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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接风洗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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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累了……”
沈清晏将头靠在江盈玉的肩上,声音被厚实的衣料包裹住,带着浓浓的倦意。
“我知道。”江盈玉柔声道,“但也印证了我之前说的,你比自己想象中要厉害多了。”
“现在我还要再补一句——也远远超过我的预料。”
对方后面似乎还说了一些其他的话,但铺天盖地的困乏已经将她淹没。
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直到一串噼里啪啦的声音将她从这场昏睡中猛然拽醒。
沈清晏刚朦胧地睁开眼,就看见胖师傅正朝她们小跑过来。
“哎呀,这是谁回来了——”胖师傅高声招呼道,“不是说要去好几日吗?”
“想念你做的菜,所以一路快马加鞭。”
江盈玉一边笑着哄胖师傅,一边将掌心拢在她耳朵上。
“哎呀!不成不成,那我再去买条鱼回来,您和大家伙说今天晚点开饭!”
沈清晏都不必抬头,光听这语气,就能想象得到说话者的欢欣雀跃。
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不过很快便重归平静,耳边只剩下缓慢而均匀的呼吸。
沈清晏半眯着眼,正打算接着趴一会,江盈玉就察觉到肩膀上的动静:“既然起来了就别压我身上睡了,怪疼的。”
“你先回卧房歇一歇,我还得找严掌柜问问客邸这些天的情况。”
刚说完,对方便利落地站起身,抖了抖衣袖后就一阵风似地走了。
温暖的怀抱瞬间被抽离,身前突然没了任何遮挡,萧瑟的秋风一个劲地顺着小腿往上灌。
沈清晏望了眼外头的天,是鲜橘色,时候尚早。
希望等会的炭火也能一下烧得这么旺。
刚走到三楼的拐角处,沈清晏就看见库房的门半开着,被冷风撞得砰砰作响。
走过去正准备顺手关上时,突然注意到墙根蜷缩着一团黑影。
还没等凑近瞧,那团黑影已经手忙脚乱地撑地站了起来,甩了甩衣摆的尘土便急着往外躲。
整个过程都把头埋得低低的。
“发生什么事了?”沈清晏伸手截住急着逃窜的人,“怎么好端端地闷头在这哭?”
“没,没有……”
刘子睿嘴上还在慌忙地否认,手却下意识往眼睛上揉了一把。
泪痕早就干了,只能擦下一小撮盐似的细粒。
自己现在肯定狼狈不堪。
意识到这一点,刘子睿更是觉得有无数只虱子在咬自己的脚心,满脑子里全是如何能马上离开这间屋子。
正焦躁着,手心突然间传来一阵钝痛。
“噢,刚刚忘记还了。”
刘子睿一下子找到脱身的好机会,赶紧将钥匙递了过去。
没成想对方不仅不接,反而紧盯着自己指尖上斑驳的刻印。
场面霎时间沉默下来,片刻后,沈清晏缓缓开口道:“去隔壁喝点水,嗓子都哑成这样了。”
见对方还在原地踟蹰着,沈清晏也不再好言宽慰,转而用另一种方式劝服。
“还是你愿意以这副样子下去见人?”
说罢,她便直接扭头走人。
不出所料,还没等她迈出门,身后的人已经快步跟了上来。
回到房间后,沈清晏没有继续追问刚才的事,只是给人倒了杯热茶,又把银炭盆挪到桌边点上。
刘子睿捏着茶盏慢慢啜饮着,眼神却不住往旁边飘,挣扎了多时后终于开了口:“掌柜的……”
沈清晏却打断了他:“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不说的,在这收拾一下再走也好。”
“但你如果愿意说,我也会认真听。”
“就……被骗了,有点难受……”
刘子睿垂着眼帘,目光浮在余下的半盏茶上,小声吐露出了心里。
“方兴文?”
脱口而出的瞬间,两个人都怔愣住了。
沈清晏刚想解释一下,就听到一声微乎其微的肯定。
“嗯。”
“我还记得我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正在库房里抄记各个物品的位置,然后他抱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那会儿我就站在架子后头,看见他一边小声念叨,一边游刃有余地把箱子填满……”
“然后他主动来找你搭话?”
“他拿完东西就走了。”
“噢……”
沈清晏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窗外的风依旧呼啸着,硬木炭噼里啪啦地响,时不时溅起一两点火星子。
靠得近的人的下睑处不知不觉便被熏了层薄薄的绯色。
沈清晏的视线也落回半透的杯沿。
“后来我们又在库房碰过几次面,但都是点头之交。”
“直到有一天,我照常在库房里待到了中午,下楼去厨房发现没留我的饭……”
说到一半,刘子睿突然抿了抿唇,沉吟许久后才往下说。
“我刚想去找老赵,方……兴文碰巧掀起帘子,看到我在里头,便顺口问我中午怎么没和大家一起去隔壁吃炙羊肉。”
“我没应,他又改口说现在闲着无事,不如去金银桥逛逛,要是我也去的话,他可以请我吃烤红薯。”
“那天之后你们就熟络起来了?”
“嗯……”刘子睿的睫毛一颤,声音也跟着变了调,“他听说掌柜打算让我负责库房的出入和整理,还教了我几个简单的口诀来记忆它们的存放处。”
“我和店里其他人都有些不对付,甚至有时候会当面起争执。”
“照理说,谁面对这种局面都会自觉地离远些。”
话音未落,沈清晏的余光就瞟见了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滑入对面的茶盏中。
“可方兴文他是不一样的,他依旧每天晚饭后来陪我聊聊天,遇着好吃的也会想办法留一份给我。”
刘子睿慢慢地说着,如果突然想起了一些细节,会轻轻笑一下再回头补充上。
“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听我讲,他偶尔也会说些有趣的事来逗我玩。”
“在我不高兴的时候……”
也许是两人都没有抬头,也许是因为一直是一个人在说话。
在没有任何交流的情况下,沈清晏仅仅捕捉到了其中的只言片语。
脑海中涌现的也是与这番描述大相径庭的画面——刘子睿与方兴文紧挨着,在长街上毫无负担地开怀大笑。
这一幕是她真切看到过的,两人嬉笑打闹完,又并肩往家走,俨然一对亲兄弟。
她终于找到怅然若失的原因了。
几家店里的男的,除了方兴文高得有些突兀之外,个头都没差多少。
原以为大家岁数相仿。
结果前几天她翻名册时才知道,刘子睿才十三。
这么小便出来讨生活,多半是家里困难或突遭变故。
再加上在客邸里的冷遇,心里肯定有许多不好受。
哪怕方兴文的行为动机不纯,但也确实陪他度过了一段难捱的日子。
“所以,这些是骗人的吗?”
沈清晏清晰地听见了这句自言自语,却没法回答。
正值年少,别人只要拿出一点好,自然而然就会把对方当作知心朋友。
现在却告诉他,这份情谊是浑浊的。
不管是真心里藏着利用,还是假意里有过恻隐。
好像都已经没有什么差别了。
“嗒嗒嗒——”
“菜都端上桌了,怎么还没下去,在等谁来请呢!”
紧促的脚步声还未停,外头的人便隔门嚷道。
“真是……”
进屋的瞬间,江盈玉便将数落吞进了肚子里。
扫了一眼对坐的两人,默默走到旁边的盥漱台。
“先洗一洗。”
江盈玉将打湿的方巾放到刘子睿的手边时,对方明显有些失措。
迟疑了片刻后,刘子睿攥着它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后,敷在了泛红的两颊上。
“你们这几天发生的矛盾,我都已经知道了,也把老赵和采月叫到厨房骂了一通,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江盈玉不太喜欢说那些车轱辘话,更善于在处理方式上表明自己的态度。
“反正今日已经采买过了,我做主,明后天你就好好休息,工钱照结。”
刘子睿大半张脸都被方巾闷住,只有鼻翼下的一片在有节律地起伏着。
江盈玉接着道:“看他们的模样,我估计正想着怎么偷摸补偿你,可别轻易搭理,得好好让他们长个教训。”
沈清晏这才勉强看清对面的人有个点头的动作,长舒出一口气:“那我们先下去了,你也快点来吃饭。”
“你应该也猜到一二了。”
下楼梯时,前面的江盈玉突然放缓了步子,侧过头问她。
“他不是平白无故就被针对的吧?”
直觉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却有些欲言又止。
“是不是……”
“老赵说是因为留意到他在库房一待就是小半天,于是私下去找严管事问过,得知是我的意思之后才没敢发作。”
“但后来听说……他是在楼上偷懒。”
江盈玉稍作停顿,却不再深入细说其中隐情。
“同一屋檐下做事,谁能看不干活白拿钱的家伙顺眼。”
如同蜻蜓点水般,江盈玉潦草地收了个尾,便钻进厨房帮胖师傅张罗。
直到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沈清晏右侧的位置却还是空的。
“怎么还少个人?”
她刚问完,一抬眼便与胖师傅四目相接上,对方飞快地移开视线,将袖子一挽,站起身来给大家盛饭。
旁边的采云和采月也噤了声。
江盈玉刚要打圆场,严管事便及时接过了话茬:“他说有点事,值夜前会回来。”
听到这话,胖师傅胳膊骤然一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等到席面过半,大堂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采月与胖师傅便一唱一和地讲起街上的传闻来,在饭桌上轮番胡闹着。
江盈玉也不制止,吃了两筷子鱼后,就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续酒。
采云一开始还能和她聊些京城的风貌之类的。
酒过三巡也糊涂了,拉着她讲起采月小时候干的混账事。
比如大半夜不睡觉非要去田里摘苞米,就因为第二天的早饭是咸粥,她不爱喝又怕自己饿着。
光这个事就起码说了八遍,每一遍的早饭都不一样。
好不容易换个故事,采月突然耳尖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硬是撇开了胖师傅过来将人拖走。
没法子,既然没人陪她东拉西扯,便专心品尝这一桌好菜吧。
夜全然黑了,屋内格外亮堂。
沈清晏看着身边人大半已不省人事,伏桌的伏桌,躺凳的躺凳。
现在她什么都不用琢磨了,只需要踏实地享用碗里的鲫鱼萝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