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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奈何青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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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李白 《 古风·其十五 》】
杞县秋猎夜归,三人置酒东楼,易盏交酬,豪饮处一举十觥。时有二妓旁侍,但起舞飘飖,组绮缤纷,似云若仙。子美自起爇火温酒。达夫剖洗肥兔,手中并刀雪雪有光,游走胜意,自诩亦有庖丁踌躇之态。青莲拍鼓,渊渊声寥落和之。美人舞毕,斟酒说笑,殷勤之意,不忍拂之。
莺莺声中,达夫一腔直入:“二位女郎,我子美弟与妻情意甚笃,辜负高唐神女,云雨不施,不知可否转移别处?”一女身着红绿间色裙,年岁较少,巧笑倩兮:“公手中血气正盛,妾心肝怦怦作跳,实难忍之。”
达夫佯愠曰:“好哇,等会烤肉香起,馋虫作乱,倒莫央我要一口吃的!”众人都笑。达夫疏朗拓落,有丈夫气;青莲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一时美人把袖温酒,眼波含情,谈笑自若,目不斜视。
野兔肥美,虽未经烹调,但炭火熏烤,香不自禁。红泥火炉,新醅浊酒,知己几人,暖香在侧。此情此景,更有哪种销魂堪比?
青莲于是有诗云:『骏发跨名驹,雕弓控鸣弦。鹰豪鲁草白,狐兔多肥鲜。邀遮相驰逐,遂出城东田。一扫四野空,喧呼鞍马前。归来献所获,炮炙宜霜天。』正讲野猎之兴,兴罢而归,尚有人情烟火之乐,是以虽走海无停,微生浮烟,仍羡此间。挥戈挽日,抱柱尾生,人皆称愚,岂不知我行我道,求仁得仁,亦有最高兴味,不得人知,反而君子。
酒阑夜深,达夫坐于子美身侧,低语声声:“此番真是尽兴!子美,我一遇你,已是‘得此良朋’,百人不换。这世上一见如故的朋友,有多少呢?又因你引荐,得识太白。谪仙之名,传满天下。今秋一见,方知此名掺不得半点假!太白清姿飘发,除了他,我是不认其他人的了!”
子美含笑看他,见他酒气上涌,脸颊通红,并眼底也红了,快活之态不可自胜。这样的性情中人,谁会不乐得跟他做朋友呢?又听他继续道:“是以一路上,我见你们二人一处说话,总是相映成章,仿佛投缘得不得了!你们感情深厚,我心里也很快乐。只是‘今夕何夕’,明日事又如何呢?太白行于某地,便得高友推心置腹;入得长安,天子青眼,宠信无两,可谓我辈中第一得意人!你我却还要应举入仕,挣得一个未知的前程!今日之欢,再难重演;明日分歧,各自茫茫。你也该好好为自己盘算一番了。”
子美心里一酸,道:“达夫所言,正是我心。我辈十五文章,崭露头角,欲达天听,大鹏风起。行路之难,不异于求仙。又遇世情翻覆,蹭蹬洛阳,未有一日不思进取。得与二公周游,别有一番世外滋味。可儒冠自扰,何能逍遥久游?”言至于此,二人皆深默。
达夫醉酒,鼾声早响。另二人于东楼下裴回。谈及友人,太白干脆道:“真是一等直爽人!世人若都如达夫,人间也胜天界了!”
子美颔首,笑道:“可知太白谪仙之名不虚,谈及神仙诸事,确凿在目。”太白睨他一眼,并不答话,往前头又走了几步。步调缓慢,似是留待来者。子美缓缓跟上,想了想,才道:“怎么了呢?”他如今竟能从太白的一个眼神中辨出喜怒,可自己于察言观色一处并不擅长,甚至可称鲁钝。
太白抚摩腰间革带,终于道:“子美也拿这些虚名来取笑我!”子美喊屈:“世人均以此称誉,如何是取笑?”太白不言,却仰头望天,云卷云舒,月的清光也被半掩在那幕后了。可明月青天皆无言,却有世人为之意深。
待他低首,却深深地吟起诗来:“四郊阴霭散,开户半蟾生。万里舒霜合,一条江练横。出时山眼白,高后海心明。为惜如团扇,长吟到五更。”子美静静地,待听到团扇一句,却抽痛一下,几乎落泪,又听他接着吟咏“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剧辛方赵至,邹衍复齐来。奈何青云士,弃我如尘埃。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方知黄鹤举,千里独裴回。”
已是眼底饧涩,洪波涌起,便听他道:“我十五岁,见得蜀地月光清明,照得一庭纤毫毕现,仿若这世事前程,尽在一目底下。那时,已有很多人说我聪明,虽‘气弱年少,有凤雏清姿’。我也很得意,以为封侯拜相,不过股掌。我弱冠不久,离家出游,以天下是非清平为己任,却见得这世间豪杰辈出,不乏‘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的高才。我和他们有的交了朋友,有的却隔阂重重。他人是爱是恨,我如何把握呢?干谒不得,也有苦闷深时,久了,干脆不去萦怀,直想青云直上,一展平生才情志向。然后——我又喝醉了酒,很多很多酒。”
他神色已堪称痛苦,子美心念一动,情不自禁以手覆之。触到他火热的手背,寒风吹彻,亦不失其血气。丈夫当澄清宇内,岂堪耳目饰玩?不平之气,溢于行表,浪迹纵酒,以自昏秽,奸人馋谤,灵修疏之。不为所容,自请放还。“非廊庙器”,君王轻掷一声,徒留多少心痛,斩断多少后路!行路难,摧心肝,长安从此再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