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与硅的双重奏》夏亦寒

5、请愿 “你渴了吗

　　周一早上八点十分，心弦拎着在“朝思慕想”买的早点，走进了神岡园区。
　　绕过主办公楼，来到建筑背面，坐落着一块圆形的场地，有三块同心圆区域组成，外围是橡胶跑道，宽度较窄，能供两人并排跑。跑道内是三块圆弧形的景观植物，由于现处冬季，盆内都是清一色绿油油的常青植物，枝繁叶茂的，把视野遮挡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空间，绿植之间有三道岔路，通向中心的最小区域。
　　心弦隐隐听见细微的流水声，是从最里面的区域传来的。她踏上跑道，见一位玲珑健美的女子正从跑道另一面慢跑而来，姿势端正优雅，呼吸平稳有力，像是刚开始跑的样子。
　　女子原是健步如飞，和心弦对上了眼后逐渐减速，在心弦面前停下，原地抬腿着，问道：“早啊心弦，你咋这个点就来啦？”
　　心弦很早就已经认出她了，笑着回答道：“早，我今天来找安妮呀，这地方还是你跟我说的呢。”
　　慕晴也摆出礼貌的笑容，“哦哦对，那你跟她先聊着，我还有五圈就跑完了哈。”说罢摆摆手，跑远了。
　　心弦点过头，便朝着岔路去了。

　　景观盆里的植物好似许久没有修建了，生出许多杂乱无序的翠嫩枝柳，交错在岔道上方。
　　心弦走近了岔道，弯腰低头，抬手撩开错枝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尊硕大宏伟的铜像喷泉池，位于整个区域的圆心，池底中间是三个赤裸上身的男人铜像，三人形象和姿势各异，但都是围着一个圆柱石墩子半蹲背靠着，三人肩部各托着一只秬鬯，秬鬯口滚滚水流笔直地往下泻着，池子里大小水花四溅。
　　石墩子上伫着一位女人铜像，体型比例要比身下的三个男人大上许多，大背头长发，身着官袍，右手持扇，左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面相凶狠，盛气凌人。她一只脚前蹬，踩着她正前下方男人的头，被踩的男人头微微低着，面目狰狞。

　　心弦骇然，驻足仰望着这尊铜像。
　　这女人脚踩着人脑袋不说，眼睛依旧是直视她的前方，目中无人，傲世轻物。这种寓意不良的铜像竟能出现在一家公司的花园里，心弦感到匪夷所思的同时，更有股芒刺在身般的不适。

　　心弦缓过神来，一扭头，发现有张俏皮灵动的脸正含着笑颜瞧着自己，晶莹剔透的皮肤被清晨的暖阳斜洒着，在身侧勾出一道金边。
　　她一身湖蓝色毛绒睡衣，肩头是茶金色的大波浪慵懒地披散，身旁是绿意盎然的藤蔓肆意地环绕着，犹如荆棘丛林中的一朵木槿，不被世俗污染，绚烂又自然。

　　这一前一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冲击着心弦的神经。不过她之前的不适感已悄然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簇的心旌摇曳。

　　“早。”她见心弦注意到她了，喜上眉梢。
　　“早。”心弦耳垂微微泛红。

　　她好像又悄悄看了我许久，心弦暗忖。

　　安妮坐在一张公园长椅上，椅子位于景观盆下方，有些破败不堪，椅背和椅脚被盆里延伸出的三两藤蔓包裹缠绕。她将屁股底下垫的几张碎报纸挪开一部分，摊到身旁的空位上。

　　她轻轻拍了拍摊开的报纸，眼睛朝心弦眨了眨。
　　心弦便在她身旁坐下，将打包袋拎起置于大腿上。安妮静静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没有伸进打包袋，而是捏着袋子，垂着头，踌躇不决地问道：“我不知道你吃不吃——”
　　“吃。”安妮回答得积极干脆，与心弦的轻声慢语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心弦突然被打断了，心中一惊，转头看向安妮。

　　她还是笑得那么灿烂，一如既往。

　　心弦取出袋子里边的蓝莓芝士慕斯和牛角面包。
　　这是她今天早上在咖啡店思索许久，最终的选择：自己最喜欢的蛋糕和另一个品类的可颂。两者一个甜腻，一个清淡，两手准备，以防对方不喜欢。

　　心弦左手蛋糕，右手面包，递到安妮面前，说：“你挑一个吧。”
　　安妮脑袋探了过来，她的杏仁大眼睛先盯着蓝莓芝士慕斯看了一阵，又转向牛角面包驻目了会儿，最后又抬头瞄了眼心弦。
　　她伸手取走了牛角面包，转过身子坐正了，手上正准备撕开塑料包装，脸却是微微朝着心弦，用余光瞥她。

　　心弦把空的包装袋放到一旁，默默把蛋糕收回到大腿上踮着，手指在透明的壳子上来回摩挲。
　　她的内心现在是几捆绳结拧在一起，错综复杂的。在心弦的预想里，安妮大概率会选蓝莓芝士慕斯。虽说自己也很喜欢吃，但给人家吃牛角包，自己吃蛋糕，总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事与愿违，她聪明反被聪明误，自己说出的话也没法收回，只得看着蛋糕发呆。

　　安妮则是在一旁静静观察，偷摸着乐。
　　“我想了下，还是吃这个吧。”她憋着笑，从心弦手中掳走了蛋糕，又把牛角包塞到她手心。
　　心弦的手跟着惯性一上一下的，头也猛地抬起，盯着安妮。
　　安妮已经打开了蛋糕的透明壳，手心翻过来，朝着心弦摊着。
　　心弦不为所动，傻傻地愣着。如果说之前她心中是五味杂陈，那现在已然化为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

　　她这是什么意思......

　　“叉子。”安妮提醒道。
　　心弦被提点得一激灵，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抽出一个一次性小叉子，递给了安妮。包装袋经此被揉得皱皱巴巴的。
　　安妮接过叉子道谢后，自顾自吃了起来。
　　心弦看了看安妮，后觉得盯着人家吃饭有些不礼貌，便收回了视线。拆开牛角包的包装，默默地吃着。

　　待两人享用完毕，心弦把垃圾收拾进包装袋，一同丢进垃圾桶。
　　垃圾桶在花园外，待她回到座位旁，见安妮正痴痴地望着前方，眼中有几道光彩闪过。
　　“你在看什么呢？”心弦坐下，问道。
　　“在看剧呢。”安妮说罢，头朝着心弦径直凑了过来。
　　心弦吓得连忙仰头朝后，脸瞬间涨红，她的视野被安妮俏皮的脸蛋挤满。
　　她从未在如此近距离观察过安妮，这次才发觉安妮的皮肤当真是晶莹剔透至极，甚至是有一些半透的感觉，耳朵和鼻头被身后的阳光照得透出娇嫩的肉粉色，比常人的皮肤纤薄得多，几乎吹弹可破。
　　安妮的脸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是一个暧昧的距离。

　　“给你看。”安妮把她的杏仁眼瞪大了些，对准了心弦的眼睛。
　　心弦明白过来，看向她的瞳孔处，翡翠般碧绿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亮光的小窗口，里边倒映着电视剧画面。
　　一抹淡雅馥郁的蔷薇花香不知不觉沁入心弦鼻中，她实在羞于贴脸直视安妮这么久，撇过头去，喃喃地说：“这还挺方便的。”
　　“是呀，真方便。”安妮也扭过头去，两人各自看着前方。

　　随即陷入了一阵沉默。

　　“好看吗？”心弦打破了寂静，问道。
　　她觉得安妮现在一定是还在看着剧，便想找这个话题起个头。
　　“好看。不过我现在没在看了。”安妮还是直视着前方，“你知道吗？”
　　“嗯，什么？”
　　“慕晴她跑步跑得可快了。她让我帮她数着圈，自己只管跑。你刚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了十圈了。”安妮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但又像是在找新话茬聊。
　　心弦被安妮无厘头的言语搞得有点昏头，不过她也有些在意安妮说的内容。
　　这个花园的跑道一圈少说也有个三百米，这么一说刚见到慕晴的时候，她说已经跑了五圈，那就是跑了三公里了，竟没有任何疲惫的表现。
　　“她身体可真好。”心弦感慨道，“那她现在跑了几圈了？”
　　“没数。”
　　“啊？那岂不是要跑过了？她刚跟我说还差五圈就跑完了。”
　　“嗯，那是我告诉她的。”
　　“那怎会不知现在跑了几圈呢？”

　　安妮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瞧着心弦，“问你呀。”

　　心弦一时语噎。
　　安妮言下之意即心弦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数。心弦原本认为安妮比常人的脑袋要更先进些，应该是能轻松应对多线程工作，而通过一周的高强度网上学习也证实了这一观点。现在听她这么说的话，难不成仿生人也会分心？

　　“她身体好，你不用担心她。”安妮见心弦皱着眉，安慰道。
　　“嗯，好。”心弦话头一转，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对了，蛋糕好吃吗？”
　　“好吃。”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喜欢呢。”
　　“怎么会，我最喜欢了。”

　　心弦没有接她的话茬，又愣了神。
　　既然喜欢，为什么一开始要选牛角包呢，是因为更喜欢吃牛角包吗？那为什么又要换回来呢？心弦越发猜不透这女人的心思了。

　　“在想啥呢？”
　　“啊？没有......”
　　“是不是在想......为啥我一开始选了面包，后来又换了蛋糕呀？”安妮语气带着俏皮，还有几分显摆的意味。
　　心弦水汪汪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安妮。她对面前的女人实在是束手无策，所以选择放弃了思考，现在就像个求知欲爆棚的小孩。
　　“因为呀，我知道你肯定不忍心让我吃牛角包，自己却吃着这么好吃的慕斯，但我是自己选的，你又不好意思说对不对？”安妮摇着手指，还真有点教书先生的感觉，可又顶着一个娃娃脸庞，颇有种反差的萌感。
　　心弦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你为啥不买两个蛋糕呢？”
　　面对安妮的灵魂提问，心弦只得如实作答。

　　安妮得知了心弦这千转百回的理由后，噗嗤一下笑了半声出来，连忙捂住了嘴，起身逃了，方向是朝着慕晴去的。

　　心弦没有作为，静静在长椅上等着，倒是慕晴先吆喝着走来了。
　　她没有坐下，而是在心弦面前一段距离做着拉伸，说：“你俩聊得挺好吧？”
　　“挺好的，她去哪啦？”
　　“她一定要去帮我买水，一会儿就回来了。我都说了不用的，脾气老倔了不听。”慕晴气息还是平稳匀称，丝毫没有刚运动完的疲惫感。

　　待安妮回来，给慕晴递了一瓶矿泉水，来到心弦跟前，坏笑着说：“你渴了吗？一会儿去我屋里请你喝好喝的呀。”
　　心弦没在喝水，也似呛了一口，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

　　之后三人闲聊了会儿，慕晴看了看手机，已经是上午十点。
　　“我该回去上班啦，安妮，你也带着心弦去你房间吧。”慕晴说着便朝着办公楼走去。
　　椅上两人也随着起身，心弦在中，安妮最后。

　　心弦没走两步，感觉面前的背影越来越近，慕晴似是停下了脚步，不知在做什么。
　　心弦驻足，正要开口询问，只听从身后传来了一句。

　　“心弦，你......带我走吧。”

　　这一语中少有停顿，口吻却是坚定，结尾处又带着几丝气音，仿佛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而这份酸楚直崩心弦天灵，冲得她眼角一阵苦涩。
　　心弦被吓得一惊，回过头，眼中是一双浑圆带水的翡翠珍珠，正直勾勾望着自己。
　　心弦本是理性之人，情绪不轻易流露于表。
　　但安妮在身边时，自己的情绪不知为何，不这么受控制了。

　　安妮注意到了心弦微红的眼角，略有一怔，本就饱满的碧眸又瞪圆了些。
　　两人的眼睛一是深邃，一是滴翠。两道目光如此相撞，便是汪洋遇上了碧落，恬静的海揣着纯洁的天，透过天际线融为一色，一如此时二人的心，随着她们的视线，也此刻连成了一脉。

　　“我......我的意思是，你既然在我前面，就带着我去我房间吧，我考考你还认不认得我房间。”安妮这话一开始还说得有些结巴，越往后越恢复了平时的俏皮灵气。
　　“......嗯，好。”心弦处在余悸之中，简短地回答完，便草草回过头去。

　　“你们在说啥呢？”慕晴也继续走了起来。
　　“没什么......”心弦心不在焉。
　　“哦，我刚好像......走神了，咱们赶紧上楼吧。”

　　三人就这样走进了办公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