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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辍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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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老屯西街第四条胡同里最里面第三户人家一楼右侧第二个房间的灯还在亮着。
暖黄的灯泡摇摇晃晃地照着,将两道一高一低地人影打在泛黄的白墙上。
一张钢丝床上东头躺着抽烟的男人,男人啪嗒啪嗒地吸着,灰扑扑地烟圈在半空飘散,西脚坐着织毛衣的女人,女人吸了一口烟气,当即咳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仍是麻利利索地织着,冬天快到了,她要赶在秋季的尾巴前织完四件毛衣,一件丈夫的,三件孩子的。
二人就这么无声地待着。
忽地,男人抖了抖烟碎,将最后一口烟沉迷地吸完,吐出一口巨大的烟圈,接着随手将烟头摁在床边的桌角上。
“明天,就送老二吧。”
男人说完,又从屁股兜里掏出烟,拿起桌边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根,衔在嘴里,啪嗒啪嗒地抽着。
女人闻言顿了一下,手里的毛衣孔不小心穿错了,她赶紧抽回来重新编织,接着点了点头。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楼梯口的灯刷得一下亮了。
从楼上下来一位姑娘,叫做刘雯。
姑娘不大,十二三岁。
她小心地扶着墙下来,她是半夜憋醒的,二楼没有卫生间,想要解手都要到一楼。
她出了楼梯口,发现爸妈房间的灯还在亮着,她想:他们怎么还没睡?
接着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三分钟后,她洗完手出来,她沿路返回时,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里的水洒了一地,她赶紧慌乱地拿起沙发上的卫生纸撕了十几节擦起来。
她蹲下身子,一边将桌沿的水渍擦掉,一边将水顺着缝角流进去的抽屉打开。
抽屉里放着一叠厚重的作文本,这是上周妈买给她们三人的作业本。
如今上面三四本的边角湿了一大片,还隐隐约约有往下渗的趋势。
她小心地挨个拿出放在一起,她动静很轻微,她害怕被爸妈发现。
她又撕了好长的纸,一本一本地放在怀里轻轻地擦。
突然,她在擦第七本时,发现本子鼓鼓囊囊,像夹着什么东西。
她好奇地甩了甩,从里面甩下来一封信。
她拿起看了一眼,信的日期是最近的,3号,今个是27号,看样子有二十几天了。
不过,她没听爸妈说过有人寄信来。
再说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早就没人寄信了。
她盯着信封好一会儿,咽了口吐沫,她有点好奇这里面写了什么,又是谁寄来的信?
她挣扎了一会儿,最终受不了好奇心的催促,她回头看了一眼爸妈的房门,里面的灯还在亮,不过没有声音,她放心地松了一口气,接着颤抖着手将信封打开,抽出信,展开。
信的内容只有短短的三句话:
大哥,家里还好吗?
我这里招人,管吃住,工资一个月6500
你看看你要不要来?
寄信人叫刘梅,她没听过家里亲戚有叫这个名字的。
她怀着疑惑,将信原封不动地放好,又把本子重新放进抽屉里,随后站起身,蹑手蹑脚地上了楼。
清晨,妈做好了早饭,又把饭菜放到茶几上,大声吆喝了一声。
二楼的被窝里,不情不愿地蠕动下来三个鸡窝头。
刘雯先大姐刘涵小弟刘子豪他们提拉着凉鞋,揉着眼睛,懵懵地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掉眼泪,瞧了一眼饭菜。
又是粉条白菜萝卜。
她嘟囔了一声,接着去到卫生间洗漱。
洗漱结束,她从馍筐里拿个馍,掂起一双筷子,坐下,夹菜吃起来。
她一个馍快要吃完时,姐和弟才姗姗来迟。
“怎么又是粉条炒白菜?”
“妈,你就不能换个样子吗?”
“天天吃白菜,我脸都快吃白了。”
大姐抱怨地吐槽一声,不情不愿地掂起筷子
“刘雯,帮我拿个馍。”
她闻言一口咬住馍,腾了只手,向馍筐够了一个,递给大姐。
大姐伸手接住,狠狠地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咯吱咯吱地嚼。
小弟没有老实坐下吃饭,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便放下,又从刘涵手里掰了半块馍,让刘雯帮他夹了菜,便慌里慌张地往外走。
妈正好进来,他口齿不清地喊了声妈,随后啃着馍跑了出去。
“他要干嘛去,跑这么急,饭都不吃了。”
“找他同学玩去了。”
刘涵喝了一口粥回道。
“这么早?”
妈拉开凳子坐下。
“嗯,他昨晚激动的凌晨才睡。”
刘雯吃完馍,接着端起粥:
“妈,爸呢?”
妈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去找你小叔了。”
“找我小叔干嘛?”
刘涵吃了几口馍,便不吃了,捧着碗小心地喝粥。
“你小叔今个要走,请他帮忙捎一程。”
“捎一程?妈,咱家谁要出去?”
“我爸?他不是最近腰伤复发吗?还能出去干活吗?”
“不是你爸。”
“那是谁?咱家除了我爸还有谁能挣钱?”
刘涵纳闷地抿了一口粥。
“小雯。”
妈剥了根葱沾了酱豆吃了一口。
“什么?妈,你开玩笑的吧?”
刘涵瞬间瞪大了眼睛。
“刘雯才多大,你就让她出去干活,再说了外面也不安全。”
刘雯在一旁捧着碗呆呆地听着,她要打工了吗?她怎么不知道。
“妈,而且,刘雯她才初二,还上着学呢。”
“我和你爸昨晚决定了,小雯不上学了。”
“什么!”
刘涵惊得直接端着碗站起。刘雯一听,心里突然发酸。
“为啥?”
“不为啥,你爸决定的。”
“你知道你爸他这人性子倔,决定的事谁都说不动他。”
刘涵听后闷闷地坐下,闷着头喝着粥。
刘雯觉得自己嘴里的粥一时苦涩的难以下咽。
“妈,那我……什么……时候走?”她抬眸看向妈。
“今天上午十点。”妈把葱放下,馍只吃了一口。
“你赶紧吃完饭,去楼上把东西收拾收拾。”
刘雯嗯了一声,低着头小心地抿着粥。
早饭就匆匆的过去了。
刘雯和大姐一同把碗筷洗好,接着她便上楼收拾东西去了。
她准备的东西不多,三件毛衣,两件牛仔裤,一件大红色棉服。
洗漱的牙刷牙膏,洗衣粉,洗发露她都放在同一个塑料袋里,又连同衣物装在前年大姐不用的行李箱里。
她颠了颠,不重。
刘雯又把自己存了许久的零花钱从床板下掏出来,倒在床上,数了一遍。
零花钱共计一百八十二。
她小心地用报纸装起,塞进她一个月前去二元店买的粉色钱包里,又找了根绳子老实地系在腰围。
她收拾好后,时间才过了半个多小时。
东西收拾完了,也便无所事事。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是新换的,还是她换的。
“刘雯,你过来下。”
刘雯闻言扭头看去,大姐站在门口向她招手。
她立刻坐起身,下了床,提拉着凉鞋出去。
“姐,找我有啥事?”
“别问这么多,跟我来就行。”
刘涵说吧,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刘雯不懂只好跟了上去。
大姐的房间比她的要漂亮的多。
不但有书桌,墙壁还贴着漂亮的贴画。
她每次进来总得摸摸,因为下手没个力度,总是把贴画的角角扣得七零八散,于是大姐便不让她进了。
“喏,给你。”
刘涵一进房间便直奔书桌,她拿起桌上的盒子接着伸手递给刚进来的刘雯。
“这是啥?”
刘雯不懂,但仍伸手接了过来,她摸了摸盒子的皮,挺光滑的,于是打算打开看看。
“哎,你先别打开。”刘涵赶紧制止。
“你到地方再打开。”
刘雯哦了一声,将盒子抱在怀里。
“姐,还有事吗?没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刘涵立即转身走到床边,胡乱地找着。
刘雯便老实的站在一旁看着。她有点好奇大姐还会给她什么。
刘涵在床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床头枕头下摸到了,随后神神秘秘地递给刘雯。
“给,伸出一只手。”
刘雯疑惑地腾出右手。她想:大姐怎么了,这么神秘。
刘涵微微一笑,把右手藏着东西,啪——放在刘雯手上。
笑道:
“你可别眨眼。”
刘雯点了点头。
腾——
刘涵手一松,刘雯的手里出现了一条心型项链。
刘涵收回手,拍了拍手:“喏,送你了。”
“记得保护好点,这可花了八十块。”
刘雯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中的项链,接着她难以置信地抬头张大了嘴巴。
“姐,你真给我了?”
“这不是你朋友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吗?”
“对,送你了。”
刘涵点点头:
“这有啥类。”
“你不是吵着闹着要它许久了吗。”
刘雯吸了吸鼻涕:
“谢谢……姐。”
刘涵笑着捶了她一肩膀:
“还不快点收回去,要不然,我又该反悔了。”
刘雯将酸楚压回去,嗯了一声。
“那姐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东西没收拾完。”
刘涵摆摆手:“走吧走吧。”
刘雯笑了笑,随后装起项链抱着盒子出去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接着整个人倒在床上。
她看了一眼项链,项链很漂亮。
可她知道,这是补偿。
妈没有说为什么不让大姐去,却让她去。但她也能一眼猜到这是因为大姐是家里的希望。
在穷地方的人家,往往比县城或是城市里更难出一个大学生。
虽然大学生现在早就不值钱了,可在遥远的贫穷的土地上,上大学仍是个奢望。
她学习成绩一般,甚至是差得离谱,村里有小学,但只到五年级,要想继续往上读,需要到离村有五十多公里的县城。
她学习不好但中考时运气不错,比县里最差的初中的录取分数线高了三分,算是勉强过了。
初一她想努力一把,可县城比村里繁华多了,二元店村里只有小小的一方,县里却有三四家而且是二层楼。
她一下子迷花了眼,初中寄宿,但挡不住她放学翻墙出去溜达。
后来自初一月考后成绩愈来愈差,甚至差到满分一百二十分,她只考了十三分的地步。
班主任叫了家长,爸妈失望的眼神刺了她的眼,她有点后悔,但后悔没多久又原形毕露了。
而大姐却和她不一样,从小成绩便好,今年更是考上了县城里最好的高中。
听爸妈说,大姐中考成绩县里第一,学校还奖励了两千块钱。
横幅从村里的十字街口开始拉,一直到隔壁乡的刘胡同村。
小弟还小,刚升了二年级,但听妈说,小弟班主任夸他懂事乖巧。
她这样想想,似乎……爸的决定的确没错。
况且……她回忆起昨晚的信,一个月6500,又管吃住,倒还真是个不错的选择。
刘雯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她索性不想了,她打算睡一觉,将以后的事扔给未来的自己。
“那丫头收拾好了没?”
刘父刘文博一回来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对刘母张芳说。
“早好了,现在在睡着呢。”
张芳关上电视,起身接过刘文博背后的布袋。
“她小叔怎么说的?答应了没?”
“答应了,说一会儿便来,你让小雯快点下来。”
刘文博又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地喝,他一大早便去了县里的三弟家,一口水都没喝,他现在渴的很。
“那行,我把早饭给你留锅里了,你自己去盛吧。”
说完,张芳便上了楼,敲响了门,睡得昏沉的刘雯一下子惊醒,接着擦了擦嘴边的哈喇子,应了一声,下床开了门。
“小雯,快点,你爸在楼下等你。”
刘雯嗯了一声,转身把箱子拉了过来,在经过床边时,她顺便把刚才大姐给的东西也一并带上。
张芳帮她把箱子抬到楼下,随后喊了一声刘文博:
“等多久啊?”
刘文博咽了一口菜:
“差不多十五分钟。”
“小雯,你先到门口等着。”
刘雯嗯了一声,拉着行李出了家。
她家门口的胡同又长又窄,而且对面就是条废弃的坑,听邻居大娘说,这以前是条河,很多年过去了,河成了坑,又成了周围邻人倒垃圾的垃圾场,坑底下的垃圾遍布,有时还会有病死的家畜也随着垃圾埋没于此。
冬天还好,雪很厚,把垃圾一盖,便嗅不到臭味了。但夏天不行,夏天炎热,这坑就成了远近闻名的臭水沟,每回有人路过都是掐着鼻子,皱着眉,急匆匆的过去。
她家也不例外,因为离得近,坑里的臭味一直飘到家里。
她朋友也因为这的缘故,从不找她玩。
刘雯站在屋檐下,手拉着行李,眼睛一直注视着坑。
她不知道出远门会有怎样的经历。
在等了十几分钟后,一声汽笛声将她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她扭头望去,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她不认识车牌,只觉得这黑色的轿车很酷,
她在县城里见过很多辆汽车,可从来没有坐过。
不知为何,她想大概是兴奋和胆小,她的心此刻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小雯,快来。”
张芳在听到汽笛声时,赶紧出了门,见二丫头呆愣在原地,立刻出声唤道。
“别让你小叔等急喽。”
张芳一把抓起刘雯的右手,领着她向汽车走去。
刘雯觉得自己不是自己,她像根湖边的蒲苇,可以被人随意拉扯。
她们走到胡同口,张芳松开了手,向车头走去,车里的人打开了窗子,他们二人一句一句的搭着。
而刘雯紧紧地抓着行李箱,低着头呆呆地盯着鞋。
过了两三分钟,张芳笑着走回来,对她说:
“好了,你赶紧上去吧,记住进厂后听你姑的话,别惹事。”
“还有能学点技术,就学点,别和初中一个样,不干活光偷懒。知道了吗?”
“你也大了,一个人在外注意点安全,别谁叫你,你就去。听懂了吗?”
刘雯脑袋晕乎乎地,她听了妈的嘱咐,呆呆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接着,张芳便打开车门,拽了一把刘雯的袖子催促她上车。
刘雯跟着妈的指示,上了车,又把行李箱拉了上来,然后在妈的提醒下,关上了车窗。
做完这一切,她的脑袋仍晕乎乎地,她抱着行李,睁着眼睛,注视着前面。
车里的空间没有她想的那么好,狭小又喘不过气。
不过车里却比外面暖和的多,她知道汽车里都有空调。
前面的左边坐着一位男人,男人吸着烟,玩着手机,她认识这人,是爸妈口中的小叔,小叔很少回来,听爸妈说,他在县城开了家早餐店又在县城里买了房。
这次回来是要给他女儿迁户口的。
他女儿,她见过一回,比她小二岁,可长得比她高,穿得也好。
刘雯眼底暗了几分,又将行李往怀里拉了拉。
她畏惧这车里的一切。
男人似乎注意到了她,回头对她笑笑:
“你就是雯雯吧,长这么大了?”
“听你爸说,你要出去打工?”
“现在不是还没到寒假吗?”
刘雯心里咯噔了一下,腼腆地抿笑:
“我……不上学了。”
“不上学了?”
“哦,这样啊,没事,现在不上学出去打工的比比皆是,而且你努力努力,还有可能当大老板,你看看这网络上打工仔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的不少呢。”
小叔把手机亮给她,她瞅了一眼,是一个打工妹逆袭成为职业白领的短视频。
“看看,你多学学她,也能成功。”
刘雯对他笑了笑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叮——
电话铃突然响了,小叔赶紧接通,不知跟对方说了什么,他挂掉电话后,说:
“你二姑在火车站等你,咱俩要快点了。”
说完,他便转过身子,打开了发动机。
轰——
车子一震,她差点滑了下去,所幸她用脚抵着。
车子发动了。
窗外的风景快速的往后退。
她望向窗外,母亲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面,成了个小黑点,最终消失。
县城,她平常去上学搭公交都要花两个多小时,但坐了汽车,时间却大大缩短了近乎一半。
不过一个小时,小叔便将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县城最南边的火车站门口。
刘雯拉着行李下了车,她一挨到地,有种天地翻转的眩晕感,一路上她胃里的胃酸一个劲的翻腾。
此刻,她的脸色极为惨白。
小叔没下车,他揺下车窗,向她喊:
“你二姑在火车站里面,穿黄色棉袄,戴白色帽子,还有,我已经给她说过了。”
“你进去直接去找她吧,我还有点事,就不去了。”
刘雯压了下胃酸,嗯了一声。
接着,小叔便倒车走了。
她目送黑色汽车远去,这才转身抬头看向火车站口。
火车站的人不少,售票处排起了长队。
她犹豫了一会儿,便拉着行李,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