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源初火》上骈

14、最后的预言6 洛华到

　　洛华到庭院浇花时，天气并不太晴朗。
　　楼主的身体一直不见好转，他总是待在室内，几乎半点风都吹不得，洛华照顾他的同时也会帮着照拂楼主种的这些花花草草。
　　她抬头，看见极乐鸟在云层之间穿梭。
　　倒映在天空的黑色影子振翅盘旋，蓝黑色的羽毛流线般紧贴胸脯，绕了几圈后发出一声啼鸣从远空骤然滑翔，如一道落雷降到了庭院中央凤凰木的树冠上。
　　极乐鸟在枝头蹦跳两下，朝洛华点头，昂首挺胸音调高亢， “咕，梵天鼓楼的信！”
　　洛华放了浇花的水壶来到树下，走进树冠笼罩的郁郁青影。极乐鸟松嘴，信笺从半空坠落，洛华伸手接住，信封窄窄的，封口处用了一截绿叶粘住，洛华整日和花草相处，一眼便认出这是从荷叶上裁下了一截碎片。
　　极乐鸟是上界的信使，洛华不认识上界的那些神仙，所以信只能是寄给楼主的。
　　“仙使，写信的是天宫哪位神仙？”
　　极乐鸟拍打几下翅膀，短喙埋进翅膀间整理因飞行而松散的羽毛，“自己看咯！”
　　在上界有那么一官半职的人大抵都如此傲慢，就是送信的鸟沾了神仙们的光后，也不免认为自己高人一等，瞧不上天宫以外的人。
　　洛华倒不很在意这些，捧着信暗自苦恼，心里好奇寄信的神仙是谁。信差忙着梳理它的羽毛不愿搭理她，上界寄给楼主的信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打开的。
　　洛华收信入衣袖，“劳烦仙使送信，梵天感激不尽。”
　　极乐鸟左右转动小巧的脑袋，雪白的尾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晃晃身体，抖落一路的风尘雨露，仰天长鸣， “咕！咕咕！”
　　洛华不常见极乐鸟，自然不晓得极乐鸟所为是何意。倘若她知道事情的前因，就会明白过来极乐鸟这是在表达它的欢愉心情，而令它欢愉的，正是天宫那位让它送信的神仙。
　　常人不知梵天楼主何时染上顽疾，百年来未有好转趋势，洛华照顾他许久，相伴身侧多年亦不知该病的来源。楼主不提，她自然不敢过问。
　　自从染了这病，沧央的体质变得极易受寒，一年四季待在窗门紧闭的室内，靠近床榻的地方时时点上炉火，炉火恍若一盏长明灯，永远没有熄灭的时候，总是在熄灭之前洛华就会换上新的。
　　因为借不了外界的光，房内幽暗闭塞，连流通的空气都像是陷入了沼泽似的凝滞在这里，正常人在里面待得久了就会感到呼吸困难脸色灰白，但沧央一住就是上百年。
　　这样的情况通常到了傍晚才会稍微好一点，洛华如有什么事，就会等到这时才去打扰他。
　　她先是悄声走到门前凑近了些，门缝里塞满了黑暗，她看不出仓央坐在哪里，门内一片静寂，但她知道沧央醒着。
　　她轻轻叩门，门内没有回应。
　　“楼主，有您的信。”
　　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若有似无的嗓音，被风撞得零零碎碎，败絮般飘了出来。
　　“烧了。”
　　洛华一向是听从命令不问缘由的，今天却反常地驳回一句，“是某位上界的神仙写给您的，今日送信的信使是天宫的极乐鸟。”
　　又是一阵漫长舒缓的寂静，洛华平静地等待答复，仓央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总是充裕的。
　　“放着吧。”
　　“是。”洛华应后，将信从门框底下塞了进去，手指轻轻一推，直到从外面看不见信的边缘，“您早些歇息。”
　　仓央拖着身子走到门边，跪坐在地上，拾起孤零零的信。门缝外晚霞的流光漫过他苍白的手背，光影从上空流淌而过，他却无法触碰。
　　他对信不感兴趣，留下信的缘由没什么特别，仅仅因为它是从上界寄来的。时日无多，他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气力正剥茧抽丝似的流走，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他不想让任何事扰了他的清闲。
　　他应该毫无预兆地、无人知晓地死去。
　　拆信的动作很慢，沧央借着霞光看信，身体瑟缩进不符合他体型的外袍里。
　　他喜欢信封散发出的淡淡清香，清香不属于露珠、花草或者刚刚与夏季擦肩而过的春，这股清香来自于封口的荷叶，比安神的熏香更具效用，他烦躁的心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吾友仓央，多年未见、不得讯息。闻你旧疾未愈，心生惭愧，今以信会友，实为三日后再拜梵天。毋需设宴亲迎、重礼相待，唯愿与友纵观过往，促膝长谈。”
　　不需再往下看，他已知寄信者为何许人。
　　只是这封信来得太迟了。
　　知道给他写信的事是诀浮后，他把没有读完的信收了起来，结尾处短短的“三十六境，诀浮敬”被他草率地装进信封。
　　信只有寥寥数字，言简意赅语意清晰，算不得长，只因为她写下的姓名变得沉甸。
　　他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岁月何止百年？
　　从认识她的那一刻，她就深存在他心底，占据了他心灵的土壤。
　　他视她为挚友，而她的视野里却从始至终不曾有他。她高高在上，居于上界三十六境，他卑如尘埃，困于这狭小的一隅。
　　他和她的距离，比之梵天与五十空境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