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源初火》上骈

10、袱禊师1 如无名

　　如无名所说，他是个没有名字失去了记忆的人，因此他给自己命名为“无名”。
　　邺原二十九年三月，亡域死境覆灭。
　　邺原五十六年五月，亡域死境在盘古的领导下得以重建。
　　同年，他在忘川河畔醒来，一望无垠的血色深海触及眼眸，他以为是天上在下红色的雨，后来他才察觉到，他看到的血色是一株株盛开的彼岸花。
　　他不清楚自己的由来，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醒来，怀着满心的疑惑，他走进了酆都大帝所在的北阴宫，但立即被守卫在阶梯下的鬼使拦住。
　　他们问他是何人，他答:“不知道”。
　　他们又问他来自何处，他还是答:“不知道”。
　　鬼使们搞不清他的来历，便去请当时的冥官神荼查询鬼门关通行记录，神荼把近几日的记录查了个遍也没有头绪。
　　这时神荼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继续答:“不知道”。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意外迷路的某个傻子的魂魄时，神荼惊奇地发现他是个活人，于是急忙上报酆都大帝，让大帝决定他的去向。
　　他终于还是进了北阴宫，目不错珠地仰望着酆都大帝的身影，等待大帝宣告他神秘的身世。
　　黑暗的殿堂将它压抑的气氛悬挂在房顶，寂静无声中连呼吸偶尔的起伏都听不到，死一般的沉闷挤压着他的肺腑。那种奇特的感觉让他觉得空气正在呼吸他，正在攫取他肺里的生气。
　　出于谨慎，酆都大帝在查阅了无数卷宗后，沉声问，“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回传到他耳边的人声是鼓槌近距离敲打在鼓面的低沉而强烈的撼动，与此同时，他感到耳膜在形成共振似地颤抖。
　　但他依然冷静，比冥府所有人都更具有融入死亡的气质。
　　“是的，大帝。”
　　酆都大帝正是看上了他的这一点特质，转变了要将他放逐出冥府的本意。
　　“这样……我让你在冥府任个一官半职如何？”
　　无名很诚实地回应道，“回大帝，我不会做官。”
　　酆都大帝大手一挥，改写了他的命运。
　　“跟着神荼学便是了，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他。”
　　无名虽然失去了记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成为了心智不全的稚童。他相信并且确信，酆都大帝在那一堆杂乱无章的卷宗中，看到的绝不是空白。
　　或许使他丧失记忆的人目的不纯，但他觉得失去记忆不见得是一件坏事，起码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冥府才是他的家。
　　他醒来的那一年世界上已经有了恶魂和袱禊师，而神荼是冥府唯一与之紧密相连的冥官，酆都大帝甚至将生死簿交由他代管。
　　大帝让他从最底层的鬼使做起，跟着资历老练的鬼使驻守鬼门关，押解从度朔山筛选出来的魂魄。
　　那时，他在游荡的魂魄海中结识了一位死于恶魂之手的袱禊师。他双目涣散，身体右侧挂着半截手臂，手臂的另一截被恶魂生生撕去。
　　无名很遗憾地告诉他，送他来的鬼使没能找到他失去的那截手臂。
　　这种不对称很大程度造成了身体上的失衡，他在人群里走起路来总是东倒西晃，如不仔细看照看，他马上就会栽倒在地痛苦哀嚎，顺带撞倒身边一带的其他魂魄。
　　有一次无名在他身边无意听到了他神经质的低语。
　　“恶魂……恶魂……恶魂呐。”
　　随行的鬼使告诉无名，下界的一些术士死亡后不像普通人一样毫无意识，他们像一群死不透的行尸走肉，虽然身体已经腐烂，喉咙却还能发出无意义的只言片语，但都是些重复的话语，听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走到奈何桥边时，他还是在低吟着，“恶魂……恶魂……恶魂呐。”
　　空洞幽冷的声音在耳畔环绕，无名被一阵寒意裹挟，不由得远离了他。
　　前前后后的鬼使对此习以为常，继续向前走着，他忍不住和其中一位交换了位置。
　　“咱们才是鬼啊，哪有鬼还怕人的？”和他换了位置的鬼使调侃道。
　　无名没有说话，走上了奈何桥潮湿破损的桥面，在木板吱呀的可怖回声中漫步。
　　他知道，他不害怕，他只是觉得压抑。
　　他曾以为类似的事在冥府很罕见，现实也本该如此。
　　但后来不知怎的，他遇到的袱禊师越来越多。
　　他们都是在与恶魂作战的过程中死去的，每一个都和他第一次见到的袱禊师一样，耷拉着没有知觉的脑袋，胡言乱语着不明意义的词句。
　　“下界不太平啊……”度朔山桃树下，神荼望着漫无边际的魂魄幽幽哀叹。
　　无名知道，如果继续任由下界的袱禊师们无谓地牺牲，世界上将再无袱禊师。神荼和酆都大帝都在为此事烦恼，却苦于无计可施。
　　无名还是地位卑下的鬼使，听任神荼差遣，跟从他的意思将那些袱禊师的魂魄引渡到轮回道。
　　他们嘴里仍是反复咀嚼着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词语。
　　“恶魂……恶魂……恶魂呐。”
　　这时无名听到了幼儿的一声啼哭，在重叠的吟唱中显得如此尖锐，犹如静夜中猝然摔碎的白玉。
　　“娘亲……娘亲……我怕……呜呜……”
　　那是一个三四岁出头的小女孩儿，淹没在魂魄海激起的海浪里，全身被烈火炙烤烧焦，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无名好半天才从一片炭黑中找到她的眼睛。
　　下界发生什么事了？
　　“恶魂于半月前袭击了旁寺原。”感受到无名的惊诧与困惑，神荼沉静地解释了缘由，“上界已授命将禾实行清理，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到他们了。”
　　“他们？你指的是袱禊师？”
　　“嗯，经此一役，袱禊师幸存者寥寥，要让他们再次兴起恐怕需要上百年。”
　　百年……
　　无名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陷入了沉思。
　　世代住在旁寺原的袱禊师，被日照神日御赋予了袱除恶魂的能力，但这能力并没有让他们青史留名。凡俗的人们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人在为他们的安危而战。
　　无意义的死亡。
　　无名不知为何想到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