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万世极乐篇（明治篇）：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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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立在新馆顶端的钟塔敲响了五声，我仰头望去才恍然发觉此时已是雾气弥漫，不远处高耸的钟塔被雾霾吞没，只闻其声。
越是靠近主庭院方向，雾气便越是浓重，铺天盖地直叫人透不过气，呼吸进肺部的空气冰冷刺骨，每一次呼气，肺部便似扎进数根尖针，剧痛难忍。
“是毒雾吗？”
我一手扶住廊柱，一手捂住口鼻剧烈咳嗽，心中泛起疑问，肩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失血与窒息带来的眩晕感几乎要将我击倒，我咬牙跌跌撞撞在迷雾中奔跑着，此时我已经不辩方向，只是凭着本能向着迷雾最深处前进。
突然有什么从我身旁掠过带动起周身气流，随后身后传来“嘭——”的一声，是重物落地的撞击声，有温热的液体喷溅在我脸上，我顿住脚步，哆哆嗦嗦伸手摸向脸颊，指尖传来粘腻的触感，我将手放在眼前，手掌上仍带着余温的液体鲜艳的红映入我的眼帘。
是血。
我脑中那条紧绷的弦此刻轰然绷断，耳畔似乎响起轰鸣般的耳鸣，轰隆隆响个不停，震得我身体止不住颤抖。
我转身向后看去，他就在我身后几步的距离。
是青木。
他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一根手腕粗的冰凌从他额间刺入，一直贯穿至后脑，残缺的右手仅剩三根的手指仍紧紧握着刀身断裂的日轮刀刀柄。
“青木……”
我扑到他身边，张嘴呼喊，所有的呜咽声生生梗在了喉咙里，他听见我的声音，瞳孔微微颤动，轻轻朝我偏过头，张张嘴，口中又涌出一股鲜血。
“快……逃……”
他看着我，艰难吐出两个音节，随后便再没了声响。
我匐在他身边，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此时我忘记了思考，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觉得脖子上这颗麻木的脑袋，沉甸甸的，不受我控制般一个劲往下坠。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抬起头，茫然四顾，周围的气流似乎开始流动，雾气渐渐四下分散，隔着白色的朦朦雾障，我慢慢看清周遭形势。
我左前方俯身倒在地上的是炼狱明太郎。
初见他时，他一头火红色头发耀眼夺目，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微笑着看着我朝我伸出手来，宛如从天而降的神明。而现在，他那颗神采飞扬的脑袋了无生气的耸拉着贴在沙石地上，沾满血污的双手前伸着，仿佛费力在够什么东西，他的身体自腰部以下被生生截断，身下粗粝的沙石地面被拖出长长一条血痕，我顺着他朝向的方位看去，是悬挂在墙体中间被数根冰棱死死钉住身体的野分都彦，他的头无可奈何地朝右下偏垂，他脸上那双曾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糊的空洞，鲜血顺着他削尖的下巴以及垂散在耳旁的碎发接连不断滴落，落在地面的大理石台阶上，在他脚下凝成一滩不规则的图形，鲜红的镜面中映出了主人临死前的不甘与愤慨。
在野分都彦脚下不远处，接连伏地卧躺着四具血肉模糊的躯体，靠近墙角的位置交错躺倒的是伊藤和横山，两个少年染着鲜血年轻而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惊骇无助，四周散落着他们被砍断的手脚与破碎的冰像碎片，挡在他们身前俯身倒地的是田中夫妇，田中先生一手握着原先被渡边管家拿在手中那只火铳，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妻子的手，仰头面向前方怒目而视，我顺着他视线朝向的方向看去，数米外檐廊的一角，在周遭遍布着飞溅的鲜血和刀刃划痕的一片狼藉中，是蜷缩在檐廊角落阴影中的童磨。
雾气尽数散去，露出围绕在我四周的一片死寂，我从地上站起身，踉踉跄跄朝着那里走去，身体似乎全然失去知觉，脑中一片空白，没走两步轰然栽倒，我双手撑地爬起身继续挪动双腿，摔倒又爬起，最后究竟是走过去的还是爬过去的，连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害……真是厉害的呼吸法，不知道为什么伤口愈合不了……真伤脑筋……”
缩在角落的童磨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见我走来，他扶住被砍断一半脖子的脑袋，扭过身笑着朝我嘟囔着，他这一笑，脸上皱裂的皮肉纷纷剥落，连眼珠子也骨碌一下从眼眶里滚到了地板上。
对此他毫无知觉般，单手撑着地，慢慢挪动残缺的肢体朝我爬过来。
“姐姐……”
他撑着半拉脑袋，仰头看我，支离破碎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您看见了吗，是我赢了呢……跟我回去吧，好姐姐。”
他仰着头小狗一般注视着我，见我不答话，突然想起什么又嘿嘿一笑，“噢——您要是喜欢那孩子……我可以把他一并带回极乐教……让他永远陪在我们身边，您看这样可好？”
“柊吾……”，我打了一个寒颤，意识随即恢复一丝清明，颤声问道，“他在哪里？”
“在哪儿？哈哈哈哈……”
他嘿嘿地笑得停不下来，双手后撑着地板，仰身坐定，肩膀后仰，半挂在脖子上的脑袋随着他身体的颤动左右摇晃不止，形容恐怖。
“在那儿呢，”他伸手指向右后方的堂屋，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屋内一张屏风挡住了视线。
我上前走去，隐隐听见屏风后传来低沉地呜咽声，那是野兽进食时发出的声响。
顿时间，我只觉得五雷轰顶，突如其来的震撼压得我仿佛再也睁不开眼睛，眼前陷入一阵黑暗，伴随着天旋地转的晕眩，我扑身上前，慌乱间一把撞翻了屏风，屏风后像鬣狗一般正贪婪进食的怪物惊叫一声，敏捷的跳至我身后数米的距离，留在我眼前的是一桥香月被开膛破肚啃食得血肉模糊的残躯，尸体周边被掏出的内脏支离破碎散布满地，以及被拽出数米的肠子血淋淋的流淌在褐色的地板上。
我僵硬地转身看着那个四脚着地，匐在地上冲着我呲牙咧嘴，发出阵阵嘶哑低沉怒吼的小怪物，他双目通红，乌青的小脸上青筋毕现，呲着嘴露出了尖尖的獠牙，不断从口中流出的涎水混杂着血水一滴滴顺着下巴滴落在镶木地板上，我的视线落在他仍攥在手中方才正进食的那团鲜红血肉上，那是……
那是他从母亲身体里掏出曾孕育过孩子的子宫。
我脚步踉跄上前几步，朝他摇摇头，扑身过去，他敏捷地飞身躲开，跳至童磨身旁，乖巧地蹲在他腿边，训服地像只摇着尾巴等着主人垂怜的小哈巴狗。
我扑了空，狼狈地摔在地上。我撑起身体躬身伏在地板上，以额触地，沉默良久，随后我抬起头，看向廊外，雾气已经完全消散，远方将明未明的天空露出一片澄澈。
“是呀，天亮了呢……”，我喃喃自语。
童磨站起身牵起柊吾的手，朝我走来缓缓伸出手，漠然地看着我，“来吧，姐姐，太阳是否升起毫无意义，在这个世界上，强权即公理，正义自然属于胜利的一方，神明存在于永夜之中，明月星光亦是归宿，回来吧，姐姐，回到真正属于我们的世界，您不是答应过，绝对不会丢下我吗？我一直一直在等着您……”
“我们……？”
我站定身，回望他，他淡漠的眼神犹如月光照耀着一汪死水，我的目光在他和他身旁那小怪物身上左右游移，最终又落在他的脸上，那几位剑士付出生命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口竟已经开始逐渐愈合，此时他褪去狰狞可怖的面孔，又重新带上属于人类的面具。是呀，这就是恶鬼，拥有强大的□□，即使被砍断手脚削去脑袋仍然可以再生，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接连死去，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它夺走。
我抬起手将脸埋进掌心，呜呜地笑了起来，身体也随着胸口上下起伏剧烈抖动，我直笑得喘不过气，笑过一阵后，我垂下双臂，失神地望着依偎在童磨身旁身形娇小的小怪物，朝他招招手，“柊吾……过来……到姐姐这里来……”
它往后缩了缩，两手抓着童磨的手，小小的脑袋向前伸出呲着牙朝着我发出“嘶嘶”的警示声。
“别怕……柊吾，你看看我，我是姐姐呀，”我伸手扯下挂在脖子上的长命锁，拎着绳结举在眼前晃了晃，“看见了吗，这是舅舅送给我们一人一只的长命锁，你的不也好好的挂在脖子上吗，红绳还是你眼巴巴守着我给你编的呢，好孩子，你摸摸脖子，它是不是还好好的在那呢。”
它看着我手中左右晃动的金锁，凶狠的目光中似乎现出一丝清明，眨眨眼，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童磨在它身旁蹲下，伸手拍拍它的后背，柔声道；“去吧，好孩子，那是姐姐，是我们的姐姐。”
说到‘我们’二字时，他加重了语气，朝我歪着头，露出一个期望得到肯定的微笑。
我无视他向我投来的视线，继续朝那孩子招着手，我曾无数次温情地呼唤他的名字，每每呼唤总会听到他甜甜地喊着“姐姐——”一头扑向我的怀抱。
是呀，来吧，柊吾，姐姐会陪着你，不会将你一个人留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论如何，我也要带你逃离，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
在得到明确指令后，他松开紧紧抓着童磨的手，垂手试探着迈开脚步，收起一脸戒备，一步步走到我跟前，我跪在地上，张开双臂，紧紧地将他小小的身体抱在怀中，再不肯松开分毫。
廊外的天空已经趋近于明亮，蔚蓝的天幕预示着黎明将至，属于一桥家的一切，会在日出时落下帷幕。
“好孩子，”我双手紧紧箍住他小小的身体，“姐姐带你回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毅然抱起他冲向廊外，纵身翻过凭栏，顺着台阶一路滚下铺满鹅卵石全无遮挡的甬道上。
廊外明亮的光线骤然将我们的身体包裹起来，太阳还未升起，可黎明的光芒已趋近强烈，我怀中的孩子在光亮的刺激下惊慌尖叫，胡乱地挥动手脚想要从我的怀中挣脱出去，这具只能蛰伏在暗夜中的躯体在微弱的阳光下开始冒出白烟，随着黎明的步伐逼近，光线愈加明亮，他的挣扎也更加强烈，我一边用尽全力将他死死压在身下，一边仰头看向东方的天空，默默催促着太阳快些冒头。
似是迫切感受到死亡发出的恫吓，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手脚长出更加尖利的指甲，胡乱朝着我身体上任何他能够到的部位狠狠抓挠蛰扎过来，野兽般的爪牙深深扣进我的皮肉中，我不敢松开分毫，只能任由着身下毫无章法的攻击，仅仅两三个呼吸间，我已浑身伤痕累累。
“别怕……好孩子，很快——很快就好了，再陪姐姐看一次日出吧，等到了那边，一定要好好向妈妈道歉……妈妈她会原谅我们柊吾的……”
我低声呜咽着，断断续续的话语终归只是说给自己听。
他兀自张着嘴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喊叫，被我按住仍挣扎不止的手臂猛地用尽全力朝我面门挥来，我下意识偏头躲闪，他利爪般的指尖如同尖刺深深戳进我的右眼，随即“呜——”地一口咬上我的脖颈，用力一扯，“噗——”的一声是血肉撕裂的声音，温热的鲜血喷溅在我脸上，潮水一般喷涌而出，剧烈的痛楚令我全身痉挛几乎失去意识，而他也趁机从我怀中窜出。
“不……”
不要走，我刚一张嘴，一股凉气从我脖颈被咬开的缺口处冒出，随着鲜血喷涌发出“嘶嘶——”的声响，我凭着仅存的一丝意识，伸出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四周的光线忽而变得刺眼，我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影子，流下泪来。
太阳升起了。
被我拖住的小小身体在阳光下发出“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他划动四肢拼命想要向着前方的阴影处爬去，像幼兽般撕心裂肺地发出濒死的哀嚎，随着阳光愈烈，他的声音渐渐式弱，呜呜地断断续续发出孩童般无助的啼哭声。
我蠕动着身体向前，坐起身将柊吾在阳光下燃烧的身体抱在怀中，一如从前那般，将啼哭的婴孩抱在怀中，哼着摇篮曲，轻轻拍打摇晃，直到他渐渐停止啼哭，进入梦乡。
在我怀中的孩子也渐渐停止挣扎，不再发出声响，直至他身体的重量消失，化作一捧黑烬。我的柊吾就这样在阳光下，在我怀里，灰飞烟灭了。
我脱力一头栽倒在地上，呛入气管的血顺着口鼻接连涌出，每一次呼吸都会呛入更多的血，我捂着嘴，呕出大口大口鲜血，我只觉得意识开始涣散，仿佛下一秒就会跌进沉睡的深渊，这是身体在濒死时才会发出的信号。
我强撑着一口气坐起身，双手撑着地面，朝着檐廊阴影处看去。
童磨站在阴影中默默看着我，他眼神空洞，神情淡漠，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模样似乎才是他本来的面目，我看见他张了张嘴，声音传到我耳边。
“呀……真是狠心……”
他渡步向我走来，堪堪停留在檐廊边阴影与阳光的交界线处，便不再上前一步。
“所以我该怎样做才能得到您的认可呢？”他站在檐廊边，垂下双手，喃喃自语，手中扇子“哐——”地一声垂落在地也浑然不知。
而后他再次看着我，眨眨眼，扯动嘴角，脸上涌出一个疲惫讨好的笑，“千鹤……我错了……原谅我吧……不要再丢下我了……”
一颗极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眶中滚落迅速落到地面消失不见，他巴巴的看着我，那种奇异的表情是我第二次在他脸上看到，茫然无助，就像被人遗弃在路边的小狗。
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这种神情是在我将他领回竹原家宅那天。回程路途遥远，我抱着他坐在马车里，他趴在我腿上晃晃悠悠地睡着了，我也闭上眼睛打起了盹，忽然压在腿上的重量消失，他扯了扯我的头发将我喊醒，巴巴地仰头望我。
“千鹤，我做梦了。”
我掏出帕子替他擦拭汗津津的小脸，“做什么梦了？”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每次我觉得难过的时候，它就会出现，一口咬过来，从我身上扯下什么生吞下去，然后我的心就会变得空落落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顿了顿，神色迷惘，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到如此悲伤的神情，“千鹤，我到底是什么呢？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过，好像一直以来我都只是一个物件。”
我停下手中动作，伸手揽过他，将他毛茸茸的脑袋按在胸口，“好孩子，你听……我们的心都同样在跳动，要知道只要听过了彼此的心跳，两颗心就会连接在一起，我的心也会守护在你身边，会替你赶走所有那些不知名的怪物。”
“等过段时间，你会把我重新送回那里是不是？我终归还是会回到那个地方的是吗？”他仰起头，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襟，一脸期待而又惶恐地等着我的回应。
怎么会？
你不会再回到那种地方了。
我绝对不会丢下你的。
因为我们的心已经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了。
因为童磨是上天的恩赐，胜过任何奇珍异宝，重要的就如同我自己的心脏。
我怎么会将自己的心脏丢弃呢……
那时我如此回应。
“可是您把心脏丢弃在黑暗中了呢，”他缓缓抬手，将苍白的手伸进明亮的光线中，越过分界线的手掌在阳光下迅速燃烧起来，片刻过后，那只越界的手就像燃尽的香篆，黑色灰烬从阴影下的手腕处簌簌脱落。
他看着手腕断裂处焦黑的残肢末端，缓缓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如同立身阴影处张嘴吐着信子的蛇，仿佛他曾经作为人类生存于世留存在心中的那些残像，也随着那簌簌脱落的黑烬烟消云散，再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看着黑烬落下的位置，匍匐上前，伸手将那捧沙土抓在掌心，紧紧攥住，任由鲜血将它浸染，我张开嘴，用尽全力，却只能挤出寥寥两三个音节。
“真可怜……”
真可怜，灵魂被蚕食殆尽的行尸罢了，失去生存意志却又不愿死去，日复一日用他人血肉填补空虚的躯壳，与爬虫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冷冷笑着，蜷着身体垂头跪坐在地，手中仍攥着那捧沙土，身体像只泄气的皮球，噗的一下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真可悲，我仍然笑个不停，直到黑暗将我吞没，我看见柊吾站在光亮处看着我，我向他挥挥手，走吧，我的好孩子，不要再回头了，你的灵魂会飘向另一片沃土，在那里，它会重新生根发芽，长出新的生命。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万世极乐篇（明治篇）：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