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砂糖橘捧雪

12、第十一章 智慧之神康司 颀长的身影

　　颀长的身影在走进神殿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烟灰色的眸子虽然正看着赤金铸造纹饰繁复的殿门，脑海里想的却是重华离开时的模样。
　　——没了结界的保护，天帝果然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传唤了。
　　虽然仍旧保持着一副与一身纯白神袍相得益彰的冰霜面孔，但迦南的心中还是有一丝忐忑的，毕竟自己恐怕将要成为第一个违逆天帝的神明了。不过重华也仅仅是个异想天开的凡人罢了，天帝实在没必要记恨他。
　　九重天上永不消散的金光簇拥着面前这座神圣的殿宇，玄鸟织出五色祥云衬托神殿的光辉。——日曜神宫，天帝元神所在的地方。
　　迦南走进神殿。
　　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向背部，耳饰也微微晃动，优雅的颈线与完美的下颌构成一个庄严的角度，迦南肃穆地仰视着神殿中央那座亦真亦幻的金色神像。
　　“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人能把“明知故问”做得比迦南更为逼真。
　　原本凝视远方的神像缓缓低头，圣洁的面容在看到迦南之后变得温情了许多。
　　这是女性形象的神像，有着丰腴的胸部和纤细的腰肢，那如同少女一般的面容鲜活而美丽，眉眼低垂时则显得慈爱祥和。
　　她的眉心蹙起，声音听上去像山谷回声一般空灵。
　　“我感受到了那个弃民的气息，你为什么放了他？”
　　“他无罪，所以放了。”
　　“弑神不正是他的罪吗？这可是你曾做出的判决。”
　　“但‘正义’宣告他无罪。”
　　神像的表情一瞬间由怜爱变为恼怒。
　　迦南微微发怔，他从没感受到天帝如此强烈的怒气，无论是七百年前还是三年前，她从没有过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但她何必如此计较一个凡人？
　　不过就算是因此惹怒天帝，迦南也要维护“正义”的判决。
　　烟灰色的眸子坚定地看着天帝。
　　似乎是被这目光所触动，迦南感觉天帝的怒气似乎一刹那中断了。
　　神像瓦解成数道金光，在迦南的咫尺之处再次显形，一双透明的金色手掌捧着迦南的脸，目光中满含歉意与怜惜。
　　“我的好孩子，我真怕你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正义而疏远我这个可怜的母亲……不要怪我对那个弃民耿耿于怀，我只是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你，我最宝贵的孩子。”
　　“他不会伤害我的。那个凡人，他的目标其实您。”
　　神像再次瓦解，金光回归原位。天帝俯视着迦南——
　　“你会保护我的，我的孩子。有你在，任何人都无法战胜我。”
　　没有人能战胜天帝，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但迦南的神情仍然产生了细微的变动，因为像这样的话，数万年来天帝只对自己说过。洛伽说他是天帝唯一给予宠爱的儿子，这一点迦南自己并不否认，但是为什么天帝只宠爱自己呢？迦南才是最想知道答案的神。
　　不过就算是没有这份宠爱，作为天帝的儿子，他也会誓死捍卫她的。
　　“我愿用作为审判之神的全部荣光起誓，我将保护您直到我的灵魂化为灰烬的那天。”
　　“你当然会，但我只要你安然无恙……”
　　神像恢复成双手合十眺望远方的模样，迦南恭敬地退出神殿。
　　看来，天帝暂时不会追究重华了。迦南松了一口气。
　　“你为了包庇那个凡人而惹怒天帝了吗？刚才整个九重天可都震了一震。”
　　台阶的石柱后走出另一个穿白色神袍的身影，惨白如纸的肤色让他拥有病态的美感，左眼下有一颗泪痣，不同于众神华丽的装扮，他从头到脚只佩戴了一柄用来绾发的白玉素簪。
　　——智慧之神康司，众神中最容易令人感到亲切的神明，也是唯一一个能与迦南都算得上交好的神明。
　　没想到会见到康司，迦南显然感到十分意外。不过这种意外的感觉也仅仅持续了一两秒，迦南就大概猜到了他的意图。
　　大概他只是担心洛伽那家伙又在策划什么奇怪的东西才来见自己的。康司是个清高的神，对于别人的私事他从不插手。
　　见迦南不说话，康司耸肩并不在意，接着说道：
　　“到我那里坐坐吧，这也是天帝的意思。”
　　天帝？迦南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神殿，跟随康司往集英殿去了。
　　【集英殿】是康司居住的神殿，浅色木质基调的殿宇中种植了大量绿叶白花的植物，像是白蔷薇、木香花、重瓣金樱子、缫丝花、白玉堂等等，因此集英殿也被称为白蔷薇神宫。
　　不同于凡间有花开花落的轮回，也并不依靠法术支撑，康司费了很大的功夫让这些花长盛不衰，连迦南这种对万事万物大多无动于衷的神明来集英殿时偶尔也会忍不住称赞几句这些花的美丽，不过康司本人却很谦虚，也许他真的更爱殿内所藏那浩如烟海的书卷。
　　来到殿中，目之所及依旧是一片花繁似锦的景象，一个角落里还新开辟了一小块地方种了些小叶绿植。迦南本以为要在正殿说话，没想到康司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之后，笑着将他让进了后殿中。
　　后殿中白蔷薇与书各占一半，两个人落座后康司说道：
　　“我实在与那些花相处不来，所以今日只好委屈你跟我在后殿说话了。”
　　“无妨。”迦南并不在意地点，也不想知道康司为什么要种这些植物，他只在乎天帝想让他跟自己说什么。
　　康司也不拖沓，开门见山地说道：“让你跟我来，只有一件事要提醒你。不管你心里的态度是什么，都不要再对那个叫做重华的少年施以恩泽了。你放他走这个行为在天帝看来意味着什么，你应该很清楚吧？”
　　虽然这几乎等同于在传达天帝的警告，但是康司把语气拿捏的很到位，就像是兄弟之间发自肺腑的劝说一样。
　　“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追究重华的事了。”
　　清冷而低沉的声音显示出迦南对这个警告的抵触。
　　“那是因为你没有告诉她你差点死在他的昆吾剑下。”
　　一语中的而又不会致使对话结束，康司摇着头，轻轻地叹息。
　　迦南烟灰色的眼睛仍旧注视了康司许久——要不要问那个问题呢？两日前重华问自己的话还言犹在耳，迦南想知道康司为什么让自己绝不要动审判天帝的心思。
　　“你，该不会还想要审判天帝吧？”
　　虽然洞悉内心所想也是智慧之神的能力之一，但是康司也对迦南的执着感到意外，毕竟从神的立场出发，迦南作为天帝最宠爱的儿子，没有理由如此执着于天帝的对错。
　　“如果我真的审判天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你是审判之神，连你都不知道的结果我又怎么会知道？”
　　康司耸肩一笑，停顿一会儿忽然正色道：“但是你审判天帝的这个举动本身就会动摇神明统治的根基。”
　　迦南从康司脸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表现出来的严肃神情。
　　“虽然我不敢以最坏的思想揣度你，但是迦南，身为神明却与弃民产生羁绊的话，可是一件亘古未有的大丑闻，连‘迦南’这个名字都会为你而哭泣的。”
　　迦南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打出小片的暗影。康司看着他那张任见了都会心动的美丽侧颜，突然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冷意，他预感到迦南的心正朝着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移动着。
　　沉默了片刻，迦南站起身告辞。
　　“我到死都不会背叛自己身为神明的立场，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天帝也可以放心。不过重华，我想把他当做我的一件私事，您也好天帝也好，实在是很没有必要插手。仿佛有客人到了，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迦南便拂袖捻诀而去。
　　康司撑着额头合眼深深蹙眉。
　　——不该说这些话的，对迦南这种性格的家伙得细水长流地引导才行，自己应该忍住急躁的。
　　一个白色的小脑袋探进门来，耳廓有火红色的云纹。它蹑手蹑脚地靠近康司，连跳两下跳上了康司的肩头。
　　康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偏过头略显无力地笑了一下。
　　“人家命运的眼睛可是金色的，你啊……”
　　声音中带着无尽的宠溺。
　　解除了变形的法术，洛伽乖巧地伏在康司肩头，顺手拔下了他绾发的玉簪拿在手中摩挲。
　　“我讨厌那个人。”枕着散下的青丝，洛伽从后方环住康司的脖颈，闷声呢喃，“今天他应该死在昆吾剑下的，可是那个叫做的重华的少年，却又一次让他的命运走进了几乎不可能发生的分支里。从他出生开始，每一次都是这样。可他命运里最细小的一条分支，是连命运之镜也无法窥探的深渊。我害怕……”
　　说着，洛伽召唤出命运之镜，镜中显示出他说那片迷蒙，康司看着它沉默了片刻，一抬手，让镜子恢复了原貌。
　　“不管他是谁，都别想撼动神界统治的秩序。”镜中，康司没有表情的面容冷得让人害怕。
　　洛伽直直地望着镜子，“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这属于智慧之神的最隐秘而恶劣的本性，他颓然一笑，“七百年前，她为了维护迦南甚至不惜以一敌六，咱们剩下的五个，哪个也不能令她怜惜到这一步……”
　　“不，她维护的，从来都只有她自己。迦南的生死对她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才是这整件事的关键。”
　　洛伽放下了玉簪，“说到底你真正担心的是没了天帝，神界的统治就将分崩离析。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些，统治不统治有什么要紧的呢？自由自在的多好。”
　　康司、命运、白蔷薇，自己只要有这些就很满足了。
　　“谁知道呢？”轻轻的叹息声似乎让夜色又添了几分凉意。
　　赤色的眼眸低垂下来，洛伽不想让康司看到自己的悲伤。他明白，对于康司而言，这种统治本身就是神明存在的意义，所以他才会如此执着。九重天最温柔随和的智慧之神把自己执拗的一面完全地隐藏了起来，但洛伽却被这种反差深深吸引。
　　刹那间整个后殿布满棱镜，鲜红的神袍滑至腰际，洛伽跨坐到康司身上，轻轻地对着他的耳廓说道：“第一次也是这样的，好多好多的镜子，你要我记住你，也记住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