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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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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有记忆开始,我就一直在红巷。
狭小闭塞,墙角紧紧挤着油垢废品烂叶子。
阿爸早出晚归,维持生计。
但不知道为什么,餐桌上越来越愁云惨淡,肉末很久没出现过了,如同笼在始终不停阴雨下。
阿妈以前总是爱美的。
披着淡粉的披肩,罩着浅橘色的长裙,脖子上系着精致的方块丝巾。
风一吹过,便带起她身上清雅的茉莉花香。
近年来却再没见那件淡橘的长裙了。
我问阿妈她沉默着望过来,盯上我,沉默着。
不知为何,我感到一阵战栗,是住嘴的时候了。
一天,阿妈独自在厕所呆了很久,一露面举着手中不知什么东西大声喊叫了起来。
阿爸急匆匆赶来,探头看去。
我看到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啊,阿妈又怀上了孩子。
自此饭桌上的愁云惨淡,绵绵的阴雨便忽地被吹散了。
一提到孩子,阿爸阿妈脸上便染着高兴的神采。
阿妈常坐在堂屋织着一件小小的蓝毛衣。
“阿妈,什么叫怀孕啊?” 我问。
“就是你要有个弟弟啦” 那幸福的神情又浮现了。
过了半响 “也有可能是妹妹···” 阿妈瞥向地面有点轻飘飘的说。
阿妈喜欢弟弟,阿爸也是。
他们那幸福快乐的样子让我滋生出些莫名的感觉,阿妈阿爸的爱要被抢走了。
我于是打定主意要与他一分高下,绝不服输。
过了很久很久,阿妈的肚子胖了起来。
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东西要来了。
漫长的等待里,我又平白地生出了暗暗的期许,但那莫名的感觉又快速的侵占了过来。
我可是打定主意要与它作对了,可不能临阵逃脱。
过了今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我胸中怀着莫大的欢喜,盼望着新衣服与阿爸阿妈悠悠唱着的生日歌。
下了学,待到我奔向家里时,却只见一人。
姑妈坐在门楣边,唇上涂着玫红艳俗的口脂,长发松松垮垮的挽在脑后,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眼角皱纹蜘蛛网般延展开来。
她塞到我手里一个冰棍,我塞进嘴里刺溜刺溜的舔着。
她右腿有伤,支着墙勉力抱起了我,摇摇晃晃,一瘸一拐的向巷子外走去。
“阿妈要生宝宝了,你得跟我住几天,乖妮妮,别闹啊”
我们家鲜少与亲戚联络,一年到头也不过见个两三面。
我时不时瞟着她高耸的鼻骨,她好似浑然不觉。
真陌生。
姑妈家里摆着奶奶的黑白照片,严肃专注的样子
“那是遗照。”姑妈说。
遗照前香火炉里插着香火,于是姑妈家的前庭总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香火味。
我极厌恶这味道,捏着鼻子向里躲去。姑妈家比我家大了许多。四室两厅还连着一条连廊通往后院。屋里罗列着雕着龙凤虎豹芙蓉花的梨花木沙发桌椅,梳妆柜里摆着各种香脂和首饰零钱。
我看的几乎呆在了那里,堂弟自我进门就站在堂屋,歪着头凝神观察着我。他看我这呆傻的样子噗呲一声咯咯笑起来我感觉脸发着烫,转身就要跑,却被拽着身子抱了回来。
挣扎着,他瞅准了机会,一跳一把夺过了冰棍,蛇一般,扭身隐没在后院里。我越发挣扎的厉害,姑妈又是扯胳膊又是抓腿的,闻声软语的劝着。
“他是弟弟,妮妮让着他点,姑妈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却眼见我毫不听劝,转身要逃脱了去,似乎是气急了,扬手便是一掌。
顷刻泪骨碌碌的顺着我的面颊落下,又落在嘴里,腥咸的。
于是我不再挣扎了。我也十分确信了,我讨厌极了这里。
几周后,阿爸来了。
我欢欣鼓舞的朝他跑去,为脱离苦海,奔向自由暗自窃喜着。
阿爸好似丝毫没注意到我似的,转身朝姑妈的方向去了。站定后捉起一根烟便开始哆哆嗦嗦的吸着,眯着眼每吸一口,手肘就猛地向外一探,晃晃手指,不时低下头用鞋尖摩擦着地面。
他的面容在缭绕的烟雾里变得迷蒙起来。
他们不知在攀谈着什么,她好似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哈哈大笑着。
她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原本松松垮垮束起的长发在颤抖中散落下来。
阿爸仍是沉默着,不多时扭头拉上了我,登上自行车,没有告别,向着红巷骑去。
我转身回头看去。
姑妈站在门边,纱裙在风中鼓动着,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
坐在阿爸的自行车后,我看向他毛茸茸的发顶。
夕阳落下了。
我又出神的望着那同样毛茸茸的阳光。
忽的脚骨猛地传来一阵锐痛,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我尖声叫起来,阿爸停了车,扭头看向我。
我望到了他淡蓝色眼里的阴翳和不耐,但他忽地又微笑起来。
“不要叫了,宝贝,只不过被卷到车轮里了,一点小伤而已。再这样下去阿爸要讨厌你了。被讨厌,就要受到惩罚,不是吗?”
我遏制住了喉咙里的尖叫,身体却仍在兀自震颤。
我的脚腕处鲜血淋漓,几乎见骨,血流顺着脚背颤颤悠悠的落下。
自行车轮又转动起来。
丝丝拉拉的疼痛仍然在作祟,我颤抖着,眼前有些发黑。
只不过又添几道疤,没关系。
到家了。
阿妈蜷缩在床边,吸着烟,断断续续的吟唱着不知什么曲子。
我看到了她身旁的小东西。阿妈没有给予她吝啬的珍惜的拥抱,她孤孤单单的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我忽然有了抱一抱她的冲动,我很确信,这孩子一定是个女孩。
我上前去,阿妈被吓到了,向后缩了缩,低声骂着。
“死妮子,走路没声响。”
那小东西却丝毫不惧的探出了头,于是我看到了她的浅棕色眼珠。
我将她抱在怀里,她伸出柔软的手靠近我,微微笑着。
她沿着眉骨鼻尖再滑落到嘴唇,抚摸着我的眉眼,细细软软的手指沾染着皂角的清香。
我又感觉到了那钻心的疼痛,从脚腕扎根缓缓向上生长着。
我贴近她的额头。
忽地又想要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