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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皮人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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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要出门,元夕找了身自己的旧衣让麻袋换上,身量合适,只是这借的皮囊单薄,穿上这身道袍衬得她麻杆一般。
麻袋一边摆弄垂下的衣摆一边凑到沈檀旁边小声嘀咕:“这能行吗?”
她自小跟着阿姐走街串巷打野呵,见过各色艺人表演,从未见过烟戏,万一被人当作妖怪报官可如何是好。
沈檀怀里抱着香炉,一脸迷醉地倚在马车上,闻言只是挥挥马鞭,笑而不语。
今日没再去打听那乞丐的消息,元夕一早便带着几人去了城里,逛了一天,足足买了一马车金贵香料和吃食。
从最后一家香料铺子出来时麻袋已经麻木了,看着被安置在各种什物间隙的阿五,长长输出一口气,心情复杂地抱着放不下的盒子和沈檀挤一挤。
等返回城外时,太阳已经西沉了。
马车刚驶近驿站,便有几人围上前,驿站内悠悠走出一个中年男人,趾高气扬道:“在下姓周,是州牧府的管事,昨日有幸得见姑娘的烟花戏法,实在美轮美奂,特来请姑娘到府上为我家老夫人表演贺寿。”
寻常的伶人哪需他亲自出来招揽,只是昨日恰巧老夫人贴身的丫鬟出来采办,回去好一番形容,于是这烟花戏法就在老夫人跟前排上了号,定要他亲自寻来才行。
周管事早就派人出来打听过了,只道是几个老弱妇孺,外地而来,挂着道士的名头却住在城外的驿站。
本以为几人听完便该一口答应,之后再感恩戴德奉承一番。
谁料想驾车的老者眼皮也未抬,便伸出拐杖在空中轻巧一挥,挡在前面的人立刻被一股无形气浪击得倒退几步,马车正正好停在门口。
麻袋偷偷觑周管事一眼,见他脸色青白,原本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也收敛起来,心中顿时有了底气,她跳下马车,怒骂道:“你这老头实在无礼,我家女冠是正经修士,修的是法术道术,可不是什么戏法儿,更不会听你呼喝几句便去登门表演!”
周管事心中恼怒一个丫头也敢朝自己大呼小叫,面上却只能连声喏喏。
这丫头手里捧着的盒子,是庆州府最有名香料铺子的金丝烫金礼盒,只供一两千金的名贵香料,这几个是不能用钱招揽的。
周管事料想这事儿不能成了,道声得罪便准备告退。
“慢着!”
车帘掀开,下来一个做道士打扮的小娘子,手持拂尘,面覆纱巾,周管事立刻明白,这就是这小丫头口中的“女冠”了,于是上前见礼。
“周管事身上有股香药的味道,不知是哪家香料铺子所出?”
周管事一愣,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衣袖,他没有用香的习惯,衣服上并没有明显的香气,他疑惑看向元夕:“不知仙姑说的是什么样的香气?”
元夕微微蹙眉,似是在仔细辨别:“沉香作君,又辅以各种花药……周管事近日可用过安神香?”
周管事眼睛微眯,当即心生警惕。
若说安神香,府里是有味特殊香。公子几个月前得了失魂之症,求医问药毫无作用。
府上请了方士,说是有鬼魅作祟,开坛做法,请了玉符作镇,嘱咐房内长燃安神香,若是清水县闻香斋的安神香最好。
元夕看出他的犹豫,道:“家中师长最喜各式香药,此香香气出尘,很是特别,想买些来赠与师长。”
周管事联想到那只烫金礼盒,心下一松,他没想到有如此跋扈奴仆的修士,脾气竟如此温和,下意识耐着性子解释道:“此香乃是清水县闻香斋的安神香,此香金贵,在下也是出入主家住所时沾染。”
元夕感激道:“既是金贵香料,必是难得,多谢周管事肯告知出处。为作答谢,贫道愿到贵府为老夫人演一场烟戏。”
周管事被这话砸的一懵,当即晕头转向地与元夕约定好时间,然后就千恩万谢地回去复命了。
人刚走,元夕脸上的微笑立刻消失,又换上一脸不耐烦。
她扬手将拂尘甩给沈檀,拎着最精致的两盒香料回房间去了,关门前嘱咐道:“我去炼香,任何人不要打扰。”
麻袋看得目瞪口呆,这是很想去但是装不想去,人家请不去但是自己硬去,最后还得让人感恩戴德啊!
沈檀在一旁挑着眉毛抱臂看她,一副“我早知会如此且与有荣焉”的表情。
麻袋暗嗤一声,不晓得一个没有戏词的龙套在这里嘚瑟什么,老翁的褶子脸却做纨绔的风流表情,怎么看怎么违和。
她难受地抖了两抖,拎着几个小巧盒子回了房间。
“哎——”沈檀一肚子天花乱坠的吹嘘没等到她来问,有些急了,刚小跑两步去追,驿站里有人走出来,他立刻弓腰驼背脚步蹒跚,只能眼睁睁看着麻袋关上房门,独自憋得心痒痒。
当他掀开马车帘子时,眼睛一亮,这里还有个不会跑的听众,也能凑合。
当晚,沈檀一边将买回来的香药按照香方比例简单调配,一边跟“阿五”将以前他和元夕是如何配合无间,智斗妖魔的。
“阿五”看着摞了半墙的香药盒子,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有没有人来管管他。
第二天一早,“阿五”双目空空地望着天花板,深切地知道了一个事实,原来妖怪真的是不用睡觉的。
往常早餐时间元夕会亲自来解开他嘴巴的烟线,他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少女看着有些疲惫,也不似以往有意盘问他几句,只草草解开烟线便示意麻袋上前给他喂饭。
“阿五”眨眨眼睛清清喉咙,元夕看到了也当没有。
他只得努力用语气和眼神表达自己的真诚:“我又想起来一些事情,我都告诉你!”
元夕怀疑地打量他,还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条件?”
“阿五”可怜巴巴地道:“我想跟你睡……”
随后他只觉一旁黑影一闪,自己便被提着脖子拎起来了。
沈檀狠狠皱着眉头,眼神仿佛要宰了他:“你想干什么?”
烟线勒进皮肉,扼得他喉咙咔咔作响,“阿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连忙挣扎着解释:“不……不不……我不是咳……咳咳”
“可以。”元夕看着很平静。
沈檀猛地回头,一脸不敢置信:“什么?”
“在我脚边空地铺床褥子,晚上就把他栓在床架上,你这几日话太多,这老鬼睡不好,连带阿五都有黑眼圈了。”
沈檀一噎,斜着眼打量了一下“阿五”,果然见他眼下两团青黑,面容也很是憔悴,顿时有些讪讪,拎着他的手也默默松开。
“阿五”摔回榻上,一通咳嗽才缓过气来,抬起头时眼泪汪汪,他感激地看向元夕:“谢谢师姐。”
元夕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端着早饭走了。
沈檀见状倒是来了精神,他扯出自己腰间的香囊球,烟气曲曲折折地飘出来,缠绕成一条鞭子的形状,跟随他的动作朝“阿五”甩了甩。
“来吧,交代吧,你又想起什么了?”
“阿五”重新倒回榻上,脸上神情比秋风扫落叶还要萧瑟。
晚饭是几人一起用的,“阿五”身上束缚手脚的烟线已除,只剩一根虚虚揽在脖子上,隐在衣物中。
“这老鬼说他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很多年,一直浑浑噩噩沉睡飘荡,直至姑子庙那日忽然醒来,但是前尘往事皆忘,近几日才记起几个儿时与伙伴一同玩耍的场景,只是印象不深,很是模糊。”
沈檀一边给元夕夹菜,一边说起“拷问”的结果。
元夕点点头没有说话,她在观察对面的老鬼。
老鬼的吃饭速度很快,但是动作却不粗鲁,饮水咀嚼时也没有发出声音,执箸的姿势很标准。只是他刚动筷时,右手撤出的幅度很大,像是要摸旁边什么东西,吓了麻袋一跳,轻轻瑟缩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习惯。
禁巫之前,王室贵族用餐时会有侍者端来蓍草炉净手,就是这个在炉烟上摸过的动作。
却尘也会无意识做这个动作,被她指出来后怔愣了很久,之后这个习惯便戒掉了。
她也是后来在巫咸墓里看到的记载。
“原来是个至少三十年份的贵族鬼啊,真是个老鬼。”
元夕捏了块点心放进嘴里,暗自在心里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