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贺玉郎

2、故里 我问杨叔这

　　03
　　但我没能拿到白师傅给我织的小熊。
　　我可能是和部队上的人有缘吧。之前我妈到到市里出差的时候认识了一个部队上的人，大我妈两岁，挺会做饭的。我能看出来他对我妈很好，也很爱我妈。所以当我妈问我愿不愿意搬去市里时我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的爱里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儿。
　　不过我没想到我们会走的那么突然。几乎是我刚背着书包从中招考点里出来，我妈和我未来要称他为继父的人就带着行李开车来接我去市里。
　　我甚至没来得及跟白师傅和杨叔告别。
　　市里的新家比原来的房子大了很多，我有一个单独的卧室，里面的墙壁上贴了很多关上灯就会发光的星星。
　　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把头顶的星星数了很多遍也睡不着。我想起了白师傅和杨叔，还有冬天里那只歪鼻子小熊。
　　于是我回忆着表店的地址，找来一支水性笔又撕了张作业纸，打算给他们写信。但我实在是不擅长情感表达，只能干巴巴地说了自己的近况，还告诉他们自己有空一定会回去看他们的。
　　我本以为我们会像小说和电视剧里那样，因为相隔太远最后失去了联系。
　　但没有，在我的信寄出几天后我就收到了他们的回信。
　　信的前半段是白师傅写的，他的字很苍劲但又很工整。他告诉我答应我的小熊过几天织好了就给我寄过来，又让我别担心，以后可以经常写信给他们。
　　后半段是杨叔写的，他的字很丑，像狗爬，我看了大半天才勉强看懂他写了点儿什么玩意。他说中考完那天晚上我没去店里蹭饭，他和白师傅还以为我被拐卖了，往我学校跑了很多趟。他们又忘记关店门，险些遭贼。
　　我读了信，那种寄人篱下的别扭感马上就散了大半。
　　但事实也证明我多虑了。我继父是个很好的人，或许是爱屋及乌吧，总之他对我很好。
　　他安排我去了市里更好的高中，我妈也调任到了市里。每个周末他都会带着我和我妈去看电影，有时是漫威之类的，有时是卡通片。
　　有时我妈太忙回不来，他就带着我去书店看书。他家里有一间小书房，平常都上着锁，他给了我一把备用钥匙。
　　书房里的书很多，古今中外都有，大部分已经被翻看了很多遍，批注着许多个人见解。
　　我接过钥匙，问他能不能明天早上一起去晨跑。我继父似乎很挺高兴我能接纳他的，笑着点头说好。
　　我妈办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手一直在抚弄裙摆，有点不好意思的问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这么穿是不是不好看。我说不会，挺漂亮的。
　　婚后大概一个月吧，我继父回了部队工作，走时我送他到了车站，他让我看着点我妈，别总是那么累，又说让我照顾好自己，我点头应下了。后来他每次回来都要拎着大兜小兜，有时是零食和土特产，有时是应季的水果。我和他之间的话不太多，但我们相处的很好。
　　高中的寒暑假很短，但每次我都要回到县城住上几周，三天两头的到白师傅店里吃白饭，杨叔总会咕哝着说我几句，但从没少过我的碗筷，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他们管饭我请他们喝汽水。
　　高三放的假也很少，中秋端午也在学校上课，我回不去店里，白师傅和杨叔就带着粽子和月饼来看我。月饼长的奇形怪状，像包子。杨叔说那是他自己做的。我告诉他尝起来可以，但下次再做五仁馅儿的就绝交。后来有同学问我那两个人是不是我哥，我想了想，说算是吧。
　　再见面就到了高考那天，白师傅和杨叔关了店门来给我加油，我妈也医院请了假，进场前他们至少检查了十遍有没有少拿东西。也不知道我妈从哪儿听来的偏方，说是考数学前要吃巧克力，她买了一大兜价格惊人的巧克力，吃的我牙疼。
　　我问杨叔这算不算儿行千里母担忧，杨叔说何止，他和白师傅还去上了香。
　　我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背着书包进了考场。

　　04
　　成绩出来前我一直都呆在白师傅哪儿混吃混喝，直到我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我妈出事了，白师傅和杨叔开着车，几乎是一路超速把我送到了市医院，但等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给我妈盖上了白布。
　　我甚至不敢上前，眼睛发黑地跌在地上，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死亡的冰凉让我喘不过气，我妈的同事告诉我她是在回家的路上出事的，车祸，肇事司机撞了人后立马就跑了，我妈被送到医院时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我继父从部队赶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我枯坐了一整夜，期间不管白师傅和杨叔怎么说我都没合过眼。
　　他风尘仆仆地走过来，我红着眼和他对视，很久之后他也只是声音嘶哑的和我说，我妈很爱我。
　　我闭了闭眼，告诉他我一直都知道。
　　后来报志愿那天我继父打电话过来问我想报什么，我听着窗外的蝉鸣和风声沉默了很久，最后告诉他我想学医。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我专心读书，别担心生活费。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话更少了，他还是过年时会回家，有空就和我一起晨跑爬山，然后在回部队的那天早上买一束白玫瑰到墓园里去看我妈。
　　我总会看到他鬓里的银丝和眼角的皱纹。
　　他没有再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