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营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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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婵被传召的时候，已经快数清楚陈媪头上有多少根头发了。传召的宦官跟唐婵说，皇后特意交代，她可以先行回营地更衣，在一个时辰后到猎场即可。
唐婵赶回营地，也不顾夕儿在一旁问东问西，将自己所有的骑装都拿出来。她一边想着该穿什么，一边想皇帝为何召见她，会问她什么话时，听见了门外一阵吵闹声。一听声音，唐婵就知道是自己的两个堂妹来了。
先进来的少女是二伯父的二女儿唐绫，她身段丰腴，面若银盘，一双水灵灵的杏眼四处打量，看着就是颇有主意的样子。稍后进来的是唐家最小的姑娘唐缎，身姿苗条，文静不少。
唐婵的这两个堂妹并不是好相与的，没有少给唐婵找麻烦。纵是如此，唐婵一看见她们还是鼻子一酸。两个堂妹不过是少不知事，绝不是极恶之人。可前世还未婚嫁的年纪，就受极刑之苦。
“你这几日去哪里了？”唐绫有些兴师问罪地意味，“母亲担心得宿夜难寐。既然是寄人篱下，就应该有些自知之明，不要给人找麻烦。”
唐缎摸了摸唐婵拿出来的青绿色骑装道：“这是哪里得来的？”
要是以前，唐婵只要听见寄人篱下几个字，就会气得头晕，但是表面上还得装作一点都不在意。她知道自己越是生气，唐绫就越是舒坦。她越是不在意的样子，唐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自觉无趣。
不过现在唐婵已经没了和她较量的心思道：“我自会跟二伯母解释。”
“婵姐姐，”营帐外传来魏莺的声音。
魏莺撩帘而入，看见唐绫和唐缎愣了愣，不过她很快就嫣然一笑，向营帐外喊道：“哥，我马上就出来。”
唐绫和唐缎听后都慌忙整理自己的衣衫，先后走出营帐，似乎晚一步魏璋就跑掉了。
魏莺拉着唐婵说道：“我这几日都急坏了。那天见你没出来，我和哥哥差点就闯进去找你了，公主说你去了云林馆歇息，哥哥非去云林馆跟旁人查证之后才放心。”
“后来你莫名其妙被关了起来，我哥又去上下打点关系，”魏莺继续说，“我以为他会带着你一快回来，结果听说你居然住进了承光宫。”
魏莺几乎是句句不离魏璋，生怕唐婵不知道魏璋的良苦用心。
“莺儿，你会错意了，”唐婵没有看她，“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哥，也承不起他的情。”
魏莺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未想过唐婵会直接挑明。
唐婵确实和魏璋确定过彼此心意，但她不信魏璋会跟妹妹说这些。况且糕点已经被吃了，诗稿可以烧掉，那些令人作呕的情话就当她从未说过。她就不信她否认了这些后，魏璋这么嫡仙般高不可攀的人物会抓着她不放。
魏莺明显有些伤心，像是自己被拒绝了似的。
唐婵拉起她的手安慰道：“好妹妹，别生我的气。我在宫里听了好些秘闻，就等着说与你听呢。”
魏莺又抬起头来，满眼地期待，就像毛茸茸的小动物。唐婵看她没心眼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
秋猎已经接近尾声，所有人都透着一股疲惫，特别是平日疏于练习，但为了脸面不得不去狩猎的世家子弟们，走路姿势都变得颇为奇特。
皇帝特意安排了宴席，犒劳众人。宴席就设在猎场之中，中间点起巨大的篝火，胡姬绕着篝火跳着曼妙的舞姿。众人迎着草场上的风，吃着狩猎而来的肉，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唐婵坐在宴席的末尾，压根看不见皇帝人影。
二伯父唐尧虽说官至光禄大夫，不过跟在座的皇亲国戚比起算不得什么。
唐婵看见唐尧带着两个妹妹来后，连忙起身行礼：“伯父。”
唐尧三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却有白丝，他穿着素色的长衫，但依旧遮掩不住他的不凡气度。
唐尧眼神温和，示意她坐下说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唐绫显然有些不满，对爹爹说道：“爹爹，你怎么不说说她？她给唐家丢了那么大的脸。”
唐尧眼神制止她，但唐绫明显不想罢休，还想分说一二。
“唐姑娘。”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奉命传唤唐婵。唐绫闭了嘴，她再没脑子，也认得皇帝身边的贴身宦官。
宦官笑得殷切：“陛下请姑娘去叙话。”
唐绫有些震惊，听到唐婵因为行为无端被皇后娘娘亲自教导的时候，她还觉得唐婵是丢了唐家的脸。现下细想，自己甚至都没见过皇后娘娘，甚至觉得唐婵心思深沉，故意生事引人注意。
唐婵看向唐尧，唐尧安抚道：“不要怕，陛下宽厚。”
唐婵随着宦官上前向皇帝行了礼。
皇帝看她大方从容，丝毫平常人初次面圣时的怯场，礼数仪度比起世家贵女是一点都不差的。
皇帝开口问道：“你是如何结识杨校尉的？”
“回禀陛下，小女和杨校尉并不熟识，”唐婵睁着眼睛说瞎话，“见是见过的，但杨校尉不过是秉公办事，和小女并无过多交集。”
不远处的杨殷眯起狭长的凤眼。
皇帝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是想到兴许是姑娘家矜持，大手一挥让她落座。
皇帝的贴身宦官立即上前，引着唐婵落座。唐婵向宴席最末的位置看去，但是宦官却将她往右首引。
“公公，”唐婵不得出声提醒。
宦官轻笑着说：“姑娘，不会错的。”说着，他身子让了让，唐婵便看见了正举起酒樽的杨殷。
杨殷穿着黑色的骑装，他本就昂藏八尺，坐下来依旧比旁人强壮许多，十分惹眼。他可能是已经喝了不少酒，有些玉山倾颓的美感，眼里因为有些醉意，没了平时的戾气，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世家公子。
他与她视线相交，又淡淡移开。
*
唐婵落座后，偷偷观察了一下四周。她从未近距离见过如此多的皇亲国戚，高门显贵。不过她并不像前世那般无知，她知道在座的其实可分为三个派别。太后一派，皇帝一派，还有少数不偏不倚的世家和能臣。
当朝太后姓秦，但是在座却没有秦氏亲眷，此中大有分说。
夫子曾说，太后秦氏和先帝本是患难夫妻。时逢七国之乱，先帝从封地寿国前往京城帮助元景帝解困，秦氏留守在寿国，主持朝政。其余诸侯小国趁乱偷袭寿国，秦氏一族为了守护寿国立下汗马功劳，死伤惨重。
后来先帝继承大统，封秦氏为皇后，立秦氏次子为太子，分封秦氏一族。秦氏一族因护国有功，可谓是风光无限。
然而在先帝收拾完分封诸侯，坐稳江山之后，开始拔除秦氏一族势力。太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姐妹被逐个论罪。最后先帝废掉太子，立嘉麟帝为太子。
就在先帝下令幽禁秦氏之时，突然暴毙宫中。
先帝死得蹊跷，不过敢质疑先帝死因的人也都渐渐没了声音。
年少的嘉陵帝即位，秦氏也被尊封为太后。
嘉陵帝即位之时毕竟年幼，太后借机把持朝政，并大肆扶持自己的势力，比如本就是地方豪强的赵家。但嘉麟帝并非无能之辈，提拔了不少股肱之臣，唐婵的二伯父便是其中之一。还有类似于魏家这样有四世三公的世家大族和先帝留下的老臣们属于中立势力，他们和太后的私交匪浅，但并不想让太后专政。
唐婵看向正在叙话的帝后，年轻的皇帝看着皇后的眼神中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柔和。在座没有人不羡慕杨皇后，三千宠爱于一身，还给家族也带来了无上尊荣。
唐婵曾经问过夫子，为何嘉陵帝要选身份卑贱的杨皇后为妻？如果当初嘉麟帝没有选杨皇后，而是选一个世家女，得到世家的支持，是不是就不会在这场权力之争中失败？
但是夫子说，嘉麟帝若想要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他就不能娶世家贵女。他需要的是一个身份卑贱，没有任何靠山的女人，一个在权力漩涡中，只能紧紧依附于他的女人。
她的家族，她的一切都只能为他所用。
重生之后，唐婵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就连魏璋这样的人都会为了权力，为了家族，放弃她，更何况站在权力之巅的帝王呢？
唐婵被情爱伤透了心，所以将所有事都往坏处想。她相信皇帝是爱杨皇后的，只不过并不是纯粹的爱。
她甚至觉得嘉麟帝从来就不是因为娶了杨皇后，从而爱屋及乌，不断提拔杨殷。也许嘉麟帝在边境之时，就发现了杨殷这个百年难遇的将才，才决心娶杨皇后。
从一开始，杨殷这个命如草芥的罪奴之后就有他特定的使命。
他是嘉麟帝锻造的一把刀，用来刺向所有觊觎皇权的人。
欢笑声中，唐婵听见身旁人低声问道：“你为何说不可？”
唐婵知道杨殷是在说宁安公主男宠一事。
“我知道，”唐婵端起面前的葡萄酒，浅尝了一口，她当然不能说她知道廷尉府有问题，“区区一个西域男子，莫说受些皮肉伤，就算是死了，也不足以扳倒宁安公主。”
“更何况杨校尉眼里，一个公主算得了什么？”唐婵笑着说，“你更想知道这背后有没有东平王和太后的手笔。”
杨殷冷冷看向身旁的女子：“我倒是小看了你。”他早就探知唐婵的父亲是东平王近侍，是敌是友还未分明。
“杨校尉也不是第一次，”唐婵忽然笑出了声，明眸之中闪动着光泽，她忽然意识到杨殷那段记忆，他并不知自己曾经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杨殷有些不解：“第一次？”
唐婵连忙改口：“杨校尉肯定不是第一次小看人。”
魏璋远远看见唐婵正与杨殷说着什么，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极有分寸，与他在一起时，绝不会与他站得太近，与他说话的时候，向来也是眼帘低垂，语气温和轻柔。
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从未想过她也有如此鲜活的一面，心中有些难以抑制的酸涩。
“皇兄，臣妹听说昨日在座的男子们举办了骑术比赛，绕灵山一周。我想我们大业尚武，巾帼不输须眉，”宁安公主继续说道，“今日时间尚早，何不举办女子骑术比赛？”
唐婵知道宁安公主是冲着自己来的，莫不是她想要在比试途中直接干掉自己？她虽是死过一次的人，但也本能感到惧怕。怎么办？她该如何躲过这一劫？
果然，宁安公主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得意：“臣妹听说唐婵骑术了得，早就想要见识一二。”唐婵感觉自己就像她手里的一只蚂蚁，被她毫不在意的碾死。
席间有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不妥。”
唐婵手里的酒樽差点没有拿稳。她看了看身边的杨殷，再望了望激动起身的魏璋。她是想要这辈子过得稍微张扬一些，但是绝对没有想如此嚣张。
众人还有些面面相觑，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个唐婵到底是何许人。极少数认识她的人，也万分惊讶，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本事，能让魏璋和杨殷同时为她去得罪宁安公主。
宁安公主的面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恨不得将唐婵给生吞活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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