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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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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粉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将两人隔开。
年轻人往斜下方瞥了一眼,脸上的神色却未异样半分,仍旧是一副吊儿郎当、半梦不醒的模样。
见对方不慌不忙,沈清晏也按捺住心里的急切,用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直到鞋边的香粉慢慢显现出半圆状,余光中的人才正过身来。
沈清晏没立刻抬头,只将视线稍稍上移一些。
看见交叠环抱的双臂紧紧贴着肋骨,掸子被夹在中间,还沾着些从层架扫下的灰。
“什么意思?”
对面的人笑着反问道。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契约在前,还敢以次充好?你自己看看,这与你放在架子上的是一个东西吗!”
说罢,沈清晏猛地将手中的螺钿盒子拍到了桌上。
“请进——”
“慢走。”
门外的鸟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嘶鸣起来,胡乱蹦出了几句人话。
“蠢货,闭嘴!”
一声尖刺的斥骂紧随其后。
下一刻,她便听见铜钩在吊梁的圆环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被镇纸掷中的鸟笼悬在空中晃了又晃,好险没掉下来。
“有些东西想以假混真是很容易的,谁知道你是不是上门砸招牌?”
年轻人脸上还挂着笑,声音却比先前虚浮许多。
“这外头的盒子确实是我家的,但怎么证明你里头的香粉不是你自己倒进去的?”
“用不着证明这个。”
她早就见识过了,对待这种泼皮无赖,以理服人是下下策。
“反正我是闲人一个,打今天起我就在你门口立张大字报吆喝,让大家都回去看看从你这买回去的东西是真是假!”
沈清晏跨过两人间的分割线,一步步慢慢靠近,直至将人困进角落。
“若真只有我们一家遭你坑害,那我只能自认倒霉,不过,这破玩意儿我库房里还有半箱,够在你店前熏上十天了——”
“那味道你自己也闻过吧。”
“你骗我钱财,我坏你买卖,也算是两清了,对吧?”
她仰起头,从另一双漆黑的瞳孔中照见了自己。
是前十七年里从未见过的模样。
强势、凌厉、咄咄逼人。
在目光交汇的瞬间,那个倒映眼底的影子骤然离得远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刹那的胆怯。
“噢,顺带提醒一句,那掸子也别收起来了,过两天没客人,得常用。”
沈清晏后退半步,抬手扬走了他肩上的毛絮。
不等对方开口辩驳,便掉头离开。
“等等!”
刚拐出巷子口,年轻人便从后头快步赶上来将她拦住。
“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账也不该只找我一个人算。”
“这咋回事啊,掌柜的?”
刘子睿正躲在账台后头百无聊赖地搓着算珠,搓乱后又一粒粒拨正。
好不容易听到门外有动静,立马三步并两步凑出来看。
“那个……你先把这只鸟提到楼上去。”
沈清晏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搪塞着。
“现在总能说了吧,我这店里的伙计,哪个是你的同伙?”
沈清晏走上两级台阶,让自己与对方处于一个平视的高度后,往扶手上一靠,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方的眼睛。
“只要你报出名字,我现在就去把人喊到跟前,你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掰扯清楚。”
年轻人抿着唇,在店里左看右看,表情越发凝重,却没吐出半个字。
直至门口出现了一个魁梧的身影。
“掌柜。”
“就是他!
两个声音几乎是同一瞬间响起。
严管事没理会这句莫名其妙的指认,径直走到了沈清晏跟前。
“听说这里起了争执,我过来看看。”
话音刚落,年轻人便一把揪住了他的袖子,又高声重复了一遍:“就是他找的我!”
沈清晏微微一怔,朝他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随后走下台阶,挡在自己身前,语气颇为生硬道:“你最好没在开玩笑。”
“我发誓!”年轻人竖起三指,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所说的绝无半句虚言!”
大概是对方的言辞与行动都太过果决,沈清晏的神色有些犹疑。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严管事清楚知道这番污蔑根本拿不出半点证据。
所以他也不愿与一个疯子争辩,只是默守在沈清晏身侧,等待她的态度。
“这里人多眼杂的,我们换个地方。”
沈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后,提起裙摆领他们往楼上走去。
正碰上刘子睿放了笼子下来,两人擦肩而过时,她飞快地交代道:“管好眼睛耳朵,别乱听乱看,忙自己的事去。”
刘子睿从两人进门便察觉到氛围有些许微妙,下楼时又被警告了一句,更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恰好看到方兴文在大堂晃悠,还时不时往上面瞟几眼,正准备找他问问具体情况,却发现这人又匆匆忙忙地进了厨房。
刘子睿顿时生了捉弄的念头,蹑手蹑脚地藏到门口的阴影处,只等人出来的时候吓他一跳。
“嘿!”
门帘一动,他立马叫喊出声,紧接着就朝人扑了过去。
“老方……”
还没等他和往常一眼嬉笑着搭上朋友的肩膀,胸膛处便被狠狠推搡了一把。
“滚开!”
听到对方低沉的怒喝时,刘子睿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
印象中柔和的五官突然变成了利爪,从他的眼底直扎进心头。
“还想去哪?”
头顶传来平静但有力的声音,仓皇的脚步被绊在了门槛边。
但逃窜者仍未死心,装作无事般头也不回地往外奔去。
沈清晏垂下眼眸,不疾不徐道:“他要是跑掉了,事就全是你干的了。”
闻言,呆立在旁的人脸色霎时灰白,旋即冲到楼梯拐角处,翻过扶手后纵身一跃。
不多时,夺门而出的人被押了回来,头发与衣衫都散乱一团。
年轻人累得呼哧带喘,但仍紧紧反锁着方兴文的手腕。
方兴文费力地仰起脑袋,死死盯着楼上泰然自若的两人。
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蔑视着他功亏一篑的结局。
明明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计划之中,明明等这几日就将这场好戏收尾,然后趁乱溜之大吉……
对,对!
并非是在他这儿出的岔子!
“你以为帮他们逮住了我,就可以戴罪立功?做梦!不过是一条没脑子的狗,谁拿住了你的把柄便帮谁咬人!”
方兴文因头发被后面的人攥住没法扭头瞪他,双手也被紧紧地铐住,只能大骂几句来泄恨。
年轻人不同他在言语上逞凶斗狠,只暗暗加重了钳制的力道。
方兴文的五官迅速变得狰狞,连眼角都因拉扯变了形。
模糊中,他看见沈清晏正款款走近。
“看你这架势,是要审我?”
“他都交代完了,我为什么还要费时听你瞎掰一通?我原也不全信他,但看你身上这一堆大包小裹,怎么也不会是清白的了。”
对方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断绝了他的后路。
是啊,这又不是公堂断案,要分摊好责任才能论罪判刑,按情理一向都是先招供的人过错少些、罚得轻些。
看来有人为求自保,毫不犹豫地将他出卖干净了。
事已至此,还不如坦荡些。
方兴文冷笑了一声:“你不会真觉得自己能做主吧?我承认,我确实犯了事,但也该交给江掌柜发落!”
“所以你是看准了我没法当场处置,才敢随意将脏水泼到严管事身上?”
沈清晏字字如槌击鼓。
“不管我最后信不信这番鬼话,都得等江掌柜回来定夺,是吗?”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下,棱角分明的脸上立刻烙出了清晰的指印,眼中也结了张血色的蛛网。
“这一巴掌是要你记住,别把人都当瞎子似的戏耍。”
话音刚落,方兴文的脚便朝着她的腹部直冲而来。
年轻人只顾控制住他的上半身,对此举毫无防备,也被连带着往前拽去。
眼看要躲避不及,空中突然掠下了一片虚影。
“砰!”
严管事的动作迅捷,先是快如铡刀的一棍,又在对面的人重心不稳向后跌之前,拎住了他的衣领。
“沈掌柜,您来定。”
沈清晏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思索半晌后终于做出决断。
“送去衙门。”
“放了吧。”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
沈清晏最先回过头,两人眼神交汇上的瞬间,她下意识脱口而出:“好,放了。”
她没理由不信任江盈玉,她既然这么选择,肯定是考虑周全了。
“他身上那些东西扣下,然后仔细搜身一遍后再丢出去。”
江盈玉扬着下巴吩咐完,又勾勾手指让严管事附耳过来,交代了几句别的。
“那我……”
看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挪到了沈清晏的旁边,试探着询问道。
在进门前,对方曾许诺过,只要自己肯吐露实情并赔偿损失,便放他一马。
若还看不清当下的局势,选择包庇真凶的话,便只能将所有账都算他头上。
“别忘了你刚刚在外头是怎么说的。”
沈清晏说话算数,并没有再为难,只是提醒他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
话还未说完,年轻人便忙不迭地捣头,连应了好几声“明白”。
“让他带你到库房点一下檀香的数量。”
沈清晏将钥匙递过去后,指了指愣坐在角落的刘子睿。
可算是结束了……
看着喧闹的大堂变得空空荡荡,一些难言的情绪也在这份安静中被无限放大。
她原以为揭开谜底后自己会很兴奋,又或是因一切尘埃落定而倍感轻松。
怎么会怅然若失呢?
沈清晏坐在倒数第二级台阶,胳膊圈着屈起的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将整个人蜷成一团。
突然间,一阵温热在后背上蔓延开来。
“做得好。”
江盈玉拍着她的肩,皂角的香气在颈间弥漫开。
忐忑许久的心终于再次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