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华》砂糖橘捧雪

10、第九章 青摇的过去 “不管什么

　　“不管什么样的法阵只要找到阵眼就能破解，说白了不过是虚有其表唬人而已。晚辈重华见过前辈。”
　　重华作揖，样子很是客气。
　　“看来前辈果然不是凡人。迦南告诉我您知道有关昆吾剑的事，所以我来请教您。”
　　白头翁人如其名。一头白发胜雪披散在身后，脊背佝偻，正盘腿坐在树下。
　　“你居然回来了，也只有审判之神这样温柔的神明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重华挑了下眉。
　　火折子熄灭之后四周一片暗色，白头翁抬头看了一眼重华和他手中握着的昆吾剑，拿起拐杖点了点身边的落叶，重华便看见十几片落叶像大号萤火虫一样浮空亮起荧光。
　　从靠近他开始重华一直保持着戒备状态，他原本以为白头翁也是一个痛恨神明的异能人，所以他故意提起迦南来试探，没想到他并不敌视神明。那他又为什么会出现那副画上呢？如果白头翁是站在神明一方的人，那么自己想问出昆吾剑力量的答案恐怕就要费些功夫了。重华看了眼那些萤火。
　　“重华。你确实跟‘他’不一样。你说你想问昆吾剑的事，可你方才的破阵之法正是利用了昆吾剑的力量，依老朽之见你已经猜到昆吾剑的来历了吧？”
　　重华剑锋点地，脚下地面上浮现出水波一般的气浪。
　　“刚刚进山时我无意中发现只要将一点力量注入剑中，再使剑与山体接触，我就能控制昆吾山地脉的波动。而前辈的话让我想到了这种现象的解释——昆吾山其实就是昆吾剑的剑鞘。”
　　重华说得斩钉截铁。并非他完全认定这个解释的正确性，只是现在这种胶着的对峙状态不容许他露出破绽。
　　对方在将自己与‘他’做比较，如果这个‘他’指的是六十年前画上的少年的话，这种比较的目的是什么呢？就像战斗时要预判对手的招式一样，重华冷静地思考着白头翁的动机。
　　“昆吾剑正在反噬你的力量。”那苍老的声音听上去带这些得意。
　　对方也在试探自己。重华在脑中飞速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昆吾剑、白头翁、六十年前的少年、弑神、昆吾山、人、神……一个大胆的推测乍然闪现，重华眯起眼睛看着白头翁。
　　“青摇，神使青摇。”
　　幽光中白头翁的身躯停顿了一瞬，重华知道自己猜对了。
　　“六十年前从昆吾山爬上九重天的少年就是神使青摇，看来我又找到前辈的另一个阵眼了。”
　　只听白头翁突然“呵呵”笑了两声，捋了下胡子用拐杖敲了敲身边的方形石块说道：“坐吧，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聪明一些。”
　　气氛突然和缓下来，周围发光的叶子又多了一些，光也变成了暖黄色。
　　重华没有行动。
　　白头翁却并不介意重华的防备，他本也没想为难这个少年，方才种种不过是小小考验罢了，毕竟就算是活了几百岁的他，也会好奇被昆吾剑选中的少年究竟有什么非凡精神力。
　　不过这个叫重华的少年也仅仅只是比普通人更聪明了一点而已，白头翁的态度与迦南不谋而合——区区凡人是不可能战胜天帝的。
　　重华看着白头翁，从袖中拿出了兽皮画。
　　“晚辈来之前找到了这样一幅画从而知道了六十年前也有一位少年登天弑神，前辈方才故意在话中提及“他”来考验晚辈，想来“他”也是晚辈相识之人，如此想来天地间也唯有半人半神的青摇有可能是这位少年了。”
　　“唔，原来还有人画过这件事啊。”
　　白头翁语带唏嘘之意，伸手示意重华把画那给自己看。重华迟疑片刻，握着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接过兽皮画，白头翁凑近荧光皱着眉仔细看了许久，中途换了两次方向挪了一次荧光树叶，才看完了拿在手里说道：“那孩子都不知道我去送他，没想到画画的人把我也画进去了。你坐吧，老朽打不赢你也不想害你的，你比他去的时候还小一岁呢。”
　　重华看了一眼旁边的石块，走过去坐下了。
　　“如果你们西域有人没了腿快饿死了，而你正好有一碗饭没有吃，你会怎么做？”
　　虽然听到这个问题有点意外，但重华还是如实回答道：“我会杀了他。”
　　白头翁点头，“是啊，在西域这种让人自顾不暇的修罗场里做善人是最错误的事，明知道对方已经没有活路了还要舍己为人地救他，最后只会对方怨恨自己。”
　　“前辈指的是青摇？”
　　林间的风又起了一阵，风声中夹杂着小石子滚动着撞击剑身的“铛铛”声，白头翁看了一眼昆吾剑，从重华坐下开始，他的剑锋始终没离开过地面。
　　“青摇是被我养大的孩子，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襁褓里睡着，不哭也不闹我觉得可爱就留下他了。一晃十五年过去，他练了一身好剑法，不想待在这深山里了。我是昆吾山化生的地精，永生永世也不能离开这里，我知道这有多痛苦，所以我同意他离开。没想到他不去东域那繁华富贵之处，却要往西域去受苦——那孩子太过善良，一心想帮扶西域那些濒死的人……”
　　青摇去了西域，见到处处都有争斗，年轻人仗着自己的体力优势抢夺年长者的食物，抢不到食物的人大多赌上性命去东域偷窃，偷到银钱或是粮食就活过几天，偷不到就只能等死……青摇是个善良的少年，他不忍心看着他们不人不鬼地苟活，于是他决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救济他们。
　　青摇最先遇到的那个青年在一次偷窃中被人打断了手脚，他那时已经快要饿死，抓住青摇的衣角求他给一口饭吃，青摇就把自己身上仅有的银钱和口粮都给了他。那青年对青摇感恩戴德，把自己的屋子也让给青摇居住。青摇每日都跋涉数十里找些吃食来给他，久而久之又有更多的人听说了这件事纷纷找上门来求青摇帮忙，那青年对青摇说：
　　“你能找来的食物太少了，既然你剑术高超，何不去东域卖艺赚钱？”
　　青摇犹豫了。
　　“剑客的剑术就是人的自尊，岂能用自尊来换钱？”
　　受助的人们便纷纷指责青摇，连那青年也骂他“自私”、“虚伪”、“无情”，青摇看着自己的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往东域去了。
　　东域的集市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人们吃着笑着看着，只有青摇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杵在角落里，像是一只草原的雄鹰无意闯进了市井的花鸟市场。
　　那一天，青摇第一次空手而归。
　　那一晚，在一屋子的叫骂声中，青年跳到桌上打了青摇一巴掌。
　　后来，每日都有两三个人跟着青摇去卖艺。起先他们让他耍些高超的花剑，可那并不吸引看客，直到有一个监工恼了，拿起街边烂了的柿子砸过去，青摇下意识挥剑却被柿子汁溅得狼狈，周围人哈哈大笑收钱的收了个盆满。
　　有个这个好法子，监工们过了三个月富裕的日子。青摇每晚回去洗净一身污秽，隐隐地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慢慢地洗掉了。
　　可惜“好景”不长，看客们三个月后便不再对这些把戏感兴趣了，监工们便又打起了偷盗的主意。
　　有了青摇，谁还干小偷小摸的营生？他们把眼睛盯在了官府的银库和粮仓。
　　护卫队们都不好惹，有时候他们带着银粮悄悄走了，单留下不知情的青摇殿后。没人担心青摇的死活，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分内的职责。
　　终于有一次青摇失手受了重伤，当了头头的那个青年隔了半个月来看他，张口便是痛哭。
　　“青摇，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你是老天派给我们的救世主啊！你不是说从昆吾山能爬上九重天吗？你去杀了那些神明吧，杀了神明我们就得救了！求你了，青摇！”
　　“他居然真的去了，为了这些人。”
　　重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那个木桩子一样的青摇居然曾经是这样的人吗？重华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他冷漠木讷的原因了。
　　白头翁看了重华一眼，那眼神带这些含混的同情。
　　“你，不也一样吗？”
　　重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像是在叹息又仿佛只是想转换下心情。
　　“他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不能看着他去送死，所以我求智慧之神帮忙让他醒悟。他到天上之后果然第一个就遇上了智慧之神，他们打了一个赌，赌他失败后只剩一口气回到西域会受到何种对待。”
　　白头翁又看了重华一眼，重华没有说话，因为他用小手指也想得出结果。
　　苍老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白头翁接着说道：
　　“他们叫他作‘西域的耻辱’，那个为首的青年叫人把奄奄一息的他扔进了山里让狼来吃……我可怜的孩子心也死了，再不对人抱有一丝幻想。他行尸走肉一样回到天上，我又请孕育女神赋予他生命，他才成了如今半人半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