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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贱婢 ...

  •   半夜里赵承铎开始高热。
      太医早有预料,忙让药侍把备好的汤药端来,好在此时已经能喂进去一些了。他又吩咐王爷的近身小仆汲来凉水,以布巾浸湿后为其敷在檀中,自己则取银针为其灸治。
      赵恕始终在一旁看着。
      这场发热来得快去的也快。太医不知是累还是急,一头大汗,边收针,边自语般嘀咕:“王爷到底吉人天相,我还以为……寻常人哪能这么快就……甚好、甚好,如此甚好……”
      赵恕默默听他念叨,拿手背去试过赵承铎额温,确实降下来不少,他便回身同太医致谢。
      太医毕竟年迈,熬到现在已有些摇摇欲坠,嘱咐了一些事宜后,由仆人搀着到隔壁间休息,房内便只留了药侍和赵恕两人。
      如此守了整宿。赵承铎不再发热,呼吸逐渐平稳。赵恕趁药侍出门如厕时,贴在他的胸膛听了一会儿,沉稳有力的心跳就在耳边,这才算真正松了口气。
      眼见着黎明在即,窗外已有鸟鸣。他再探了一遍赵承铎的额头,撤手时稍有犹疑,终只是把被角又掖了掖,便离开了淮南王府。
      本朝规定的上朝时间,春夏卯正,秋冬辰正。此时还不到辰时,赵恕遂打马先回东宫。
      回宫后一番洗漱休整,自不必提。后传早膳,赵恕一边慢用,一边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饭毕,有宫女上前侍茶。赵恕侧抬一眼,伸出右手。那宫女便将茶盏递给他。他忽然收指不接,茶盏于是砸在桌上,茶汤溅了他半身。
      宫女不明所以,惊恐跪地叩头:“殿下恕罪,殿下饶命!”
      赵恕沉默不语。他起身,另有宫女上前为他擦拭。他有些不耐地啧了一声,唤道:“王嬷嬷。”
      嬷嬷应声进来,见状也是惊讶:“这是怎么弄的?殿下快换一身,着了风寒可就不好了。”说着就转头训斥那两个宫女,“你们怎么伺候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一会儿……”
      “嬷嬷不必罚了。”赵恕打断她,神情不虞,似已疲倦得很,“如此无用,这一批都发落了吧。”
      嬷嬷一怔,确认般问:“殿下的意思是……都杖毙?”
      她话音一出,那两个宫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却不敢号哭,只能伏在地上不住啜泣着磕头求饶。
      赵恕让“杖毙”两个字惊了一惊,顿时有些无奈:“嬷嬷想左了。送出东宫便是。”
      嬷嬷又问:“那……殿下想送去哪里?”
      赵恕这次是真的被问累,敷衍道:“嬷嬷做主吧。”
      他说罢去内室换衣。嬷嬷在外间踌躇片刻,想劝又不敢再去打扰,只得依他的吩咐,将这一批次的宫女全部带了出去。
      赵恕一边自己动手穿衣,一边郁闷地想,嬷嬷忠心是好的,理事上实在……思及此心里哂笑,这东宫的宫人,年轻貌美的有,老弱病残的也有,却没有一个得力的掌事女官。皇后从前管理六宫时对他还算照拂,如今皇后早亡,六宫大权旁落淑、贤二妃,连带着东宫的日子都不好过。这般境况,皇帝怎会不知?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立志做个痴聋家翁,任由他们往东宫胡乱塞人。
      他的好父皇,一向是不疼他的。
      他已忍耐得极疲倦了。
      赵恕换好衣衫,出殿门时见院中跪了一堆七八个宫女,大多在低声哭泣,那嗡嗡呜呜的声音听的人心烦。他一刻不停地大步出了东宫,往太和殿上朝。
      朝堂上自是按流程各番宣奏,不必细表。倒是有位年轻御史来参他身为太子、多日不朝、有负圣恩等等,辞藻颇为丰富。赵恕在旁面无表情地听完,心里甚至为他的口才鼓了鼓掌。
      这理由太无稽。皇帝亲口让太子养身不朝,不知哪家的跳蚤出来蹦跶。皇帝申斥了那御史几句便懒得理会了。
      随后下朝。赵恕独自回往东宫,没走两步,听见有人叫他。回头看,原来是赵涵。
      赵涵已换上亲王服制,衬得几分轩昂气度。他紧赶过来,先行一礼。赵恕抬手虚托。他便就势略略上前,几乎与赵恕摩肩而行。
      赵涵道:“皇兄似乎气色不佳,莫非有什么不适?”
      赵恕脚步不慢,摇头道:“只不曾好睡罢了,无碍。”
      赵涵闻言想起昨夜下属来报,道淮南王重伤、太子亲身照顾,眼神微微一变:“原来皇兄果真在淮南王府上?不知王爷伤势如何,可有好些?”
      “想来应无性命之忧了吧。”赵恕不想多说,只道,“稍后我再去看看。”
      赵涵脚步一顿,复又跟上:“臣弟也当去探望堂兄,不如同皇兄一道吧。”
      赵恕想着人多反而吵扰,遂摆摆手:“淮南王尚在昏迷,你不如等他醒后再去。”
      赵涵却听出他的未竟之言,一时神情阴郁非常,在他侧后幽幽道:“皇兄言之有理。只不知皇兄今日是否还来臣弟王府?臣弟昨日已叫人备了皇兄平素最喜的蓬莱春,只等皇兄大驾。”
      赵恕心头有挂,懒得委蛇,简短拒了:“今日事多,改日吧。”
      赵涵只觉一股燥恶之气在胸口腾盛奔突。他强行压下,脚步停顿:“那臣弟就不打扰了。”
      赵恕依然背对着他,闻言挥挥手,走的头也不回。
      赵涵在原地站着,只等那抹明黄背影渐行渐远,他忽然回身,一耳光抽在了身后随侍的内监脸上。
      “不识好歹的东西!”他压着嗓子骂道。
      内监被扇倒在地,惶惶然不知何故,只能跪在地上自己掌嘴,满口的“奴才该死”。
      直到内监嘴角已掌出血来,那丝鲜红仿佛安抚了赵涵的情绪。他深深呼吸两回,面上的狠戾淡化,变作温良模样:“罢了。滚下去治治脸吧。”
      说着丢了一块碎银在地上。那内监两颊高高肿起,青红一片,忙不迭谢恩,捡起银子逃开。
      赵涵理了理衣襟,端起谦谦笑容先到景阳宫给母妃请安,稍坐片刻后就要到勤政殿例行回话。他向淑妃告了退,由景阳宫的内监伺候着往勤政殿去。
      正途经御花园,忽然听见有人在哭。
      赵涵看了内侍一眼。内监领会,立刻绕到假山后,一把抓住躲着哭泣的小宫女,拖了出来。
      宫女一见赵涵,连忙跪下认错。
      赵涵模样温雅,笑容端方,和声问她:“你是哪宫的宫娥,为何在此伤心?”
      那宫女见他不似要罚,心下稍定,大了胆子抽噎道:“奴婢、奴婢本在东宫当职,因今早失手打翻了茶盏,被罚到浣衣局做活……奴婢只是一时难过,没想到惊扰了殿下,万请殿下恕罪……”
      东宫?赵涵眯了眯眼。
      身边内监会意,斥道:“你这小宫女一派胡言。太子殿下素来宽和,岂会因区区小事如此责罚?你敢对殿下心存不满、污蔑殿下清誉?!”
      宫女大惊失色,连连叩头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真的只是打翻了茶盏……”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事,忙改口,“定是、定是昨日……莲衣那贱蹄子趁着殿下沐浴,冲撞了殿下,这才惹恼了殿下,”她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连带所有同批伺候殿下的宫女全部被罚了!奴婢绝不敢胡说,王爷明鉴啊!”
      赵涵听她说到沐浴二字,手指微微一动,面上极温柔地低声呵斥内监道:“好了,你别吓着她。”
      他说着亲自要将宫女扶起,惹得对方大为惶恐,慌忙自己站起身来。
      赵涵笑笑,安抚道:“一点小事,不必如此伤心。你往后就到景阳宫当差吧。”说着吩咐一旁内监,“稍后你同母妃禀明一声。”
      那宫女听说自己不用再去浣衣局,登时喜笑颜开,连连福身道谢。赵涵依然在笑,放她退下了。
      四下再无旁人,赵涵的笑容里掺杂许多不堪言说的意味。他继续往勤政殿去,只侧首对那内监道:“把那个叫莲衣的贱婢找出来,送本王府上。今日就要。”
      内侍似已习惯他情绪多变,恭顺地应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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