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杜）靖神记》人涉卬否

2、第 2 章

　　『离人去复留，白马黑貂裘。屈指论前事，停鞭惜旧游。帝乡那可忘，旅馆日堪愁。谁念无知己，年年睢水流。』这八句诗讲的正是高常侍客居东都，本就离人心情；又逢日暮年末，无限愁思难寄。

　　达夫气骨落落，肝胆可照，却流离河山，徒隳壮年，其悲甚矣。若与知己相对，怎堪击节高歌、碑前堕泪？但远眺水流而已。

　　却说这夜夜深，茅屋拘束，只容一人睡床。因子美齿序最少，故得谦让。李侯、达夫二人年少时登山涉水，露宿野外亦多时，在地上铺些干草，将就便了。

　　移时夜色深沉，鸡犬消声。风起于微末，渐不可平，摇撼树木，破窗亦咄咄作响。子美心思纷繁，睡得也浅，被怪声作弄得苏醒过来。婵娟近满，年关将至，这世上仿佛只有他前路未定，纵使白日纵马高歌，于现实又有何益？好友面前强抑悲色，此刻于这暗室当中，唯有那呜呜风声、泠泠月光作伴，再如何忍耐？他叹息一声，尾音终散至不可闻。万籁俱寂中，忽而有一动静，仿佛与之应和。他以为是李侯，便开口问道：“青莲，你怎也未眠？”却不响。夜静得很。连屋外墙根下蛩声也灭。

　　起坐而视，床下只一伶仃人影，依稀是达夫，哪里有李侯身影？子美心下怪异，落地细察，触手冰凉。于是大惊，忙呼唤好友：“达夫，你怎么了？”刚翻过他的身子，却见达夫含笑闭目，月光恰落在他脸上，映得面色白中带青，竟不似活人。抑心而探，连鼻息也没有了！子美霎时既痛又疑，心思流转间，双腿已奔至户外——他还要去寻那不见踪影了的李侯！

　　眼前道路寂然，落木默立，夜的天空奇怪而高，睐着秋星的冷眼无数。月亮和他打了个照面，白面森森，和达夫的脸重合在一处了！他如那抱柱的尾生，明知眼前洪水滔天，却还怀着一个渺远的想望，那就是他的失落的朋友！唯一的。

　　他越跑越快，仿佛那道路尽头正等待着一个人。要是再慢一步，他就要消失不见了似的。谁知变化陡生，一阵狂风呼啸，仿佛一只猛虎排山卷地、直扑他来。他睁着大眼，被那妖风撞得往后仰倒，四肢百骸被牢牢地箍在地面上。那风声里似有一桀桀狞笑，细听若有，再顾却无，并不远去，半空中徘徊。

　　此时圆月渐渐变了一弯血池，像那鬼笑的弧度。盈则亏，满则溢，瓢泼而下。灭天寂地，只有血雨。要流干多少活生生的躯体，才有这天底下，这么多雨，打得他面上、不堪开眼、鼻掩口埋。又有一阵狂风酝酿，自他胸臆喉头，要破除凡人块垒，直逼长空，却是那一声哀哀的嚎叫——此声一发，梦魇俱息。

　　子美睁眼，发现自己还睡在那小床上。

　　冷汗涔涔，已透中衣。

　　鸡鸣响起，三人准备上路。达夫瞧见子美面色苍白，不由关怀道：“可是染了风寒？”子美但摇头而已。李青莲目视许久，只道：“怕是做了噩梦吧。”他猜得准确，子美本不欲为梦魇所困，他却特意凑上来耳边低语：“子美也做了怪梦罢？”语气竟然笃定。子美听罢骇然：“青莲也见到血雨？”铺天盖地，好像一个恶毒的预言，只告诉他们两个知。

　　青莲闻言却一怔，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