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六章 皮人伶 ...
-
“我,我勾不出来……”麻袋鬼满头大汗地伏在地上,捏诀的手微微发颤。
元夕面色阴沉,问道:“之前不是说很容易吗,为何现在不行?”
麻袋鬼哆哆嗦嗦摇头道:“我我,我也不知啊,前些日子那魂魄就像是几张纸,一抽便出来了,现在就像沾了水,都粘在了一起,女冠饶我,这个术法我也只学会几日……”
“阿五”半倚在榻上,手被烟线捆了个结结实实,头撑在车壁上勾着脖子往下瞅,还煞有介事道:“食指要打直,抵住拇指关节,哎,就是如此,有魂魄被勾住的感觉了,继续……”
小道童的身体上方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轮廓,看身量像是跟阿五年纪相仿的孩童,眉眼辨不清楚,依稀看出在吊儿郎当地指手画脚,一息工夫又缩回阿五的身体里了。
原来是个年幼老鬼,只是鬼怪这玩意儿的伎俩可不能看表面年纪,元夕冷冷瞥他,问道:“你会勾魂术?”
“阿五”下意识点点头,倏地一愣,片刻后又摇摇头:“方才顺嘴便说出来了,此刻要我细想却是没有印象。”
元夕沉吟片刻,道:“想必你是个有些道行的修士,若你肯从我师弟身体里出来,我便送一座紫檀人像供你栖身,如何?”
“阿五”瞟她一眼晃晃悠悠躺回到榻上,翘着腿老神在在道:“这副身子可是舒服得很,就跟我自己原装的一般,那什么紫檀哪比得上这血肉之躯……”
话音未落,一团烟圈直直地扑过来,将他的口鼻糊了个结结实实。
仅仅两息时间,翘起的腿失去力道支撑,“咣当”一声,脚跟狠狠砸在榻上,“阿五”整个人彻底瘫了,只有喉咙里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呜咽咽。
沈檀欲言又止,这声音听得他头脑勺疼,偏偏这老鬼顶着阿五的脸,他实在有些不忍,便看向元夕,想让她来个痛快,给他迷晕得了。
“改道庆州,昼夜不歇,不停不宿。”元夕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后手腕一转,烟线顿时拉紧,将麻袋鬼扯了过来,她语气狠厉道,“去找那教你勾魂的乞丐,若是能将这老鬼处理掉,我便给你能解安神丸药效的香药。若不能,就把你这身捡来的皮也扒了。”说完便将烟线一甩。
麻袋鬼被重重地摔在车壁上,磕得眼冒金星却也一声不敢吭,只忍痛瑟缩着躲回角落里,没有人能比已经死过一次的她感受得更加真切,方才那一瞬,烟线仿若已经勒进她的咽喉,元夕眸中是极致克制的杀意,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不敢也生不出反抗之心。
沈檀知道,元夕这是彻底不耐烦了,他默默盘算路程,此地到庆州,即使昼夜不歇也要十日。他担心元夕身体,却也不敢阻拦,只能尽量驾车平稳,让她能舒服些。
十日后,马车停在庆州府城郊的一处驿站,沈檀又变回老翁模样,颤巍巍地将元夕扶下车,后面钻出来的麻袋鬼小跑两步跟上来,殷勤道:“我来扶女冠。”
沈檀一愣,元夕的胳膊已经被她接过去了。
元夕没有拒绝。
因为赶路,元夕面色略显苍白,怕是给了麻袋她很娇弱需要照顾的错觉。开始时言语关心,后来端茶倒水,现在直接贴身照顾了。
老鬼夺舍其实与这麻袋没有直接关系,元夕那日属实有些迁怒,但她没有跟女孩子相处的经验,放不下架子,也不好再横眉冷脸,只能作出一副病蔫蔫的样子,默默享受小麻袋的温柔体贴。
“心疾最忌操劳,女冠可要好好休息才是。”麻袋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念叨道。
“你怎知道我有心疾?”元夕从不吃药,也没犯过厉害病症,所以旁人总以为是寻常女儿家的体弱。
记忆只是被掀起一角,便如同海浪翻涌,麻袋微微一顿,再开口时语气略带哽咽:“我不通医术,只是瞧着您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时常喘咳,难受时会抚胸口,与我阿姐症候相似。”
眼见麻袋面露悲戚之色,元夕点点头,没有让她说下去,不知想到什么,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榆树枝子正好探到窗前,夕阳斜照,镀上一层深深浅浅的光。
麻袋默默跪在她脚边,道:“我误施勾魂术让小道长身陷险境,实在该死,还望女冠在我大仇得报之后再行处置,即便灰飞烟灭我也甘愿。”
元夕没有说话,她余光看见沈檀拎着“阿五”进了客房院,便起身去开门。
“外面真是热闹啊,三日后是州牧老母亲的寿宴,庆州有名的戏班伶人都来了。”
刚关上门,沈檀便手脚麻利地将包袱连同“阿五”一起扔在榻上,只稍稍顾忌了一下肉身死活,撒手时卸了一点力道,小道童的脑袋磕到靠背,发出一声闷响,老鬼立刻又呜呜咽咽起来。
元夕瞪了这块不知轻重的老木头一眼,将小道童从榻上揪起来,解了他束身的烟线。
被自己突然变大的呜声唬了一跳,老鬼有些不好意思,坐直身子挠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讨饶道:“小仙姑,不是我非要占着这小童的身体,实在是我既不知自己来处,更不知为何在此。”
小道童声音孩童稚气,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盈满无辜,铁板心肠见了也要软上三分。
可惜元夕不吃这一套,语气甚至更加冷漠:“我不必知你来处,更无需知你为何在此,只要你从我师弟的身体里出来便好。”
说着手腕一转,将扼住小道童脖子的烟线拴在了塌边的扶手上。
老鬼一噎,瞪着那根烟线看了半天,屈辱地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缩回榻上躺下。
第二日一早,城门刚开四人就进了城。
元夕带着麻袋和昏迷的阿五在一家茶楼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些爱吃的茶水果子。
那边沈檀安置好马车,便找隐秘处换一身装束,去寻那个会勾魂术的乞丐了。
这间茶楼所在的地方是条繁华街市,商贩往来很是热闹,今日更是喧闹非常,路边有人在演悬丝傀儡戏,街角聚着一堆人在斗蛐蛐儿,对面的食肆雇了人唱曲儿。
元夕这个地方是顶好的听曲儿位置,那伶人声调婉转悠扬,让人不自觉入了迷。
见她感兴趣,麻袋忍不住仔细介绍起来:“对面唱曲儿的是庆州府有名的班社,这出戏名为《沈郎中》,讲的是一株人参成精之后化身郎中赠医施药的故事,州牧家的老婆子喜欢新鲜玩意儿,应是为此,近日来庆州府的伶人艺人都演这些平日里不常演的戏码。”
元夕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有些甜,配茶刚好,于是也递了一块给麻袋,问道:“你好似对这些甚为熟悉。”
麻袋神色黯然道:“我阿姐的番曲唱得极好,那老婆子很喜欢听,州牧公子便是借他祖母的由头将我姐妹二人骗回去的。”
元夕了然,没有继续问下去。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沈檀一步几阶跃上楼梯,刚一进门,便有些急切道:“那个乞丐半月曾与州牧府上的仆从起过争执,被打断了腿,之后再没出现过。”
麻袋吓了一跳,惊叫出声:“打死了?”
“不知,没人见过尸首,那乞丐又没有别的住处……”沈檀道。
麻袋登时急得落下泪来:“他这个年岁,又断了腿,必是凶多吉少,这可如何是好啊!”
踌躇一番她忐忑地看向元夕:“女冠……”
刚开口又觉自己要求甚多,见元夕看着自己的眸子里清清冷冷,她顿时回忆起那根扼住喉咙的烟线,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了,只得改口解释道:“我只是在魂魄飘零时为那老者所救,一尾垂死江鱼供我栖身,他道自己身无别物,只有一勾魂术教与我,让我做个勾魂鬼。”
元夕一直盯着她的脸,神色晦暗不明,一时房间内静得落针可闻。
“州牧府,真是霸道啊。”
半晌,元夕叹一句,继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麻袋松了一口气,身上有些发僵,心里却生出些希冀。
窗外歌声悠扬婉转,此曲正唱到尾声,人参精因救人有功而得道飞升。
她随手拨弄桌上的熏香,缕缕烟气随她动作飘动。她指尖轻点,原本轻薄的烟立刻聚拢成一团,升腾而起,从窗口一跃而出。那烟气在半空中慢慢展开,伸出人参根须,渐渐又变化成一个背着药匣的俊秀男子,他抬头望一眼天空,便在风中消散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一瞬,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句“戏法儿”,随即周围爆发出阵阵喝彩。
此时抬头向二楼窗户看去,早已人去茶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