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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梦与月姬传说 “迦南,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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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迦南睡得并不安稳,幽暗中有一道微弱的金光在他的身体上方如猎鹰觅食一般不断盘旋,将他的元神带入幻境之中。
幻境中,迦南被一根金色羽毛引导,进入了一个混沌空间。混沌无边无际,目之所及是一片暗色迷蒙,无数的记忆画面犹如天河繁星装点着这块漆黑的幕布,历史的碎片走马灯一般在“星河”中流逝,迦南的目光被金色羽毛飘动轨迹上渐次出现的画面所吸引。
那画面流转的速度起先很快,迦南敏锐地捕捉到这是重华的过往:一天前得到昆吾剑、三年前到达九重天弑神、十五岁时成为西域大统领……这几个画面稍纵即逝,就在迦南以为自己看到的是重华的走马灯时,金色羽毛的轨迹上却出现了一个令他倍感意外的画面——大地女神盖娅之死。
“迦南,你必须死去,它才能永生。”
空灵而温柔的声音催眠一般萦绕耳畔,时隔七百年再度与盖娅对视,迦南依然能感受到她目光中深渊似的歉疚,以及与这份歉疚完全相反的,她语气的决绝。盖娅指的究竟是谁,迦南想听的话随着她的元神一道被天帝驱散,与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来不及思索更多,新的画面接踵出现,迦南看到自己的诞生以及六自然神与天帝战斗的画面。他知道这是天帝为他舍弃肉身的时刻,从那一刻开始,天地间再也没有力量能够打败她。
这幅画面消失之后,金色羽毛飘动的速度突然加快,轨迹上却迟迟不再浮现新的画面,迦南向前追去,不知在这片巨大的迷蒙中前进了多远,羽毛落地,眼前的场景乍然浸染金光,一声凄厉的鸟鸣响彻四极。迦南抬头望去,发现这金光的来源是一只体型大如山峦的金乌。
这只双头三足的大金乌,正被河川一般粗的锁链层层禁锢,其中一颗头颅已被砍下,双翅不断挣扎,但始终无济于事,迦南注意到大金乌身上的锁链还在缓慢移动着,仿佛一条无比巨大的蟒蛇正在蠕动着绞杀猎物。
就在此刻画面消失,四周的环境重新归于混沌,寂静良久,这混沌忽然一分为二,清天浊地,与上古典籍所描绘的天帝创世的景象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画面中出现了刚才的那只金乌,它舞动山脉一般巨大的双翅,三只脚抓住那团清气,使其与浊气分离不断飞升,最终成为“天”。
随着画面定格,迦南清冷的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如果眼前这幅画面所呈现的内容才是开天辟地时的真相,那么就意味着天帝一直以来都刻意地隐瞒了关于那只巨大金乌的一切,而那只大金乌又是“天”真正的创造者……它就是盖娅要杀自己的理由吗?它究竟代表着什么,天帝又为何要如此抹去它的存在?万千思绪涌入迦南的脑海,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但是心中却不断地有另一个声音在催促他去探寻与那只大金乌有关的真相。
他伸出手试图抚摸画面中的金乌,却在即将触碰到画面时陷入了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迦南猛地惊醒,良久才回过神来。
“是梦吗……”正欲松下一口气时,他看到了停在自己耳边的金色羽毛,无论是形状、大小还是色泽,都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他盯着羽毛看了片刻,挥手把它收了起来。
【东域·大祭司府】
重华辞别白头翁之后一路向东,黎明时分已到达安乐城大祭司府邸前。虽说只是府邸,但其奢华程度与神明居住的宫殿也所差无几。三年前来这里时重华还缺乏对奢华程度的概念,如今旧地重游,他再看这些金砖玉瓦,忽然心中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东域和西域真的有区别吗?我指的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眼中。”
那天见面时伊祁说的话让人分不清他的立场。最初被囚禁时,重华认为这是他卑鄙的话术,目的是为了诱骗自己。但后来重华仔细回忆了他说这话时的神态,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那么单纯。
伊祁这个人很可疑,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话,还因为他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神女月姬,强迫东域人年年举行盛大的祭礼向她朝拜,而神明却对此一无所知。他的目的何在呢?重华隐隐地感觉到这件事与他此行的目的有某种关联,十五年前被献祭的小巫女玄月与大祭司伊祁编造出的神女月姬……重华抬头看了看天边逐渐变得透明的残月,飞身进了府内。
府内寂静无声,重华轻轻落地,环顾四周之后,立时警觉起来。
太静了,这府内静得异样。明明已是黎明时分,府中却连一个仆从也见不到。从前重华曾听闻,伊祁在府中设了一尊月姬像,命令每隔三个时辰便要有五六个祭祀并十数个仆从用昆吾山上采下的山泉水擦拭神像,算算时间,现在正是他们该擦拭神像的时候,可府中却寂静若此,看来——
重华从掌中化出昆吾剑,却听到身后有人鼓起掌来。
“不愧是大统领啊,一下子就发现自己落入彀中了。重华,别来无恙否?”
重华转身过去,看到伊祁站在正堂的门内,依旧用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自己。
“别提着那把剑行吗?凶神恶煞的,我害怕。”
重华挑了下眉,看着对方斜倚门框的轻松模样,说道:“你的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承蒙夸奖,我可等了你整整一天。现在都快困死了。”拢了拢披在身上的长袍,他打了个呵欠,“进来坐吧,这儿没人了,让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重华看着伊祁转身进屋的动作,扫视四周,把剑收了起来。
屋内依旧是一幅奢华模样,在偌大的金屋中伊祁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也’字用得好啊,让我非得听听你又想说什么。不过还是先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从西域弃民摇身一变成了备受神明大人恩泽的爱宠,从你身上我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事——看来即便是审判之神,好像也不是什么铜墙铁壁啊,大统领阁下。”
要是换做从前的重华,伊祁的话一定会让自己血溅当场,但是此刻的重华却只觉得可笑,想要开口时又深感白费口舌,故而只是默默看着伊祁。
伊祁被他的这种反应勾起了兴趣,凑上前来问道:“看来真的变了呀。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你编造出一个不存在的神女,是为了什么?”
伊祁闻言挑了下眉,“也不完全是编造,我是不知道那个老家伙对你暗示了些什么,但我可以告诉你,除了你之外,他是最想让迦南死的人,而你身上现在几乎全都是绝尘殿的气息。如果我是你,我就绝不会相信他说的话。至于月姬,有一点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从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月儿从此有模样了。你的眉眼、鼻子、嘴唇都那么的完美……我爱死你的这张脸了,真想把它揭下来放到嘴边亲一亲。”
重华多少已经习惯了伊祁这种说话方式,平淡问道:“你如此欺上瞒下,不害怕吗?”
“我可没有向神明隐瞒过什么,只不过他们自己在互相提防着罢了。重华,不想听听关于月姬的传说吗?”
伊祁走到一旁的琉璃灯边坐下,也不等重华回答,便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来。
“传说月姬原本是人间的一个女孩,生的美若天仙、不可方物,她纯粹、真诚并且善良,凡是跟她相处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赞她好的,她是一个完美的人。大洪水的时候,她只身跳入洪水中以求平息天帝的怒火,她死后,天帝册封她为月姬,让她去镜月殿做神女去了。”
“倒是很适合东域。只可惜这不是全部的真相吧?”
只要把从见面开始伊祁的话都联系起来,重华就能猜出个大概,所谓的神女月姬不过是个幌子,欺骗东域的百姓的同时,可能也欺骗着伊祁自己。
这并不难理解,在重华看来伊祁口中的月姬其实就是十五年前被献祭的妹妹玄月,他出卖了自己的妹妹,又因为内心的愧疚编造出了这样的传说来宽慰自己,同时强迫整个东域为妹妹祭祀,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弥补自己的罪恶,久而久之的,就把谎言当成真实了。
伊祁却突然问道:“你知道康司吗?”
重华摇头。
“那是一座你越不过去的山,或者说,是迦南越不过的一座山。”
重华闻言警觉起来。自己当然从来没有想过要掩饰弑神的想法,但是他不能把迦南牵扯其中。就如同三年来迦南对自己的庇护一样,重华投桃报李一般地下意识想维护他。
“别那么看着我。你要知道,对于天帝而言你什么都算不上,但护着你又放了你这个行为本身,却意味着审判之神对她权威的挑衅。就我对神明的了解,他既然放了你,就会为了你做出更多违背他神格的事,一旦天帝真的发怒,即便是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她也会荡涤他的元神让一切回归正轨的。”
“这件事与迦南无关。”此时重华才开始担心迦南的处境。虽然这种感觉有点怪异,但与他朝夕相处了三年,加上临别一战,让迦南在重华心中占据了一个很特殊的位置。如果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牵连,会比任何酷刑加身更令重华感到折磨。
“啧啧,瞧啊,西域的大统领居然在维护神明。我提醒你,千万不要对神明付出真心,否则被抛弃和背叛的时候会无比痛苦的。”
重华沉默地看着伊祁。虽然如他所说的,自己确实在维护迦南,但是自己的立场却从未改变,从前自己与迦南为敌是为了让人有一条活路可走,如今自己要与天帝为敌,这个目的也没有改变。重华对伊祁的质疑可以不屑一顾,但是对他一直以来评价神明的话却不得不在意。
当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地位而将唯一的亲人献祭给神明,当他的一切荣耀都拜神明所赐,他为什么还敢流露出对神明的敌意呢?重华对人的判断从未失误过,很多细节都表明,大祭司伊祁同样痛恨着神明,而且他的恨意与自己不同,仿佛是出于私人的恩怨。
这样思考之后,重华从怀中拿出了白头翁所给的玉佩,说道:“白头翁让我来找的人,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