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间》褚与

1、城灵

　　乌色抑星云，周遭黑压，这在一年四季风和日丽的众城之都可是不寻常的景色。

　　数万年前，这里依稀一片废土，经天地灵气灌溉，各地域化身“聚宝盆”吸取这日月精华，汇人形，拟灵意，共存于世，这一新生的种族不知何时有了个新颖的名，叫城灵。

　　今日，我与浮城两城灵恰好在此碰见。

　　我与他都在看这里天降异象的热闹，特意站在狂风拍打不到的高楼上，面前是造成此番天象的始作俑者——卡迪尤娜。

　　悬于半空的黑色旋涡包裹着她，死灵不断吸取卡迪尤娜的城力。待她城力全部耗尽，这团黑雾就会连同乌云一道散去，届时她的城灵献祭也就结束了。

　　等城祭完成，这代“卡迪尤娜”就会被系统确认死亡，人类与城灵两个不同位面的通道将会不定时地开启多次，直至选出新一任的“卡迪尤娜”弥补缺位。

　　面视此景，我想我应该也是因此被卷入众城之都的。

　　时间过得太久，过往些许记不清了。如若我没有来到这里，那我现在会是在做什么呢？估计早就死了吧。

　　“像卡迪犹娜这样的边陲小城，也会不断有人类轮回补进吗？”浮城的声音伴随着他脚环上叮铃作响的铃铛，跟着呼啸的风声传进我的耳朵。

　　我回应，似三百年前那般对他有问必答，“当然，只有被其他城灵纳为附属城，这不间断的循环才会停止。”

　　三百年前，浮城初来乍到，我被分配为他的引路人。

　　所谓引路人，就差不多是临时监护人，对他稍加照顾，让他熟悉众城之都的人。

　　不过我没什么耐心，只带了他半年。要是别人当引路人，那都是十几年起步久达几百年的。

　　近来日子略显乏味，我开启了那个被我关闭三百余年的按钮，重新去当引路人了，也不知道这回能坚持多久。
　　今日正要去岚城的领域接新人，顺道路过，凑个热闹就来看看卡迪尤娜的城灵献祭。

　　我与她交情不深，但仍为她的死亡抱有惋惜与遗憾，“如果不是绯城的胡闹，她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浮城听见我的话，似是觉得有些稀奇，“你这是在可怜卡迪尤娜吗?她有什么好可怜？”

　　“她不愿意成为附属，自认清高、抛弃绯城抛来的橄榄枝，非要选城祭这条路，有什么好可怜的了？来了城都就该抛弃作为人类时的清高与自尊、适应这里的弱肉强食，区区一届边陲……”

　　“浮城。”我打断他。这是我对浮城提不起好感的两个点：心浮气躁、不尊逝者。

　　浮城识趣地没再多说，我不愿在此多留，抬手唤出地图搜索面板，直直写下“岚城”二字。

　　浮城听我没了动静，目光瞥向这边，言语中透着震惊与愤怒，“你做了岚城的引路人？我以为你不会再接这种任务。”

　　“为什么这么认为？”我只觉得诧异，这些任务招的又不是长期工，一次完不成虽然声誉会下降，但不会剥夺城灵接取任务的权利。

　　浮城明显被我的反问噎住，一时僵在原地，“不，不是，没什么……”

　　他说没事那就是没事，我速速按下面板传送走。

　　我可不想总和这种小屁孩玩言语游戏。

　　虽然浮城的能力与成长大家有目共睹，三百年间综合城力从外围进入城灵榜前二十，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但这放在排名靠前的几位身上就是小巫见大巫，没有城灵会把他当一回事。排名十以后的那几个位子的争抢向来激烈，他这一番作派，也不怕坐在上面的家伙将他除之而后快。

　　归根结底，太嚣张、不顾资本的嚣张。我真的非常讨厌他这一点，但不露在明面，小孩子们抢凳子的游戏就让他们玩吧，别舞到我面前就好。

　　系统面板办事向来迅速，几个呼吸间我就已身处岚城的城域之内。这里略显破败，但遗留的高楼与大厦仿佛在说：这里也曾繁荣过。

　　人类与城灵身处两个不同的位面，城灵选拔是位面相通的唯一通道。

　　环顾四周，这里与另一位面的岚城是相同的，高楼、大厦，都是我妍城域内那少有的。不禁多看了会儿，但也没忘今日的主要任务，空气中没有一丝异界人类的气味，这怕是不好找。

　　我一股脑扩大灵识范围，妄想直接笼罩住全城土地去找出剩余的生灵。

　　难料这里实在太大，我的灵识范围已经扩大到无法准确判断出活物的状态。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变弱了，但又想到岚城自无主后在城灵榜便一直保持在128名，想必是此城内自有乾坤。

　　跟着直觉向前走，心中已经做好把半天时间花在找人的准备。

　　妍城域内多是古色古香的建筑，这里的高楼晃眼，无一丝生气。

　　压抑。

　　这些年间，我细微地能感觉到自己在变弱，虽在城灵榜上并无多大变化。我也有过转变城域本身发展重心从而稳固我榜三的念头，它能带来的益处很多，但进而一想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风险太大，我无法承受。

　　我停下脚，不远处站立着一个人影，方才正向我走来，现在又停下，近乎是同时止步的。
　　奇怪，我自觉并未走多久，上一刻甚至还找不到方圆百里的活人。

　　眼前的人形，太诡异了。

　　自我没了动作后，远处的人形也矗立不动。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是按着目前种种迹象，脑中已有一个推测：这家伙是镜像的傀儡。

　　我曾听黎城提起过，一些城域在无主时会有一层自我保护机制，当他城城灵踏入，此机制就会被触发，对无攻击意图的城灵并无多大伤害，起的是警示作用。
　　而镜像傀儡，就是诸多机制中的一类。

　　当我还在努力回想着黎城是否有告诉过我破解的方法，眼前的傀儡出乎意料地动了，不、是眼前的所有都动了。

　　它化作一团烟霞散去，方才就好似只是我眼花了。烟雾席面而来，速度之快让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眨眼间周遭焕然一新。

　　是幻境，现在幻境破了，怎么破的呢？我还什么都没有做。

　　“你是城灵吗？”清澈的声音传来，他站在原本傀儡的位置上。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小子就是通过选拔的人类。

　　但让我疑惑的是，我的右手在声音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开始颤抖。是兴奋，好久没有这种感觉，是想杀了他的兴奋。

　　我钳住自己的右手，这明显不太正常，一定是被刚才环境所影响的，我促使脑子努力保持清醒，这会不会也是幻境的一部分？现在的城域保护机制都这么高端了吗？

　　他迎面走向我，“选拔已经结束，你来迟了。”

　　眼前人绝非善类。
　　“你等了多久？”我问道。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步子顿了，随后是一声轻笑。“怎么？你还能补偿我？”

　　“可以。”是试探，我能感觉到，但他在试探什么？

　　我能感觉到那一股强烈的视线，但我看不清他的脸，就像被特意糊去一般，一点都看不清。

　　“我问你，当了城灵后都会像你这么傻吗？”

　　我不理解他这问题的意义，迟到本就是我的失误，无论是因为城灵献祭还是幻境，理所应当补偿他因为我而搁置的时间。虽然我对时间看得不是很重，但耽搁了别人，确实是我的错。

　　“一小时三十二分钟，你打算怎么个补偿法？”

　　“一百三十二万个城力点？”我试探性问道，如果他想要城力，无论是一百万点还是一千万点我都能给且给得起，但愿他不会像浮城那样让我玩猜一猜的游戏，“少了？”见他不回答，我又问。

　　嘴上没回应，脚下功夫倒是不停，他在我面前站定，抬起手，意料之外他竟抓住我的小臂，将我往前带。

　　一个踉跄，也由此终于看清这个人的脸，上面自信扬意的笑容格外吸引人，那是不同于城都的张扬肆意。

　　“终于看清你了！”

　　听他这话，我便猜测他与我一样，在肢体接触之前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是为什么？幻境的原因吗？

　　“我不要那点城力，我要你一个承诺。”他带着眼中的自信与温柔，就这么盯着我看。

　　他给我的感觉和那些新人完全不一样，他就像是……像是在人间游玩一番后重返城都的城灵。

　　“你说。”我回应。

　　他似是讶于我的爽快，脸上笑容更盛，“在遇到致命危险时，你得救我！你让我等了一回，之后救我一次，如何？”

　　我并不轻易给别人承认，但他所言并非难事，无论他得罪了谁，按我现在在城都的地位和实力都能帮他应下一次。

　　“可。”

　　这只是口头的承诺，但他一副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也不怕我反悔。最后我将他的放松归类于对自己的信任。

　　两人共乘直达中心塔的缆车，整个众城之都尽收眼底。

　　众城之都实则是一座海岛，周有白雾包围。中心塔顾名思义就是矗立于中心的高塔。

　　中心塔有一个首脑系统，它通过子系统间接地掌控着整座海岛。

　　这里除了城灵的存在还有死灵与亡灵。死灵更趋向于首脑的执法系统，亡灵则是对已逝城灵的统称。曾有传闻说死灵是由亡灵转变的，不过到头来也只是空传，没有城灵敢去研究它们。

　　在城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城灵不可伤害死灵。
　　死灵是不灭之身，它会攻击一切带有攻击行为的存在。

　　在缆车上我与他讲着城都的一些规定，他一路默默听着，一副什么都懂的模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一刻不曾离开。

　　我还在思考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时，他问我的名字。我只告诉他“妍城”这两个字，但他似乎并不想要这个答案，可我现在记得的也就这两个字了。

　　时间过得太久，记忆什么的我早就差不多忘光了，包括自己身为人类时的名字。

　　我甚至怀疑过自己从前不是人类，毕竟在城都，除了通过选拔的人类能成为城灵，还有城域自己凝聚的初代城灵。

　　不过后者到现在早就是传说了。

　　对于名字，他倒一点不客气地告诉我，他叫苏岚杉。

　　我并无多大波动，冷静告诉他：“在城都能用的只有城名。”

　　巧的是苏岚杉的名字与岚城恰有一字相合，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命运。

　　我与他一前一后进入中心塔，对于出现在大厅的几人，我并不感到意外。
　　休息区的红皮沙发上，背着这坐的是城灵榜的第一和第二，他俩老神出鬼没的，不重要。站在红沙发旁靠着墙的那个黑长直白大褂是乌城，城灵榜第九，也是众城之都唯一的城医。

　　浮城的视线集中在岚城身上，当我还在疑惑浮城怎么会和他们待在一起时，绯城一下揽过了我的肩膀。

　　“妍城，快过来。”

　　绯城虽然爱胡闹又风流，但他的脸是实打实的漂亮。

　　我顺着绯城走了两步，突然手腕被人从身后抓住，回头看去，对上岚城那双无辜的眼眸，“不是说要带我去登记吗？”

　　大厅里有绯城在这，其余办事的小城灵都不敢出来，再次看向站在一侧的乌城与安静坐在沙发上喝茶的另外两人。

　　气氛不对。

　　绯城注意到我的视线，放开我的肩，摆了摆手，抬步向红皮沙发走去。

　　乌城向我耸肩，抱臂、眼神示意指向电梯。心领神会，我拉起岚城的手直奔电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刚刚那个黄毛看我的眼神好凶！屁大点的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进了电梯，岚城一副委屈样的诉苦。

　　“那个是浮城，城力排行十四，刚刚估计是在绯城那吃了哑巴亏，有气没处撒。”我猜测道。

　　绯城向来哪有热闹往哪钻，乌城整日窝在中心塔的医疗层，虽然他俩在一起并没什么特别的，但浮城和那群前十的待一起做甚？产生矛盾的可能性很小，毕竟他不敢给自己找麻烦。

　　“绯城？那个红发的？他看上去很强。我的排行是多少？”

　　岚城说话间，电梯门也开了。

　　这里相较一楼的大厅多少暖和些，最中心是一个大圆台，墙上的荧晶屏映着城力排行榜的前二百。第三是妍城，第四是绯城……

　　“一百二十八，对于你这样的新人而言，很高了。”我回应他的问题。

　　岚城盯着那排行榜许久，我在旁填写这繁琐的登记表。他向我走来时，我正好签完字，现在只差岚城的签字与掌印。

　　他在屏幕上写下“苏岚杉”的名字，笔尖离屏的那刻，除了“岚”字，其余都消失不见，还出现了个笔风相似的“城”字。岚城瞬间明白那句“能用的只有城名”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