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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顺藤摸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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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沈清晏半眯着眼朝窗外望去,天还是层层分明的青白色。
就算是开张前要先做一些预备,这个点也为时过早。
敲门声只响了两下,看样子并不迫切。
于是她也不急着去开门,先取了件外衣披上,站到窗边醒了醒神。
冰凉湿润的风向她贴来,像用浸过的帕子拭脸,脑子里的闷沉感渐渐被消解。
“嗯,有什么事吗?”
门一拉开,纤长的影子便向纹路参差的木地板倒去,顺着向上看,是一张她意料之外的标致笑脸。
“有几位客人天刚亮便辞店赶路了,本来喊些人去洒扫整理便是,但我们那边补添的用物有些不够,得去库房取一些。”
方兴文朝她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像是熨过一般妥帖。
“这样……等我一下。”
沈清晏点点头,回身走到妆台边,抽开镜奁最角落的一小格,拿了钥匙。
方兴文静静候在门外,等她出来后也没有开口,只飞快抬了一下眼皮,便自觉慢半步跟在后头。
三楼共六间储物间,最靠近楼梯的两间专门用来归置客邸的库存。
只是……
钥匙串在手指上“叮铃铃”地接连翻过跟头,却不报家门姓名。
“我来吧。”
方兴文适时将其接过,上前一步打开门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进屋,沈清晏感觉有些胸闷气短。
房里没有点灯,仅靠从窗外透入的微弱光亮,再经绢布一滤,更显惨白,幽幽地照着浮在空中的尘粒。
高到几乎触顶的层架密密匝匝地并排成列,投下的影子也连作一片。
江盈玉有些奇怪的癖好,这大概也能算其中之一——越是狭小局促的地盘,她越是竭尽所能地发挥其最大的价值。
就如同楼下的小隔间,原本是用来放扫帚拖把之类的,却硬是被她塞进去一副桌椅,美名其曰“凝神聚气”。
尽管亲身检验过确有奇效,但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再进去了。
沈清晏不再往后头走,只停在靠近门那块还算亮堂的地方。
为了防止蒙灰,每个敞开的木箱上都盖了一层布,沈清晏在一旁等得没趣,便挨个掀起一角看里头是什么。
蜡烛、火折子、皂角……
毫无规律。
但顺着层架间的空隙看去,方兴文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不管是位置还是数量,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一拿一个准。
“你记性还挺好的。”
“哪有。”方兴文含笑应道,“是因为之前刚接管客邸时我负责收拾这两间库房,这些箱子都是我理好后一个个放上去的,自然印象深刻些。”
“这么多……”沈清晏忍不住开始默数,再在心里粗略一估算,最后由衷感叹道,“真不容易。”
“只是些力气活,正适合我,不用费什么脑子。”
说话间,方兴文已经抱着满满一大箱东西从架子后绕了出来。
“都拿好了,我们走吧——”
二楼的空房都已经收拾干净,正敞着门户通风。
“旁边这间是添置过了吗?”
见方兴文目不斜视地路过第一间房,径直向隔壁走去,沈清晏忍不住停住脚提醒了一句。
“邻着楼梯的是通铺,只要整理一下被褥就行。”方兴文淡然道。
天号与地号讲究的可就多了。
三足圆几上错放着高矮胖瘦的玉瓷,盛着澡豆、兰膏、白芷。
方兴文一应补齐之后,又往旁边的青釉罐里添了些茶叶。
“那个螺钿盒子装的又是什么?”
沈清晏头倚在花鸟屏风上,垂着眼在箱子里头探寻,偶然被一簇莹光吸引住。
原以为是并蒂莲,可仔细瞧去,才发现是一双振翅的雁。
“这个啊,是檀香,正要点呢。”
“掌柜的说了,若要让人一推开门便感觉身心舒畅,屋子得是暖的,气息得是香的,茶得是热的。”方兴文笑吟吟道,“这就叫待客之道——”
“所以啊,店里立下规矩,洒扫完的房间得点上一炉,若是客人白天出去办事,在他回来前也得点一炉。”
“客邸里数这个用得最费了。”
话罢,一点猩红的火光闪过,袅袅的白烟盘旋升起。
“您要拿点回去不?”
将香炉端到琴几上后,方兴文扭过头来问她。
“免了免了,这秋天一到,窗外桂花的味道已经浓得让人栽跟头。”沈清晏连连摆手退后道。
可能是她拒绝的反应太过,方兴文突然仰起头笑出了声。
随后发觉不妥,戛然收住之后又补了一句:“春夏季节的青草味会怡人许多,所以掌柜的自己倒用不上香。”
说着,他一面支起窗,一面将偷溜进来的枝叶拨到外头,像是怕它们被熏着似的。
大约是长手长脚的缘故,光凭做事的速度,方兴文可以算是相当迅捷,但从他的动作来看,却又不疾不徐。
二楼的几间客房全部打扫好时,楼下的生意还不算忙,方兴文便先到后院帮采月打了几桶水才准备回去。
刚跨出门槛,就看见一个拎着大包小裹的身影朝他用力招手。
“你让带的,没拿错吧?”
刘子睿还没等跑到他面前,就高高举起手里的编笼。
“正是这个——”
方兴文转过头与沈清晏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后便笑着迎了上去。
沈清晏早早便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立在门口隔着街道看他们。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刘子睿的左肩贴着方兴文的右背,连带着手里的编笼也靠在对方的肩头一颤一颤。
她不愿打扰这样难得的一幕,便先挑了张空桌坐下,倒上茶慢慢等着。
斟第二盏时,刘子睿进来了,满脸洋溢着光彩。
“掌柜的,你要的东西都买回来了!放在大堂还是拿到上面库房?”
“你先放在这去后头洗把脸,等下带着东西上来找我。”
“得嘞!”
沈清晏刚拉开椅子,便听到连挂的鞭炮炸鸣,从楼梯一直响到她屋外。
“吱呀”一声,刘子睿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额角和下颌上还挂着水,反倒比刚才更大汗淋漓了。
“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我搬到隔壁去。”
沈清晏走上前,故作严肃地对着单子将东西清点一遍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账目的明细呢?”
“噢噢,都在这上面,请您过目。”
刘子睿赶忙将一张皱巴巴的纸从袖子里摸出来递给她。
“对了,单子里有几样的价钱之前掌柜的去谈过,你买的时候有提我们客邸吗?”
接过单子后,沈清晏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啊,我没说,买的时候他们也没问过我,那……哎呀!”
刘子睿听到这话一下变得慌乱,又是挠头又是跺脚。
看到他的反应,沈清晏放下心来。
她是故意没说的,倘若买回来的价格只比原先的高出一些。
再同库房里的对比过后也没发现区别的话,那就说明是误会一场。
“没事没事,我昨天也忘记提前交代你了,去忙其他的吧,东西放这。”
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任务已经完成。
对面的人这才缓和神色,一路吹着口哨下的楼梯。
沈清晏抻了抻翘边的四角,潦草地略过上头的几行,定睛找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项——檀香。
紧接着将目光右移了两寸。
三两七钱,与账簿上所记的分毫不差。
这个数完全不在她的预料之中。
按理说,刘子睿在买檀香时并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无论卖给他的东西是好还是坏,都不应该正好是这个价钱。
再看他回来时那个表情,完全是把高兴两字写脸上了,坦荡得不能再坦荡,完全不像做了亏心事。
沈清晏扶着墙,泄力般滑坐到地上,疲乏感席卷而来从头蔓延至脚。
定了定神后,她支起身子,将包裹里的东西全抖落了出来,再挑出螺钿盒子摆在自己面前。
“嗯?”
刚打开其中两盒,沈清晏便发现有些不对。
她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从外壳上看虽别无二致,但其中的香粉却略有差别。
一盒均匀细腻,一盒像是混了些粗颗粒的杂质。
但因为她并不懂香,也不敢笃定。
于是便拿银勺从有杂质的那盒里取出一小撮香粉,放进熏炉里。
刺激的气味钻入鼻腔的那一刻,她险些掉出眼泪。
沈清晏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后倒退了好几大步。
直到后腰被凸起的窗框抵住,她才回过神来,撑着身子将头伸出外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
拢共十四盒檀香,沈清晏将其全点过一遍,呛了足足八回,鼻子都快要失灵。
缓过劲后,看着满地的狼藉,怒火烧上心头的瞬间,沈清晏竟不自觉地牵扯出了一丝笑。
她倒想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
买檀香的地方不太远,加上刘子睿提前指了路,沈清晏很快就找到了地方。
从店内陈设看,似乎并不是专门卖香料的地方,更像一个文玩斋。
门口的房梁下挂着铜顶的黄杨木鸟笼,底下站着个一个白净的年轻人,正搓动着根细细的秸秆逗弄里头的牡丹鹦鹉。
“随意看看,有需要尽管叫我。”
直到她半只脚迈进店里,门外的人才招呼了一声。
话是客气的,眼睛却半点不看人,指不定是在教鸟说。
沈清晏不想多逗留,在店里稍微兜转了一圈后,便开门见山:“有卖檀香吗?”
“有。”门外的人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瞥了一眼后拖着长音道:“你面前那个架子,往下数第三层就是——”
“一盒多少钱?”
“六百文。”
“怎么会这么贵?”
听到年轻人报出的价钱,沈清晏在吃惊之余,下意识小声嘟囔了一句。
还没等她仔细分辨与刘子睿买回来是否不同,侧上方便传来一声哧笑。
“这是上等的老山檀 ,你去香药铺找都未必能找得到这么好的——”
螺钿匣子的金属扣被拨开,上头大雁的翅膀随之微微一振。
年轻人将匣子托到她下巴前,馥郁的香味攀至鼻尖。
这就对了。
外头摆的这些应该都是真的,毕竟她客邸里的那些檀香算下来三百文不到。
台面上的是一个价,背地里好坏掺半的又是另一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