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辞》翎舟

2、百川堂?世子

　　世人皆言：“江南好。”可具体是哪点好，还真没几人说得上来。

　　不过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指定比漠北好。

　　正因如此，中原人提起覆灭的两大家族，南宫总是压北冥一头。

　　为什么？哼，环境好是次之，主要是江南南宫世家乐于结交天下贤士，且风度翩翩，颇有大家风度。

　　再说北冥，北冥家代代出美男美女，但格外招人嫌。生性鲁莽暂且不提，仗着善战多次对另外几大世家发起挑衅，最后谋反时还把美名远扬的南宫家扯下水，一齐被朝廷踏平了。

　　不过上回说到，这两家都还留了后手。两家的长子都被藏在江湖之中，销声匿迹了。

　　欲论他们的故事，还待从“百川堂”讲起……

　　百川堂，是一座坐落于江南小镇里的药坊。

　　“师父师父，什么是天命啊？”稚嫩的、孩童的声音回荡在百川堂中，仿佛有一个小孩，对着另一个人伸出了手，好奇地等待着回复。

　　“天命，顾名思义，就是上天的命令。每个人都要遵守，不可违抗……小阿尘啊，现在跟你说这个，还太早了。你自己悟吧……”一个年轻人的声音空洞地回响，大概伸手摸了摸那孩童的头，又转过头。

　　如今，距当时已过了十四年……

　　付瞎子坐在百川堂的账房中抄药方。

　　水绿色的衣袖在桃木桌上游走，神色安定，眼部蒙着块白纱，颇有闲暇之意。柔顺的白发散落在案边，煞是好看。

　　付辞尘其实不瞎，只是师父去世后几天不知怎的生了场大病，险些活不成。后又奇迹般好转了，然而患上了眼疾，看事物模糊不清，见不得强光，顶多算个半瞎，头发也莫名白了。却常年用一块白布遮眼，搞得像个真瞎子。

　　于是，江南大多数人都对他抱有些偏见。客气点，叫他付小郎中、付公子。不客气的，便直呼他瞎子。

　　他心大，倒也不在乎。不过医术的确是确确实实的高明。早些随师父出门行医，下手打的不错。后来那疯子死了，这个瞎子也就不出诊了，坐在百川堂里，边抄药方、配药边等病人“上门”。

　　除了有一次是例外。

　　清莲公主生第二子时，已算得上是大龄，难产亦是意料之中。他便随驸马爷闻太傅亲临公主府为公主催生。

　　当晚，公主诞下一子，留他住了一晚。但那孩子天生体寒，公主夫妇怕保不住，待孩子满月后便让其拜付辞尘为师，学学医术养生。

　　“啪——”

　　付辞尘怔了一下，放下笔，步入声音传出的内室。

　　拉开帘帐 ，他眯了眯眼，勉强能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奶团子坐在地上，从一个打碎的玻璃罐里捡着什么往嘴里塞。

　　这孩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除了那位公主府的二公子闻驰渊，也考虑不到其它人了。

　　付辞尘把小孩抱起来，放到一遍桌子上。弯下身，捡起一个红色的物体，放在鼻下闻了闻，被气笑了：“你小子，偷我的西域红枣吃啊。”话是这么说，却又把红枣放在那孩子身边，拿扫帚收拾一边地上的玻璃碴子。

　　闻驰渊啃着枣子，两条小胖腿晃悠晃悠地搭在桌沿上，视线离不开付辞尘。

　　“师父。”他奶声奶气地开口道。

　　“嗯？”付辞尘把玻璃扫到门口，揉了揉腰，没去看他。

　　“我想家了。”

　　付辞尘把他抱起来，走出内室，放在腿上继续写药房：“等过几天，我叫你大哥把你送回去。”

　　闻驰渊窝在他怀里，双手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嗅着里面淡淡的药香：“不，明天，你送我回去。”

　　“不去。”付辞尘格外绝情，甚至都没有低头看他一眼。

　　“为什么？”闻驰渊抬头，站在他腿上。

　　“懒。”

　　闻驰渊撅起小嘴威胁道：“我要告诉我哥。”

　　“嘁。”付辞尘露出一副欠揍的表情，“你告啊，他出去了，现在不在百川堂里，你爱怎么告就怎么告。”

　　付辞尘与他大哥——世子闻昭玘之间有些冲突，这点闻驰渊亲身目睹过，已经达到了看见就烦的地步。只是在教育闻驰渊这方面，他二人还算和谐的立在同一阵营。

　　“那你让他回来……说起来，自从他来了，你俩就没见过面吧？”

　　付辞尘挑起一边眉，一提这个人，他就想阴阳怪气：“世子殿下风光无限，我可不敢见。”

　　“怕什么？再风光无限，又不会亮瞎你的眼。”闻驰渊抬头。

　　付辞尘：“……”

　　“你本来就是瞎子嘛。”

　　“……”

　　这句话可是触了付辞尘的逆鳞，不熟的人说这话，他最多就是笑笑。但如果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的话，他可就不愿意了。

　　果不其然，付辞尘把笔往案上一扔，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冲自己腿上的肉团撇撇嘴：“下去。”

　　闻驰渊不动。

　　一个二十来岁的人和一个六岁的孩童对峙，让人看了笑话。

　　“上一边儿玩去。”付辞尘握住他的两肋，把他从身上抱下去，不再理他。

　　看来是真生气了。

　　“师父~”闻驰渊抓住他的衣角轻轻摇晃，撒娇道。

　　“……”付辞尘低头，犹豫了许久。

　　“师父~”

　　付辞尘再怎么清心寡欲的一个人也经不住他如此的撒娇卖萌，老脸一红，瞬间破防了：“得，明天一早，我送你回去。”

　　闻驰渊乐得一蹦三尺高，整个人缠在他腰封上：“阿渊最喜欢师父啦！”

　　付辞尘无奈地摇摇头，轻笑着重新抱起他。

　　——

　　竹林里光线昏暗，竹子生的高大，枝叶繁茂，形成类似于结界的一层笼在上空。风声窸窣，随少年的动作而激起片片轻浪。

　　闻昭玘身着一袭黑金色的收腰锦袍，手持一柄重剑，剑刃破开周身的气流，因月光打落出刺眼的银光，映出少年俊俏的容颜。

　　他生有剑眉，鼻梁直挺，脸庞上显露出几分刚毅。目光坚定，流露出阵阵杀气。他身似黑鹤，剑随意动，梳成高马尾的长发翩飞。

　　重剑劈落，地上尘土飞溅，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闻昭玘稳定了情绪，却感心口处一阵抽痛，霎时眉头一紧，吐出一口殷红的血。

　　“又来！”他紧攥心口，自幼虚弱的体质染上风寒，迫使每次习武都会心神不宁，心脉亦因此受损。

　　今日只得作罢。

　　他收了剑，掏出帕子拭去唇角的鲜血。依他这副狼狈样子，回去让姓付的瞎子见了指不定怎么笑话他。

　　头顶月光，光影在半空中被折碎，碎进他漆黑的眸子中，亮起一片精明。

　　灯火阑珊，他又恍然若失，心里深存的那个花季少年犹在，却又好像再也不见了。

　　他暗骂一声，加快脚步，不去想那些儿时往事。

　　百川堂的牌匾渐渐浮现在眼前，他犹豫片刻，提袍跨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