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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他谢过行人,开始在及膝的野草中跋涉,深秋的野草看似坚韧,芯芽却满含汁液,很快他身上就染了白色的浆,等到他终于远远看见一间敝旧的茅草屋时,下半身仿佛趟过雪地。
      他走到小屋门口,轻轻敲了一敲门,却没有回音,他疲惫地坐下,天上飘着淡淡白云,微风中满是草的味道。
      当他产生躺下的欲望时,门忽然开了。
      不见人影,仿佛只是秋风的解语,他小心向内看去,屋子似乎空荡荡的。
      他有些鲁莽地走进去,屋内并无人气,陈年的落叶被风扫到屋角,蛛网混着布条,长长地从屋椽上垂下来,四壁挂了些泛黄的书画,细看去倒是不俗,墙边有张窄小的桌子,上面放着一件不相称的大物,似乎是一只长箱,顶面微微拱起一个三角,一块粗麻白布垂盖在其上,把它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忽然打了个寒噤,这白布下的形状让他产生了不好的联想。
      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过去,拉住白布一角,把它掀开。
      一具棺材赫然出现。
      他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踉跄后退了两步,觉得自己实在冒失。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叹息,轻轻的,充满无奈和伤悲,奇怪的是,这声音并不让人觉得害怕,反而想要去安慰它。
      他对着虚空深深作揖,“在下是一名琴师,七个月来,远路跋涉,惟愿求得一曲佳音。听闻此地有一位名手,本欲求访,不想斯人已去……在下无意冒犯,还望君他日登得极乐……”
      “人生来去,尘中、棺中、云中,又有何区别……”还是那个轻轻的声音,飘渺仿佛自远天中来。
      他心下生疑,莫非……莫非那个鬼音手并未死去?这具棺材不过是一个假象?他重新凑近那口棺材,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发现其上原本刻着一行小字:
      金氏女之瑶琴
      原来是一只琴盒!可为何要将琴盒做成一口硕大的棺材吓人呢?
      身后忽然簌簌作响,他急忙回头,只见对面墙壁上的一副远山寒径图后,走出一个人影来。
      他像一块从墙壁上脱落的霉片,那样轻飘飘滑落到地上,走近一些,方识出是一位素衣男子,蔽旧的宽衫不合身地拖在地面,袖摆上的纹饰似乎遭受风化或虫蚀一般,只剩下钩针的骨架。如果说他不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而是从棺材中走出来的,恐怕人们也不会惊讶。
      可当他真的来到面前,却让人惊叹,他的面目生得很美,一种与周遭不相称的美,他的年纪应该不会太大,匀净的脸庞仍然泛着淡粉的色泽,目光清如流水,无意流淌到四周,灰败的四壁立时变成了幽深的山壑。
      鬼音手径直走过远道而来的客人,轻轻触摸着琴盒,“你还来得及离开。”
      他还未从见到鬼音手的激动中平静下来,“不,我想听一听您的琴声,就让我遂了这个心愿……便了无遗憾了。”
      鬼音手不再说话,手指伸到琴盒下拨弄一下机关,硕大的盒盖便向一侧滑动。一股芬芳的木香传来,让人心醉。他将里面的东西小心取出来。
      只一眼就可看出,这是一把绝世名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昨夜可是您在弹奏?”
      “每个夜晚,我都会弹奏,却不是每夜,都有人听见。”
      他走近了些,看到琴身刻着两个字:金苑,想来这便是那位金氏女的闺名,他觉得这两个字有点眼熟。此时,恰一缕夕照射入,照映在琴身,那字便泛出一阵金芒。
      和十二里外牌楼上的字一样。
      “金苑……”他不由念出声。
      “是家母。”鬼音手很平静地说。
      “原来,你竟是陶榆第一奇女的儿子!”他顿觉惊喜。
      鬼音手默默坐下,枯瘦的双手压上琴弦。

      陶榆奇女的传说,很多年前,就随着四方的过客散播远近,世人只道她少时便聪颖异常,通晓经籍历法,掌握易卜音算之数。某年陶榆大旱,很多人打点行囊准备向更远处逃荒,她从家门走出来,抬头往天上一看,拿出一根香柱点燃,抱琴坐在青烟前,纤指拨弄了几个音符,那烟竟排成一竖,直直升上天空。这时她告诉大家都不必走了,第二日就会下雨。各家看着干裂的土地,谁都不相信,可第二日刚过晌午,天空猛然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雨点串珠似的落下来,于是金氏女能够呼风唤雨的说法也流传开来,远近引以为绝,县令听说此事,特地在城郊树立牌坊纪念金苑的贡献。
      金苑十七岁那年嫁了人,一年后,生下了一个儿子,人皆道陶榆第一奇女的孩子必然聪颖,可天意难料,这个娃娃竟是个天生的痴呆,三岁仍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见人只是流涎。那家人见是这般,倍感厌恶,将金苑连同孩子一起斥回了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金苑的怪才恰恰折损了作为女子最宝贵的妻德,才招致此祸。可是娘家人也不愿接纳一个被赶回来的女儿,像这样的一个女子,存在便是有违常理天道。城中人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哂笑,怪女子生下怪胎,当真新鲜。金苑受尽委屈,颜面全扫,只能抱着孩子往陶榆的尽头走。一日,她终于承受不住有人在她的牌坊下便溺,心想一切都是痴儿所致,想到自己曾经的风光,竟欲杀死怀中的孩子,她拿出一个面饼,对准孩子流涎的小嘴,心一横塞进去,又转身用袖口捂住孩子的口鼻,她闭上眼睛。
      忽然身边一股异风袭来,金苑只觉浑身酸软,不禁松开了手。
      一个灰衣金帽的奇怪道士不知从何处而来,他轻飘飘站在金苑面前,不像是尘世中人。“这孩子并非无药可救,”他说,“只是前世没断干净,七魄不肯归位,故而神志不清罢了,若要救他,只需要一个七魄完整的人做药引,引灵七日后便可恢复七魄,成为正常人。”
      “成为正常人?”金苑思考着,论私心,她在知道这是一个男孩后,曾想过有一天,这孩子能够代替自己,考得那些她无法达到的功名,自古以来,男子身份,总是更便利些。
      怪衣道人似乎微微抬了抬嘴角,像是听懂她心中所想,“那药引就需烈一些。”
      他告诉了金苑,如何获得引灵的对象,“若你愿意,三日之后,我还会来这里。”
      三日后,怪衣道人如约而至,不见金苑,只有一张白布覆盖的古琴,那孩子敞腿坐在琴上,扣食地下的泥土。

      十年后。
      一天夜里,陶榆所有熟睡的人,都在梦中听到了一段极为曼妙的琴音,绕耳不绝。第二日白天,整个陶榆静悄悄的,街市上空无一人,直到日上三竿,人们才悠悠醒转,恍觉被仙人摄了魂魄。
      很快人们便知道了弹琴的仙人位于何处,城西旧牌楼外十二里的一间小草屋,每个深夜都有仙乐飘出。有时候所有人都听得到,有时候只有一部分人听得到,听到的人反应也不尽相同,有的飘飘如醉酒,有的起身呼喊,有的失魂落魄,有的哭泣不止。
      人们称呼那个人为“鬼音手”。
      时间久了,陶榆的人发现,鬼音手的琴技似乎有通天之能,每当琴声流畅舒朗,便会万里晴日,而若是铁弦铮铮、或滞涩欲断,不久便将阴云浓起,甚至雷鸣电闪。
      有人去草屋拜访过鬼音手,回来之后告诉旁人,那是一位年轻的公子,天人之姿,气度非凡,待人彬彬有礼。
      鬼音手声名鹊起,一时间风光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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