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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夏 他爱笑,但 ...

  •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01
      我不大爱喝绿豆汤。
      小学时我妈总是很忙,她是个外科医生,每天上十几台手术也不是不常见。听说我爸是个流浪派的野作家,我还没出生就跑了个没影。
      那时我的同桌是个每天都会换不同颜色发箍的漂亮女生,眼睛很大。夏天时她总会带着一个粉白色的,有可爱印花的保温杯到学校,里面装的是天天凉凉的绿豆汤。
      可能是我看她看得久吧,她告诉我这是她妈妈做的,在冰箱里放过一段时间,她又问我要不要也喝点儿。我知道她没有恶意,但我还是拒绝了。我看了一眼自己一块钱买的矿泉水,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很讨厌绿豆汤。
      升入初中后因为家离学校不远,我选择了走读。我还记得那年生日时放学回家,家里没开灯,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我照常地放好书包去开灯,却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和一碗凉透了的西红柿鸡蛋面。
      盒子里是一块手表,白色表盘配有卡通图案的表带。这块表修过很多次,但我一直带到了现在。至于那碗凉透了的西红柿鸡蛋面,我对它仅剩的印象大概就是没挑干净的鸡蛋壳吧。
      或许是因为很少有人陪着,我待人冷淡、不合群这毛病一直都有。
      初二刚分过班后的班主任是个中间秃的胖子,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在纪律和仪容仪表这块儿抓的很严,分班第二天就要求男生一律寸头女生全部短发。其实我对此倒不是很在意,剪就剪了总之还会再长出来,短发反倒更方便。只是那段时间我妈忙得脚不沾地,就给我留了点早饭钱让我解决吃饭问题,不过因为怕我年纪小乱花钱,她留的不多,大概也就是一天十块。
      我到底是心疼钱,想着能省则省,不能克扣自己的口粮,没必要去理发店,所以放学回家后就自己随便捞来一把剪刀对着镜子乱剪一通,刘海像狗啃了似的。当时没什么审美,居然觉得挺酷。
      结果就是第二天到校后被班上几个好事的人嘲笑,在背后指指点点。我这人不爱讲废话,又有点儿孤僻,但也不是什么菩萨脾气,当即就和那几个人争执了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动了手,一阵推搡嚷嚷下我摔在了地上,那些人吓得化鸟兽而群散。等我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表丢了一颗小螺丝,坏了。
      我心里当时就咯噔了一声,急得像铁烙上跳脚的蚂蚁,也顾不上胳膊肘上蹭破了一大块皮,狼狈地趴在地上找螺丝,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
      放学后我几乎是踩着铃声冲出了教室,闪电似地冲进了南沟路的一家修表店。
      表店的师傅姓白,是个二十出头、长相清秀、个子挺高的男人,耳上戴了两个小小的银色耳钉。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灰头土脸地冲进来,随后笑了笑,递给了我一条洗到有些掉毛但干净、还带着薰衣草洗衣粉味儿的白色毛巾。白师傅接过表,看了两眼就笑着说没问题,他这里有合适的小螺丝。
      白师傅三两下拧好了新的小螺丝,又问我要不要调表带的松紧。我摇了摇头,摸摸口袋想付钱,却发现兜里只有两张一块。我立时窘迫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垂着头吭哧了半天才说自己只有两块,剩下的能不能明天再给。白师傅却笑开了,告诉我没关系,学生可以打折,两块就够了。他接过我的两块钱,认真地把它们捋得整齐,放进了身侧的小抽屉里。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问我需不需要他送我回家,我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他又笑了笑说要送我到路口,天黑一个人不安全。于是他真的陪我走到了路口,一路上哼着悠绵的歌,揉了揉我的脑袋,让我别到处乱跑,赶快回家。
      我向他点了点头道谢,他就又笑起来,冲我摆手说再见。我又向他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转身跑进了黑暗。
      02
      第二次去南沟路的表店是在某个周末,家里自行车的轮胎破了个洞,楼下专修自行车的老伯不知道又去和谁下象棋去了。自行车明天得用,我只得抱着试一试心态和一点女生的小心思推着自行车去了表店。
      表店开着门但没人,我在门口苦哈哈地蹲了小半个钟头也没见着人影,心里就嘀咕着就这么大赖赖地敞开门也不怕遭贼,然后起身拍拍屁股打算走人,忽然听到身后啪塔啪塔的脚步声。
      我一回头就和拎了两兜子菜肉水果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这人比白师傅还要高半头,五官挺周正就是黑了点儿,脸侧有道显眼的疤。他穿着廉价的白色短裇和绿色沙滩裤,踩着一双旧人字拖,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又凶又没边幅。他嘴里叼着根快烧完的烟,见我就问这是哪来的小妮子,要找谁。
      我有点儿怕他,但还是说自己的自行车轮胎破了个洞,想看看白师傅能不能修。
      这人上下打量我一通,把嘴里的烟屁股吐了碾灭,冲着表店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进去。他说自己也算这儿的老板,补个轮胎找他就成。
      我推着自行车进了店,把车子斜靠在墙上,自己找了个角落站好,看着男人拎着菜进了表店后的小屋里。我歪头瞟了一眼,里头是不太宽敞的地儿,摆了张两人床,一个老掉牙的电风扇,和不少锅碗瓢盆。
      男人走路不慢,但是右腿有点瘸,走的不太顺畅。他把菜丢人屋里,又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啪塔啪塔走出来,估计是晓得我在看他,他撩起眼皮扫了我一眼,说自己姓杨。
      我点点头,叫他杨叔。
      杨叔眉头一挑,咕咕哝哝地抱怨怎么他是白师傅到了自己这儿就成杨叔了。
      因为你看起来比他老。我在心里想着,没有说出来。
      估计成天做吧,杨叔补轮胎补得熟练,几下就打好了补丁。完了他又从某个旮旯里翻出来个有点儿生锈的打气筒,帮我把气打上,捏了捏轮胎紧不紧实。最后他抬抬下巴,示意完事儿了。
      我正要付钱给他,一抬头就看到白师傅远远地蹬着自行车过来了。不知道是看到我了还是因为杨叔,他摁了两下车铃。他停好车子过来,笑着揉了两把我的脑袋,问我今天来是要修什么。
      杨叔又摸了根烟出来点了叼上,说这小妮子轮胎破了个洞,给她打了俩补丁。闻言我从口袋里摸出了张崭新的十块,要连着上次修表的一块儿付了。
      白师傅借过钱,但又找了八块给我。他把一张五块和三张一块捋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我手里,告诉我学生价就是两块,不多收。
      我有点为难想再给他,旁边的杨叔说他给了你就收着,他说白师傅这人是个倔脾气,认定了那就说啥都没用。白师傅给他翻了个白眼儿,但没反驳。
      我只好摸了摸鼻头,把钱揣回去了。
      白师傅盯着我收好钱,又抬眼看了看天色,转头问我家里今晚有没有人管饭。
      我想起我妈匆匆留下的便条,摇了摇头。
      白师傅就笑笑,问我要不要在他这儿凑合一下,杨叔今晚要做炸酱面。
      我小时候也没少吃百家饭,又想起家里剩下的速冻水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我又告诉白师傅,要请他们喝汽水。
      白师傅这回没再拒绝,只说自己喝橙子味儿的。杨叔撩着眼皮儿不知道咕哝了句什么,然后说要喝矿泉水,农夫山泉的。说完他抓着墙上挂的围裙,做面去了。
      后来我没再吃百家饭和速冻饺子,而是吃起了白师傅家的饭。毕竟杨叔做的面确实好吃。
      偶尔杨叔不在店里,白师傅就会带我去隔壁王妈那里吃凉皮,他付面钱,我付汽水钱。
      吃过饭又在白师傅店里写过作业后常常已经天黑了。白师傅和杨叔就轮流送我到路口,另一个留下来看店。说实话,我很喜欢和他们相处,那是我总能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味道,当然除了杨叔总是说我吃的太多让他每次都只能半饱的时候。
      杨叔长得凶但没什么脾气,说话挺不着调的,人也没个正经。他总喜欢咕哝几句我和白师傅谁都听不懂的方言,不知道是骂人还是抱怨。倒是白师傅,他爱笑,但只要和杨叔吵起来嘴上就没绕过人,骂起人来又快又狠,真的气急了还能带点儿家乡口音,听得人一怔一怔的。不过他只骂杨叔就是了。
      其实南沟路很漂亮,一条半长不短的街道在两侧路边儿种上高大的银杏树,树枝繁茂,夏天时就有大片绿荫倾下,风吹过时绿叶婆娑声和蝉鸣声成了首欢快的歌。
      初二的整个暑假我几乎都待在白师傅的店里,杨叔虽然嘴上说着嫌我烦,但还是在门口的银杏树下撑了张小木桌,天天催着我写作业。
      日子久了,我也能看出来杨叔和白师傅的关系,十几的姑娘哪有那么一窍不通。况且不是谁都能忍受大夏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衣领恨不得束到天上。
      但我没有问,他们就也没有多说,就像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后来在某次闲聊里我才知道,这俩人都是打部队出来的,只不过白师傅搞的是技术这块儿。后来杨叔在一次任务里瘸了腿,选择退伍,白师傅也就跟着来了。
      我记得有那年冬天杨叔生日,白师傅喊我到店里吃饭,我在学校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送什么合适,最后干脆就决定送点儿使用的,放学后我就存了贼似地潜进了无人商店买了两盒避孕套过去了。
      当时白师傅看见我我手里的东西后脸红得像柿子,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他抢过我手里的东西飞速丢进他平常放零钱的小抽屉里,然后质问杨叔平时都教我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叔比白师傅还傻眼儿,大声说小妮子自个儿学坏的关我什么事儿。
      我妈是个医生,这方面教我的也挺多,我听他俩吵甚至还觉得有点儿莫名其妙。
      我冷静地问你们不会不用吧,得防艾啊。
      俩人当场哑火。
      那天夜里杨叔喝了个烂醉,一滩泥巴似的从这头摊到那头,嘴里还大声唱着死了都要爱,把白师傅气得够呛,直接把人给踹进了里屋,隔老远我都能看到白师傅额头上的青筋。
      我凑过去,问白师傅给杨叔准备了什么礼物,白师傅从旮旯里抱出来个粉红色的礼盒,里面是一只手工织的小熊,鼻子有点儿歪。他说这是他自个儿缝的。
      我忍了忍,但没忍住,跟他说有点儿娘。
      白师傅沉默了会儿,他说杨叔说得不错,小妮子长大了确实欠揍。他又说本来想等中考完给我也织一个的,既然我觉得娘那就算了。
      我告诉他千万别,又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拿手弹了弹我的脑门儿,又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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