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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没有你的生活·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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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被破坏,力量被取缔,负担,挂念,地位,重任,种种曾经令他挂念和放不下,种种甚至都快和昔日的他融为一体的东西却随着逐渐平淡和回归了日常的生活一并被逐渐消磨殆尽。
王权和王位,甚至是比这更早的那个人的实体也全部都停留在了过去——那记忆呢?思念呢?那些被所谓的日常与美好压抑着的最真实无比,也最偏激和不受控制的想法呢?
向前看,往前走,停留在过去不会对你有任何的帮助,除了让你在疼痛里麻木着接受为止。大道理和漂亮话长了一张嘴,不用怎么连大脑,学一学品一品也说得出来,“乐观点”,“想开点”,“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他只是涅槃重生,哪怕你不信佛……或者在天堂步入了极乐世界,哪怕你不信基督”等等等等,头脑比谁都要灵光,心思比谁都要缜密,道理比谁都要懂的他怎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什么东西对目前的自己来说又是最正确的,可以让他少撞一点南墙,早点接受现在的生活,早点把这些翻出来似乎只会让伤口复发的回忆平息些许?
哪有那么简单……亦或者说,接受,对他来说就是一个不复存在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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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像先生,敢问您今天怎么迟到了?您一向都是准时到令我都叹为观止啊。”
宽敞舒适又明亮的,曾经他一度觉得应该能通过这种一向符合自己品味的装点也些许地治愈一下自己的咨询室内,已经和礼司见了一年的那位咨询师笑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正站在门口弹自己身上那件风衣上沾上的水珠的礼司。
如今身为普通人的他就和所有失去了石板的力量和庇护的人一样,虽说不能朝九晚五,但也步入了那日常得可以下班后回家喝一碗热热的茶,不用担心头顶那把剑什么时候又多一道裂缝出来的生活。安顿调整一下社会秩序,处理一些石板消失之后依然固执地留了下来的副作用或者残余势力,为一些失业的人重新安排就业机会,修复一下上一次战斗留下来的残骸遗迹,恢复和促进一下经济增长……那些他的下属,伏见口中所谓的“微不足道的办公桌小职员”需要做的琐碎麻烦之事填补了同样失去了青王这个身份的礼司接下来一两年的时光。
社会一旦步入这种不用每天胆战心惊着会不会又有一个毁天灭地的大坑出现的和平调调后,人们就有更多的时间,精力和资源去处理和追求一些更高层的,昔日被不停忽视的东西——例如礼司也最终做出了定期去见咨询师的决定。
虽然今天他迟到而白白付的钱可以让他不知道买多少套新出的拼图游戏了。
“真是万分抱歉,让您等了我这么久。等候的费用我会全程支付的。”
“宗像先生,您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咨询师把礼司轻车熟路地迎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张沙发上,看着他又像是一个戒不掉的习惯一样轻轻掀了掀那比昔日的青组制服要短上很多,并不会压到的风衣下端,又像是飞快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一样,笑着“呵”了一声,再次拍了拍身上最后一颗因为不久前落下的雨幕而残留下来的最后一颗水珠,优雅地架起两条长腿坐了下来。
“允许我冒昧地询问一句……您是去了什么路途比较遥远的地方,所以不得不迟到的吧?虽然这只是我的一个猜想,毕竟这并不像是您的作风和性格会经常做出来的事情,但是……”
“这并不是什么冒昧的询问,这毕竟也是您工作的一部分。而且您是对的——路上发生了一些无可避免的拥堵,毕竟下雨了,我又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出动我们的直升机,所以就万分抱歉地迟到了片刻,请您谅解。”
礼司当着她的面伸出了自己修长漂亮的,却似乎比他还在握刀的时候更加骨节分明了一点的手指,推了推自己那副一直没换过的眼镜。
“宗像先生,我也和您强调过很多遍了,您不需要使用如此大费周章的敬语和解释……并且,您不愿回答我的话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您能否告诉我这个重要的地方究竟是……”
“……墓园罢了。今天是他的祭日。”
礼司轻巧地把手放在了自己架起的腿的膝盖上,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他瞥了一眼面前的茶几上那一盒更像是纪念品一般放着的小糕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最近唯一能吃得下,不,能摄入的东西好像就是一些淡雅的茶水和其他基本的能量需求罢了……尤其是今天,他为了赶去墓园放一束和那人的发色一样火红的花,又是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然而哪怕此刻肠胃都跟打了个结一样有些绞痛,礼司也发现自己依然没什么胃口。
“原来如此……但不知为何,您并没有任何释然的感觉呢。亦或者说,在您提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总觉得我们这段时间的工作,像是有些在做无用功一样……”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您想让我对您情感上绝对诚实,但也不至于使用如此偏激的方式……”
“宗像先生……您知道我一直都对您是绝对诚实和认真的,所以在我们可能要吵起来之前,有个概念我不得不用您所谓如此偏激的方式和您说清楚了。”咨询师抬起了一只手,把礼司那虽然没有发抖,但是依然有一些提高了音量的声音轻轻压了回去。
“时代在变更,生活也在不停的变化,我们的诊断手册也为了迎合这一点,在今年刚好做了一个更新,新加入了一个以前没有的诊断,加上我和您,也见了整整一年多了……我和您强调时间的理由想必您也明白了,时间是一条重要的,虽然有一些呆板的标准……那么,这条标准呢,就是规定失去挚爱和执着之人,对于年满十八周岁的成年人来说,至少需要一年及以上,但依然不停表现出延续性哀伤的症状。宗像先生……可否允许我也给您的诊断做一个更新呢?”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时不时会发表长篇大论的礼司却只是简单地说出了几个字来,在一阵短暂却急促的沉默之后。
他又迎上了咨询师的眼睛。镜片后,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的光亮更暗了。
“但我不知道您说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是挑衅我没有做出您想要的成果,还是嘲笑我依然活在过去呢?在这个已经没有了石板,没有了王位,没有了力量的平凡无比的世界里,讽刺我还是唯一一个踩着点去光顾他墓园的人?在我亲手杀死了他的一年多,不……快两年了的时间里?”
礼司感觉他自己又给自己捅了一刀。空荡荡的胃那里再次传来了一阵似乎更强烈了起来的绞痛感,他没忍住皱了一下眉头。
他总觉得心脏那里和下端连了起来。那里好像变得更空落了。
“宗像先生,我真正的目的,以及这段时间以来我所做的铺垫可不是这个……并且,接下来我想和您所说的话,和我作为咨询师的身份无关,我接下来和您所说的一切甚至都是违背了我们的准则和手册的,也就是违背了昔日的您,哦不对……昔日的第四任王权者,青之王追寻的秩序与规矩的;而是我个人,对于你宗像礼司个人想说的话,也是我个人自私的愿望罢了。”
咨询师把和礼司一样绕和迂回的敬语撤了下来,换成了单刀直入的平语。
礼司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自己的瞳孔。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也握紧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用力地抓住过什么东西了,哪怕是指尖的一团空气。
“首先……我真是烦死了你这副一个人去两个人去过的酒吧点两杯酒,甚至在家一顿饭都能吃出两个人的滋味的样子了,虽然我知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饭了……还有你之前说过的,有时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时,走在大楼顶端的时候,亦或者是搭着你们如今那更像是炫耀一般的直升机往下看的时候,我问过你有没有动过偏执的想法,你一边否认,一边却不停推眼镜和把眼神挪开来……哪怕当今没有剑了,我敢说如今只要那把剑还悬在你的头顶,你会没数过它上面有没有多一道裂缝,甚至是它真正坠下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动过释然的念头?”
“……您……”
礼司没料到对方居然有朝一日会如此和他说话——用这种比露骨还要露骨的,把他所有压抑着的想法全部在他面前铺开的方式。
他第一次露出了可谓是手足无措的表情,甚至没忍住把手往腰上搭了过去。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自己连佩刀的习惯都已经卸下来那么久了。
“摘下你那张用平淡和一切安好来掩饰自己的面具,别再装,别再掩饰,别再像绕山路一样和我迂回,而是用这样直接又愤怒的,昔日的你,还是王的你才会有的眼神看向这里是我想让你做的第一步罢了。”
那位咨询师自顾自站了起来,往她的电脑前走了过去。
“宗像先生……克服丧亲丧偶,克服失去挚爱的悲伤之痛的,有理论和数据支撑的有效方式之一就是你现在正在做的,接受治疗,能做到这一点何尝不是勇气可嘉和值得肯定……但是这样做的前提,也是我们这个常人所谓的世界正常运转的法则,是因为我们都认为时间是单向往前流的,逝去的人就是和我们阴阳两隔,无法扭转了。但是万一,有一个方法可以打破这个传统的法则和束缚,有一次真正的机会来弥补,来救赎,甚至说来重生……让这悲伤从一开始就不复存在呢?
“用最简单粗暴的道理来说,就是‘只要那个人还活着,你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方法。”
礼司直接一拳砸在了她面前的那个怎么看都不太顺眼的烟灰缸里。为什么禁烟的地方要摆一个这个?又在挑衅他吗?
“……敢问您这样说,真的不用担心我踏出这扇门之后,一向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尊重每一个人不同的交流和处事方式,更是尊重能不动武就用和平交涉来解决的我,用光明正大的渎职的理由给您来一次警告吗?别忘了每个人都是有底线的!您的说话方式已经严重触碰了我的底线,请您自重!”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说敬语啊。”她看着礼司那双都快把那副眼镜震出一条缝来,但愤怒却干净得一览无余的眼睛叹了口气。“无所谓,反正今天见完你之后我也不干了。你是我最后一个来访,宗像先生。并且我相信,在你打开我给你发的东西之后,你也不会再来我这里了。”
她给礼司的私人邮箱发了一封加密邮件。里面只有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网址。
“……什么?”礼司头一次露出了毫不加掩饰的,一脸错愕的神情。
“我没和你开玩笑,宗像先生。辞职也是真的,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也是真的,这个世界还存不存在我也不知道,毕竟当今大家的精神状态都是想锤爆地球……对不起,扯远了,我的意思是,”
她再次认真无比地看向了礼司。她能清晰地听到礼司那张面具在自己面前碎裂发出的“喀拉”一声。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管你踏出这里后会在内心用多么不加掩饰的言语骂我,或者我想你已经在猜我是什么来头了……这不重要,我只是一个传信人罢了,把某些此刻的你虽然还听不见,摸不着,但已经让我这边快要疯掉的声音传给你罢了。那么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是接着过现在被日常,温馨,美好等这些不知能不能做到表里如一的词语覆盖着的,波澜不惊的,但只能以思念已故之人的身份活着的生活,还是接过这莫名其妙的打开过去大门的密匙,或者说重写遗憾的邀请函,随便你怎么叫它,反正就是一串我也不知道哪里弄来的代码罢了……踏上另一条可以倒带重来的弥补之路呢?”
“……太荒诞了。我依然觉得这一切不可理喻,毫无逻辑可言……用痴人说梦来形容也不足为过。”
“你这一两年来梦到过他多少次了,礼司?你敢说你醒来时没被失落,甚至是被绝望淹没过?你甚至现在是唯一一个走在街头都能听到他和你说话的人,治幻听,降失调最狠的药物也帮不了你,简直已经到了晚期来形容都不足为过!最无可救药的到底是谁啊?”
“……”
礼司彻底被打入了沉默。这是他这一两年来,头一次陷入只能干动喉结,发不出声来的状态。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只是礼司发现自己搭在桌子边缘的手指又开始发抖了。
“那些声音,您刚刚所说的让您这边快要疯掉的声音……是什么东西?”
“我刚刚和你所说的应该有太多值得你吐槽和提问的地方了吧?没想到你居然想问这个。”
她看着礼司笑着叹了口气,然后塞给了他一张结案通知单,上面连个回访电话都没留。
“是什么你不也比谁都清楚吗,礼司?是你在这个世界传不过去的一腔震耳欲聋的思念罢了。”
“……不得不说,今天的这场对话每一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啊。而且您惹恼和羞辱人的方式,莫名也有点像他。”
礼司把那张结案单收进了口袋,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再次看向了那个他难得失态而惨遭毒手的,上面似乎还裂了一条缝出来的烟灰缸。
“这个,我会改日托人赔给您的。请您原谅我刚刚失态了。”
“不需要,我都说了我不干了。你真有这个心,买个更好看的送给那位更无可救药的老烟枪吧。在那个还可以和他强调过度吸烟的危害性的世界里。”
“……真是抱歉,听您这么说,我好像有更多的问题冒出来了。”礼司接着推了一下他的眼镜,一边隔着自己的镜片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道因为刚刚那一下浅浅渗出了一些血出来的伤痕。这也是他好久之后第一次感受到物理上的痛感,哪怕这痛感太轻微和太一文不值。
“先抛开这没有任何逻辑可言的,荒谬至极的,又没有任何真实性考据的提议自身不说……您为何又能如何如此笃定,我一定会接受这更像是赌局一样的邀请,又会抛下现在的这一切,从这个世界毫无挂念地离开?您别忘了,我在这边可是也有……”
“礼司,别在这里白费功夫和我周旋了。你在这里动嘴皮子的功夫都够你俩打一架了,用你们口中所谓的打架的方式。”
“……我说……您这人莫名其妙我已经接受了,但您和他,和周防……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任何关系,我只是一个单纯想摁你们头的人罢了。”
“哈?”礼司好像觉得对方已经和自己不在一个平台和维度了。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好吗,宗像礼司先生?哪怕我们不会再见了,我依然想祝你一切顺利,旅途愉快。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来你们的婚礼上送一束花的。”
她笑着最后对礼司做了一个朝着门边的“请”的手势。
“……我只能说无可奉告。那么,谢谢您这段时间以来的陪伴,失陪了。”
礼司最后推了一下他的眼镜,转身就离开了这间更莫名其妙的办公室。他这才反应过来今天的钱还没付。
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礼司发现比这一切更荒谬的,是他那此刻已经把他的内心填充得快要装不下般的情感,那种已经让他一度以为会随着宗像礼司这个人,一并死在那个飘雪的,没有阳光的午后的东西。
他没有再做任何停留和犹豫,拦了一辆的士就往Scepter 4总部自己的办公室赶了回去。
所谓的死灰复燃是这么一回事吗?真是不可理喻……和周防尊一样,永远不会按照他的预估和计划走下去,同时在他的忍耐度和自控力上疯狂跳舞,还让自己越陷越深的方式。
但他最爱的不也是这样的吗?最无可救药的,只是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