4、实验室 ...
-
清早离开宿舍时昏灰水泥地上已经堆了层薄薄的白雪，细雪覆得不匀，远望去灰白交织不休。
早读江宥年是在昏昏噩噩中度过的，很困，碰巧赶上第一节课自习，就更困了。
空旷教室里书写声翻页声此起彼伏，周边同学都在奋笔疾书，江宥年不入流地埋头苦睡。他的座位靠前，坐在后排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一举一动。
穆云青幽微莫测的目光定格在左前方，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视野内那个懒散趴在桌上补觉的男生。男生沾沾自喜于桌沿处高高叠起的书筑成防线遮挡住前方老师的扫视，却不料疏于防范的后方成为窥探缺口暴露他的举止言行。
男生随意的趴着，脑袋上几根呆毛调皮翘起，手肘被压在底下，睡得不安稳般纤长睫羽轻扇，不痛不痒地触及眼底一抹青色后转瞬即离。双唇无意识微张被水色浸润的红映入眼帘，门窗禁闭穆云青莫名觉得教室里闷热。
穆云青开窗时一片轻雪借着风势飘落在他脸颊激起凉意，逡巡在外的寒风终于找到破绽般大股大股地灌入。被凛冽寒气波及的无辜同学刚要出口的粗言野语在看清窗边人后烟消云散，也不知道他们班长抽了什么疯，只得恨恨地在心里暗骂一声倒霉晦气。
……
第二节是体育课，江宥年早早地托人请好了假。
指节敲击桌子发出“扣扣”两声，江宥年睁眼时穆云青懒散地倚靠在他桌旁，语气轻飘飘，“79找你。”
79本名戚久，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原先在津城工作，现在是他们的化学老师兼班主任。
可能困意麻木了脑子恐惧被暂且搁置，还在迷糊的江宥年嗯了一声起身便走，谁料穆云青竟施施然跟了上来。
长直走廊上冷风飕飕把江宥年灌清醒了，恍地才注意到身旁还有个人，颇为惊奇“老大不去上体育课?”
穆云青瞥他一眼，懒洋洋说道“有点小事。”
二人到办公室时里面就只戚久一个，深色冬装使男人看上去臃肿微胖，暴露在外的五官平淡无奇如黢黑永夜找不出丝毫亮色，寡淡中透着死气，苍白无力。他原先略贴木质办公桌休憩却被江宥年陡然响起的敲门声响惊醒，右手摸索一番将眼镜稳稳当当架在坍塌的鼻梁上，薄薄镜片后的黑色瞳孔在看到穆云青进门时眐大一瞬又被悄无声息地压下异常，男人沙哑吞吐地问候另一位来客，“宥年同学来了，随便找把椅子坐。”
男人双手交握轻放于桌上，被砂纸磨过般的低哑关切，“身体还好吗？”
“今天找你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请假那几天落下的功课要自己补回来。”
“卷子什么的挑着做就行，没必要全写，学习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 ”
“……”
男人习惯性用公事公办的态度问候，严谨端正地恪守规矩履行师长对学生的关怀，注重形式地在道德这个固定框架内一板一眼地规范自己的举止，仿佛这样就能拉近心里那份疏离使他少点格格不入。
江宥年为数不多的和班主任谈话总带着点严肃色彩，古朴刻板。戚久不是健谈的人，和学生的接触也是不温不火冷淡神秘，班上女生八卦时曾扒出他未婚的事实。江宥年回忆里吵闹嘈杂的课间，女生们围坐着唏嘘这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孤寡半生无妻无子，她们张大了嘴血红舌尖隐隐可现，未被加工的原始言论被肆意吐露。
“我今天找你就谈这些，回去好好想想，哦，对了，你等等”男人站起身在后面的柜子里一通翻找，最后搬出一沓试卷递给江宥年，他先从里面挑出几张存放，随后字句清楚地交代“回去时顺便把卷子发一下”，又想起什么的连忙补充了一句，“不用交。”
他好像很匆忙，以致表现得刻意，倒像在故意赶人。
江宥年捧着试卷离开办公室时穆云青还是副懒散做派，静悄悄坐在一旁，事不关己地当着他的看客。
闲杂人走后戚久面色冷淡下来不复先前热络，交握叠放的手指略微挤压彼此间微小缝隙，“你来干什么？”
穆云青偏过头来目光转移到中年男人身上，又转瞬即离地盯着办公桌光洁的桌面，好半响才接过话茬，轻描淡写“没什么，给老师送个东西。”
……
宽大办公桌上一张信纸赤沓沓地摊开，白纸上是排版精美的复印字迹，这是一封邀请函。
［尊敬的先生:
您好！
感谢您长久以来对平城摄影协会的支持与关注，届时我协会将于2026.1.15，在平城，举行野外摄影活动。
特邀请您参加！
活动时间:2026年1月15日
活动地址:平城空雨山
举办方:平城摄影协会］
戚久长吁一气，呼出的白雾很快消散，思忱片刻他缓缓将信封收了起来。
*
江宥年回教室时班上的几个女生正忙着捣鼓走廊上的小树，她们把各式各样的装饰物齐刷刷挂上，看上去不伦不类。
讲台上生活委员正在黑板上写着通知，他一笔一划慢慢勾画:
明晚六点半全班到3教215室参与活动
2025.12.24留
回到座位时桌上多了个精致袋子，里面放了苹果和写着祝福语的卡片，底下落款是学生会。
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在为将临的狂欢准备，明明还未开始，气氛已被炒得火热。
圣诞这天学校仁慈地放了半天假，熬过上午无聊的演出表演，接着便是学生的自由时间。
*
转动钥匙紧锁的门咔哒一声开了，实验室钥匙是江宥年早早跟老师借好的，算是给自己找个清净地。
开门时听到点细微响动，进去后却空无一人，经久不变的实验室一如既往冷清空荡。
墨绿窗帘遮了大半天光，开灯后冷白光线自头顶倾泻而下冲散了室内压抑。实验室大致可分为两部分，左边整齐排列着书架，右边则由两列实验桌补充。前几排架子上摆着生物标本，后几排就是相关科目书籍，书架间彼此留有过道。
挑个位置坐下后江宥年开始写起卷子。
……
纸张轻微翻动的声响并未引起注意，一本黑皮日记平枕于男生膝上。穆云青默不作声地扫视过一行行黑字，书架过道靠窗处放了把椅子，他已经在那呆了段时间。
架子上的书没有摆满，透过空隙他看到个清瘦的背影，男生神色专注地写着什么，殊不知暗地里有双眼睛正冰凉的打量着他，很冷淡，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黑皮日记被平摊开，穆云青摩挲着指节很快又投入其中。
*
【黑皮日记】
2025.12.13
看到他时我就站在操场的看台上。视野开阔，他闲坐在人工草坪远眺向篮球场，像在等人。
女生体力透支时正巧倒在他怀里，温香软玉入怀他被撞倒在地。周边人起哄乱叫，他动作慌乱扶起女生，手足无措。
彼时黄昏。
2025.12.25
晚上班级搞活动，游戏输了，惩罚是去闹鬼的破楼，我和他。
路上碰到了几个女生，平时跟着程予姝的，慌慌张张走得很急。
旁观了场英雄救美心情还真有点复杂，怎么说呢，林与夏简直阴魂不散。
2025.12.27
图书馆里人来人往，玻璃窗外雾雨交织。
雨声淅沥女生趴在桌上睡着了，我在书架间过道看着他动作轻缓地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女生身上。我早已看惯了他单向的讨好追求。
好卑微。
2026.1.1
游戏开始后他有意徇私包庇。
幽暗长廊的尽头女生无助地崩溃哭泣，耐心安慰后他拉着女生逃离。
我只静静地看着，在楼梯拐角处。
2026. 1.12
林与夏有两下子，先是陈明哲，又来苏云璟，厉害。
2026.1.15
他来找我了，替人求情。
也是绝了，当跳板不够还上赶着与人成全。
那个蠢货。
2026.3.2
外面是阴天，厚重云层压迫下风雨欲来。
他跟在女生后面尤像条尾巴，仿如地上死死攀附过往行人的影子，如影随形般摇首乞怜。
行人不拒绝也不回应，摆足姿态高高在上地俯视完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前行。
我一如既往观赏他徒劳无功的大献殷勤。
2026.3.19
我走近时他下意识将女生护在身后，微微挑眉后我还是不做计较。
他近乎是对女生无微不至了，沉醉在一个人的热恋中，疏不知春光正暖红杏早已出墙。
非常戏剧性的场景。
他小心翼翼防范我图谋不轨，女生却状似无意暗送秋波。
我不做理睬。
2026.3.29
我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只是袖手旁观他愈陷愈深，然后不知疲倦地重复同一个问题。
— .今天他是蠢货吗?
他今天是蠢货啊。
— .明天他是蠢货吗？
他还是个蠢货呀。
……
到后面我都烦了，唉，一点长进也没有。
*
穆云青兴致缺缺将日记翻到后面，似旅人迷失荒山密林晕头转向走到深渊，微曲的指节一时怔住。
【黑皮日记】
2026.9.15
他睡熟了，安眠药生效很快。
很安静，也很乖巧，终于不是蠢货了。
我回过神时药片已经掺在牛奶中了，乳白色的液体在光晕中异常漂亮。我看着他一点点的吞咽下去，喉结微动顺着喉管进入循环。
他闭目合眼陷在松软床铺中无意识轻打着呼噜，像只收了爪牙休憩的小猫。我怕是昏了头，竟咂吧出几分可爱。
毛发乱糟糟的，他好像很热，汗水把前额的碎发浸湿。他睡得应该不好，梦里包裹着黏腥，铺天盖地的压抑，阴郁得令人作呕。
剧烈的呕吐欲望顺着神经传递，有什么抵到了喉头。深度睡眠也无法隔断本能，舌头蠕动阻止手指入侵，红与白交织。
指端是不容忽视的粘腻感，口腔温度和内壁混杂着挤压。我模糊记得手指从前额往下，划过鼻梁，然后…，然后就是那样。
他的皮肤细腻光滑，很软，带着点热意烫到了指尖……
很奇妙的感觉，粘腻感如蛇攀附般战栗，我又舍不得抽离。
……
他还在熟睡，浑然不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实验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