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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碎忆如痕 ...
虽然半座霄霓城已成一片火海,柳闻脑海里却犹如被泼了一盆寒得不能再寒的冰水。
人逢喜事精神爽是真的,可也难免为喜事冲昏了头。
与陈慧若赶到客栈时,先是看到了一幕前所未见的情景:冥客三人都趴在床上熟睡。
莫说出了这等天大的事,便是在风平浪静时,他们三人也会轮流守夜,绝不同时歇息。
这……心底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至于究竟是何事,一时间又说不出。
若说毫无端倪也不对,这三日来苍基在前两日已去了瑜阁两次。冥客全程相陪,事后自是将双方每一句对话都一字不漏的报给自己。
遗憾的是,当时听了不但未生警惕心,还感到好玩有趣,与陈慧若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笑了半天。
因为那无非是……叙旧。第一次是景岚招待他,很恭谨的向‘前辈’问起当年来到释国和瑜阁的情形,而苍基虽还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但对方十句中他好歹还是会回一两句的。
次日渡尘也出面了,毕竟是年过八旬的人,谈起往事更有感染力,苍基业不知不觉地开始跟着他回忆,话自然就多了。其中最有趣的当属他自己说第一次拜访瑜阁时才十六岁。那时候的他只是明斯族一个不惹眼的少年,武功平平,因闻瑜阁大名便好奇来看看。
“哦,”渡尘掐指算了算,“那时老衲师祖元桐尚未过世,仍是阁主,想不到前辈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是,我问他能不能托物,被拒了。”苍基若无其事的说着,好像是个人都能随便在瑜阁托物一般。
渡尘微笑:“前辈无需过谦,师祖并未答允您托物,与拒绝他人不同,他当时说的话,前辈是否还记得?”
“哼,还能有啥?他劝我留下做他关门弟子,以后他归天就由我做阁主。”
“正是,前辈难道一点都不动心?”
苍基瞄着他一身袈裟,嗤之以鼻道:“瑜阁阁主还出家?你们活着本来就跟和尚一样。我告诉元桐:我离不开酒,肉,女人……不过以后若想出家,第一个找他。”
渡尘呵呵一笑:“前辈果然直爽,不过如今事隔百年,连老衲这个晚辈都已看破红尘二十年,前辈也早该置身事外,考虑下元桐师祖的提议了吧?”
当冥客说到此处,陈慧若已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然后悄悄问自己:你怕不怕苍基在瑜阁出家?当时自己也感到好笑,笃定的回答:他要真能出家,这世上该没有凡人了!接着又不免取笑渡尘迂腐,一厢情愿的拉着前辈出家,也不看清楚对方是谁。两人笑成一团,竟将素来冷峻的冥客都逗得纷纷相视微笑。
现在回想,正是因为自己这个主人的疏忽,让冥客也跟着放下警惕。
可除了表面太平静有点意外,至今想不出这中间有何隐藏祸患。
苍基房在三楼,只见他坐在窗边,出奇安静的望着外面不远处的火海。两人推门而入,他也没有回头,甚至未有丝毫动静。
因为他知道,任这两人多么聪明绝顶,也是万万猜不到这其中内幕的。
想想忽然笑了–他们若能猜到,下场只会与瑜阁那群人一样。
渡尘提起百年前元桐的提议,哪里安得什么好心?阁内记录详细记载每位雇主托物事迹,查查也能发现自己尚有一物未曾取出。出家修行什么的,无非在拐弯告诉自己该放弃身外之物,也是在暗示该取出那另一物。
至于瑜阁为何要逼自己取出另一物,最初还真的以为是因为他们看到半颗‘无心九魂丹’而眼红起了贼心,等自己雇主身份不存在了,乘机将另一物居为己有。
世上谁不贪‘无心九魂丹?’既然先前有半颗丹出现,说不定另一物也就是同一颗丹的另一半。想到这里,对自己开始的预料是有十足把握的,也并不怕更不在乎他们会怎样。
可事实竟然是超乎意料的糟糕,让形势急转直下。
陪自己进来的冥客一上来便被他们的‘释释然然’熏倒。他们的人都事先服过解药,而自己因未受到影响,愈发让他们肯定自己是服过‘无心九魂丹。’
“不可为难他们,”景岚吩咐,“送回客栈。”
燕眉再次从内阁取出自己所托之物,再次验血,并且不忘告诉她师父师祖,这个盒子跟先前藏‘无心九魂丹’的盒子一摸一样。
若说他们对‘无心九魂丹’一点不关心也不动心,当然不可能。可当自己质问渡尘是否想将灵丹据为己有时,他的答复竟让自己寒意彻骨,愣在当场。
那是一种机关算尽,九死一生后还功亏一篑的感觉!
渡尘讲了个故事:“‘无心九魂丹’有关百年前明斯灭族谜案,老衲相信明先生是知道内情的,但你不愿说老衲也不能强求。今日对你下手,无非是受人之托。二十年前,有位无名人路过瑜阁,与老衲倾谈三日三夜。他说他每隔数年便来明斯找一个叫明哲的人,可每次均是无功而返。他还说他以后只怕无法再来了,并预料你迟早为了躲避他而毁容变得让故人即使照面也认不出。可他也知道在瑜阁托物时必须留下血,以后你若回来取物,无论你变成什么摸样,凭验血是能揪出你的!”
自己的心在不停的下沉,似乎要将自己带入地狱方肯罢休!
表面还是淡淡道:“世上有仇家的也不仅我一人……我好歹还做了瑜阁百年的雇主,而你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一面之词就对我下手,如此荒唐的理由,亏你还有脸抬出来……想要‘无心九魂丹’就直说吧!”
渡尘面沉似水,语气如霜,眼光更是锐利胜过刀锋,一字字道:“明先生可知元桐师祖对你的评语?魔即是心,心即是魔,非难舍酒肉色,实是孽由心生。凡这类人,嗜杀成性,而以你贪婪本性,定不甘于仅仅动手杀百十人,凡惹出祸端,必波及天下苍生!”
顿了顿又道:“可那时先生才十六岁,尚未为恶,元桐师祖慈悲为怀,这才一心留你在瑜阁修身养性,希望能尽早化解你身上的魔气。他对你的评语当年仅是预料,可二十年前那位无名人说起你生平事迹,足可证明师祖预料分毫未差,可惜了那些无辜的生命,可怜了那些百年的纠纷……唉!”
本来以为已经没有回旋余地,可还有一事,虽然细微,却非常重要。
渡尘说他听到自己生平事迹,可先前他又说自己如果不愿解释明斯灭族案内情也不会强求,这只能说明:他并非真的知道有关当年的一切。
至于那人为何没有告诉渡尘有关那事的一切……嘿嘿,因为他自己也不是无辜的,真要追究他也难逃责任,更何况他又是那么容易就犯内疚的一个人。
而自己从来都相信,容易犯内疚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
想到这里心里已有计较,唇边快速掠过一抹冷笑:“就凭他,能知道我多少生平事迹?还不是为了‘无心九魂丹?’他指我躲着他改头换面,难道他没有躲着我隐姓埋名?连姓名来历都不敢透漏的人,如今敢来与我对质吗?好吧,你们咬定要知道明斯灭族一案的内情,我便告诉你们,听了可不要后悔!”
“明斯族有一从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宝物,便是魔镜。虽然是宝物,可在我之前,甭说驾驭它,便是连它究竟奇妙在何处也说不上来。‘无心九魂丹’的配制秘方固然珍贵,可没有它,能炼成吗?当年我不顾族长阻挡,执意带魔镜远赴千里异乡,协助一群与我素不相识的人炼成灵丹。可你们也知道,自古皇帝天天日思夜想的便是长生不老,哪怕能让他多活一天的东西,他也会不择手段,不惜代价的去掠夺……玄雪朝的皇帝自称是什么灯族的后裔,可在那层伪君子面皮下的人,又与常人何异?炼丹本是至高机密,可有人偏偏要将消息透漏给皇帝,他便派出手下爪牙找我。”
渡尘听得发怔-这些细节,他的确不知,而对于此事,无名人只说明哲对自己族人惨遭灭族而袖手旁观。
“可他也太小觑我了,”每当诉说这桩往事,自己还是难掩傲色:“明哲武功天下第一之名是白来的?我炼成的魔剑和自创的‘摩光掌’何时败过?他整日躲在深宫中,又怎能奈何得了我?一年下来我没少一根头发,他那些自吹的高手可是少了一百九十六人……‘无心九魂丹’的影子没见到,他自己身体又一日不如一日,自然是焦虑万分了……”
眼看时机已到,恨恨道:“可是,我为了不连累族人,始终在外没有回去。最后那皇帝沉不住气了,索性派使臣摆出一本正经的脸嘴找上族长,直接跟他索要‘无心九魂丹。’可惜当时我并不在,他们下手也有一半为了泄愤,灭族惨案后我方知晓,当然已经太迟了。”说到激动处,手指伸出指向渡尘面门,厉声喝道:“渡尘,你可知那皇帝是听了谁的话才对明斯族无辜大动干戈?献计之人,正是你口口声声崇拜的‘无名人!’”
这次,渡尘竟然避开自己眼光,显然内心也开始挣扎纠结。
“元桐说我心既是魔,本性贪婪,那他可曾想过,这世上有几人不是如此?我身旁的人谁不是如此?我若稍微心软,能活到今日?你那‘无名人’提到我生平事迹,说我杀人如麻,手段残酷狠绝……哈哈,那我不妨告诉你们:我明哲可不是你们这种懦弱无能的出家人,我就是有仇必报!他勾结皇帝害我族人,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的人,无辜换无辜,无非如此!什么天下苍生,不过你们这群无聊和尚挂在嘴边忽悠无知娃娃的措词而已!”
其实对于往事,不是当事人与当事人对质,前者几乎是没有一丝胜算的。
瑜阁内众人噤若寒蝉,渡尘视线有些不稳,终叹道:“你们二位是当事人,此刻又不能对质,旁人自然无法断定是非……明先生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据?”
自己说了这么多,还正是等着他这句话。
“你们逼我取出所托之物,好啊,现在你们拆开自己看吧。”
渡尘望向景岚,景岚又望向燕眉,小姑娘连忙将盒子捧到师祖师父前。
渡尘掀开盒盖,只见里面有一信函,从外表看来,确实已过百年。
众目睽睽下,他将信上的每个字都毫无保留的念出来:
明哲吾兄,自琼阳一别,音讯全无,何苦由来?弟愚昧,妄自揣测兄已返乡,故献策于君,累兄一族,今悔之晚矣!弟虽愚昧,然此绝非吾本意,即已铸成大错,唯有在此洒泪乞求,望兄念在昔日之情,高台贵手,切莫再为私怨累及无辜。
--弟秋冉叩首--
这封信中的苦衷与隐情,还真不是旁人能体会到的,因为他们并不了解写信的人-此人对明斯灭族一事固然有责任,但也并非全责,而若当真按往事论那是非,他根本无需忏悔。可为了避免天下苍生再无端遭殃,他便将一切罪过归咎到自己身上,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去求仇人。
而让渡尘终于彻底信服的,便是那写信人的笔迹。这与他树皮上的笔迹,绝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毋庸置疑。
“明先生,晚辈等多有得罪,所幸未再铸成大错,如今也不敢再挽留先生,请自便。”
自己身上已被松绑,可还是冷冷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打量着他们。
景岚想到现下自己是瑜阁阁主,不能由师父一人承担一切责任,当下也踏上一步欲向他行礼谢罪,可这一步……竟是迈不出去……
而此刻瑜阁内每一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武功高低,都有同感,那便是浑身酥软,口不能言,内力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只听到那适才还理直气壮地声音悠悠道:“你们有‘释释然然,’难道我就没有‘明香如斯?’用无嗅无色无味的毒,你们会比我厉害?适才那盒子一开启,毒便已出,侵入你们五脏六腑,三日后死时会惨不忍睹,受尽万般煎熬……”
自己一生不相信任何人,瑜阁又何尝例外?他们敢对自己下手,自己难道便没有半点防范?当真任由他们宰割?天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笑,是为了能笑到最后而笑。
“可惜啊,我等不到那时候了。元桐说我嗜杀成性,那我就杀几个人给他看看。”
谈笑之间,双手却没有闲着,抽出一柄长剑,从渡尘到景岚到燕眉再到瑜阁内的每一人,均给心口一剑,下手干净利落,不愧是当年杀人如麻的魔头。
事隔多年,亲手杀人的滋味很痛快,但还不是最痛快的。
最重要的是,往事是秘密,秘密是需要人来陪葬的。
要彻底埋藏秘密,杀人还不够的,于是又到瑜阁内阁翻他们数百年积累的各种宝贝。
烈酒,火药,还有一枚‘天绝地灭空心雷。’
随着身后轰轰爆炸声响,自己头也不回的跨入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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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闻陈慧若顺着苍基目光望向城中汹汹烈火,只感胸肺窒闷,倒不是为了火,而是为了从眼前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杀气。
无论是走过江湖还是上过战场的人,都对杀气有一定了解,也知道它有很多不同种。有疯狂的,悲愤的,仇恨的,张扬的,收敛的,失控的,苦涩的……
可苍基,不……此时的他更像明哲,他身上的杀气也与众不同。
他的杀气是天生的,便如同身上流着的血,散发出来绵绵不断,又是那么自然,根本无需包装,也无需解释。
陈慧若牙根微微咬紧,凭直觉道:“火是你放的?你刚杀了很多人?”
“柳夫人,”眼前人侧目一瞥,古井无波的音调里毫无往常的癫狂,“爱管闲事又知道太多的人,往往不长寿。你才服下半枚‘无心九魂丹’不过数日,怎会如此善忘?”
柳陈二人忍不住对望一眼,忽然感到眼前这人好陌生。
这是因为他们只认识那个疯疯癫癫,喜怒无常,大吵大闹,言语刻薄的苍基,而并不认识明哲。
他们更不会知道,适才杀人放火的时候,他已撕下苍基的面具,轰轰烈烈做了一次明哲。
可是戏,终究是要继续演的,于是他又毛手毛脚的推了柳闻一下,懒懒道:“小子,你听好,这几天你俩风流快活还将我关在这里,现在又深更半夜的来扰我睡觉,太过份了!我累了,近日若再有什么应酬,我一概不去!你最好记住,要替我打发,这是你欠我的!”
随着一番似乎颠三倒四的话,他又做回了苍基。
他这话,陈慧若听不懂,柳闻却心下明亮,淡淡应道:“你好好睡吧,以后不会打扰了。”言毕也不问妻子意见,牵起她手果断离去。
当下之急,自是先灭了火。建在沙漠中的城池失火,尤其凶险,只因水本来连喝都未必够,如何能用来灭火?雨更是不能指望,一年内也就偶尔几次。
正当释国满朝文武六神无主,束手无策时,柳闻跟丰晰说:大漠中虽然缺水,却不缺沙子。你立即下旨令全城百姓凡是未受伤者随兵马队出城,一起积累沙子,然后再浇到火上,从最外圈做起,慢慢收缩火势范围。
丰晰月莲感激不尽,授权与他,由他策划,果然有效,三日后已控制住火势,随即又设法将火烧得最旺的几处隔开,让它无法连成一片,这才分别浇灭,六日后已是大功告成。
经灭火后检查,这场在释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大火导致一百三十七人惨死,六十九人重伤,八十人轻伤,还有近二百人无家可归。
九日下来,月莲几乎双眼一直红肿,丰晰也瘦了一圈,陈慧若亦是不分白天黑夜的在城中奔跑医治伤者,不过最苦的,当然还是柳闻。他灭火的计划固然有效,可每当面对烈火,再勇敢的人尚且会胆怯退缩,何况是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释国人。如此一来,当然只有靠他身先士卒,以身为范,展示一番后再鼓励众人效仿。
事后当他在兰释宫脱下衣服时,陈慧若也吓到了,手中药勺扑通掉入正熬着浓药的锅里。
“怎么了?”他还是若无其事的向她笑着,“我服过‘无心九魂丹,’烧得再厉害也迟早会愈合的。”这话倒不是空洞安慰,只因曾亲眼目睹苍基从炼‘王者之食’后的恢复过程。
“可是-”陈慧若咬了咬嘴唇,“你总该早些告诉我,我至少可以帮你减轻些痛楚……”
他摇头轻叹:“火再大,我不想被烧也能躲过,还不至于这般严重。可是你想想,那些人每次指望我先去示范,若是发现我每次都毫发无损或只是一点皮肉之伤,他们还会跟着进去?肯定会说我武功好自然不怕,而别人若去那便是送死。这本是凶险之极的事,我若不拿出点‘冒险’的精神他们会信吗?”
随即又微笑道:“我夫人是神医谁不知道?可是我若倚靠你照顾,不与他们同甘共苦,他们也不会如此卖力的。这九天负责医治我们的大夫笨手笨脚的,下手不知轻重。我听着他们被涂药时喊得死去活来,自然也随着叫痛……他们在背后痛骂大夫,我也跟着骂了……”
要办成一件事,仅有一腔热血,详细地策划,往往是不够的,适当时候还要使用手段收买人心,让他们义无反顾地为你去赴汤蹈火。
当然懂这个道理的人也不少,可真要他们狠下心拿己身去受罪,还是很难的。
何况,他这次如此卖力灭火,也是为了即将来临的事做准备。
陈慧若正要劝他歇歇,好生修养几日,却听他又道:“火灭了,接着就要查案了。”
她微微蹙眉:“还用查吗?难道不是苍基……?”
柳闻忽然抓紧她双手手臂,语调低沉:“真儿,答应我:不可在释国境内提起他,若是旁人先问,你只说不知,让他们来找我。”
她骇然,旋即又怒道:“你还要包庇他?他做了这般伤天害理,灭绝人性的事,你还要保护他?当初是我们将他带来释国的,如今若不说出实情,怎对得起姐姐他们?怎对得起那些可怜的死者和他们的家人?”
柳闻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这个极少动怒的美女,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自己爱她,是为了她的纯洁,她的善良,她的温柔……所以也实在不忍心去破坏这些美好的,可现实就是残酷的,就是无情的,就是没有选择的。
良久,方静静启口:“真儿,你还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吗?你说以后会‘一心一意的支持你去做你要做的,该做的,想做的。’好……以前我或许没有说清楚,现在我告诉你:我要做的,该做的,想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另一半‘无心九魂丹。’很不巧,要办成这个,还要靠他。”
现实就是这样,可以将人心伤得血肉模糊的,直到没有半点感觉为止。
陈慧若将玉臂从他手中强行挣脱,气得全身不停发抖:“为了我一人的安危,就要抹杀良心去掩护恶行,任由他继续逍遥法外,是何道理?”
柳闻从小行走江湖,对是非善恶并不是十分看重,此刻闻言不以为然道:“你以为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不偿命吗?一旦找到另一半‘无心九魂丹,’你想将他怎样……我绝不多说半句话。”
本以为她听到这里该满意了,未料她更是气得差点晕过去,想想自己的话是重了,怜惜之心油然而生,双臂伸出环抱住她腰,无论她如何挣扎哭泣,就是不放松,硬是将她扛到床上,俯身吻上她尚在颤抖的唇。
陈慧若动弹不得,樱唇被他深深吻下去,渐渐心也软了,只是默默流泪不止。
柳闻见她已平静下来,放开她身子,无限深情地凝视着她双眸道:“真儿,这世上你是唯一服下半颗‘无心九魂丹’的人。这日后效果如何,没有人能断定,因此我不能放心。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怕……怕再失去你。娶你这段日子虽短,却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日子,可越是快乐,越怕会失去这份幸福。你怨我自私……我也认了,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对我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心里还有一点爱我,你就问问自己:愿不愿意多陪我些日子?你也知道,我是不信来世的,陪伴一定要今生。”
不想也不忍让她再难过,所以也未再提到苍基。
只是抛开情绪去琢磨这案子,他并未感到过于愧疚。若是按陈慧若说的将苍基带来释国的人该承担责任,那最多只是一半。另一半,该由瑜阁承担,因为若从另一种角度来分析,他们多少是咎由自取。
既然是咎由自取,那便不是无辜。
这世上本就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更何况这次他几乎敢肯定是瑜阁先挑起事端的。而那家伙早早便有不祥预感,这才闹着嚷着要走,明显是有点怕的。瑜阁一再二,二再三的找上他,逼迫他取出所托之物,从此解除雇主身份,自然是早有下手的预备。他们事先保密功夫还做得十足,连丰晰夫妇也瞒过,还将冥客迷倒送走,可惜这样一来,被杀人灭口后便成了死无对证,甚至连谁有凶手嫌疑都无从查起,不是咎由自取还是什么?
苍基这次是完全处于被动,至于他如何反败为胜,自己也懒得去动脑子揣测,只能说瑜阁既然惹上这个叫明哲的魔头,下场不好也没啥值得奇怪的。
瑜阁自此役后不是一蹶不振,而是彻底毁灭,不但人全死了,昔日楼阁所在之处亦只剩一个大坑和散布各地的瓦灰。
对于前所未有的案,查也是先从外国人查起。
柳闻灭火立下大功,全国人无不对他敬佩感激,而陈慧若与月莲姐妹情深,名声也好得无可挑剔,最关键还是渡尘景岚对他们甚是敬重,因此查案的人自然不敢将他们列在有嫌疑者中。冥客三人虽有嫌疑,但随着柳闻对内侍总管一句“你怀疑我的人便是怀疑我,”查案的人也只好放过他们。
苍基不算柳闻的人,但瑜阁雇主都是曾有功于释国者,深受国王尊敬,反而未受到太多注意。他没有内力没有武功,脾气古怪,态度傲慢,说话刻薄,那些查案的才跟他说了几句话便摇头离去,从此未再登门拜访。
除了柳闻陈慧若一行人,城中还有一批外国人,那便是带鸵鸟来举办大赛的商队。这群人除了对赚钱很有一套,在处理其他事上也够笨的。当日他们进城后也曾去了瑜阁,还问景岚能不能寄存两只鸵鸟,当场惹来不少笑话,在霄霓城中传得沸沸腾腾。
本来这种傻事也引不起多少怀疑,可偏偏在要紧关头,这群人又犯了傻。爆炸那天,他们唯恐宝贝鸵鸟受到惊吓,竟然试图连夜偷偷离开霄霓城。如此一来,畏罪潜逃的罪名再也躲不过,一群倒霉的人立即被逮捕下狱。
可真要从这群人身上找出什么行凶目的,实在难如登天。稍有见识者皆知瑜阁内不乏高手,若想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杀人放火,几乎是不可能的。
释国史上最大的命案,最后只能断定是瑜阁内无意间失误起火,不幸引发阁内寄存的炸药。
陈慧若自那日动气,加上连日劳累又内心纠结,当晚便发烧,连日昏昏沉沉的病得不轻。月莲屡次来兰释宫探病逗她说笑,她也只是呆呆的不言不语,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是好姐妹,一边是夫君,两者只能择一,能不纠结吗?
又过了三日,柳闻眼见那群商人已开始被审,陈慧若也能下床,唯恐苍基又会出事,当下以陈王后离中临已久为由,向丰晰夫妇道别。
六人连夜赶路南下,经过释国,明斯,终来到曜都锦城与成晋等会合。
当日陈慧若随柳闻去释国,并未说明是为了‘无心九魂丹,’而中临群臣久等二人不回,甚是担心他二人会不告而别,如今见她安然归来,无不大喜。此时昔日盟军各路兵马已纷纷随君王回返故国,唯有中临一队人马尚在锦城,好在启凡与众人素来交好,始终热情款待。
祺微得知王后归来,本是第一个出城迎接,然而才看到陈慧若便心口一痛,竟是无法再举步前进,甚至连话到嘴边都吐不出来。
成晋在他身后不远,见此情形,又瞧了瞧她,心下雪亮,亲和一笑,从容且不失礼数的上前行礼道贺:“恭喜殿下。”
他这句‘恭喜’有双重意义,一来是为了她服下‘无心九魂丹’后再无生命之忧,二来是为了他二人新婚道喜。
苍飞始终不知苍基真正身份,当日在明斯因忙于应付战事无暇关注,虽见他态度冷漠,只道他怨自己神智失常时撇下他一人受了太多罪,此刻见他无恙归来,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欣慰,迅速向陈慧若行礼道贺后便冲上,激动叫道:“兄弟啊,你这可回来了,做哥哥的想你-”
苍基推开他,一脸不屑,冷笑着道:“谁是你兄弟?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心想当年那姓秋的勉强有资格,只不过两人似乎天生下来就注定要做仇人的。
苍飞大惊,正想着该如何道歉解释,只听柳闻道:“此事说来话长,如今你就当没结过这兄弟,甚至不认识他最好。”
他说到这里也有几分感慨:一路上陈慧若自是不肯与苍基说半句话,而冥客从来习惯沉默,只剩这家伙整日缠着自己闲聊,也不知他是因为杀了人痛快还是因为能从释国全身而退,日日心情大好,竟是天上地下无所不谈,导致陈慧若对自己也愈发态度淡漠,便是夜间睡前也是背对自己一声不发。
可是抛开对他为人行事的成见,与他说话或是听他随便说起什么,尤其是与武功有关的,还当真一点不枯燥无聊,甚至往往令人茅塞顿开,佩服得五体投地,赞叹不已。冥客三人虽从不无端插口,然而从他们惊讶万分的眼神看来,他们对此人卓越见识的佩服丝毫不逊于己。
苍飞神色黯然,无奈苦笑:“好,我等着公子的解释。”
那边陈慧若见祺微不肯靠近,当下策马来到他身侧,关切地责备道:“祺微,你尚未痊愈,怎么就出来?现下战乱已过,若不适当休息调养,日后会落下病根的。”
祺微稍稍愣了一下后道:“殿下不也一样?你难道不是带病赶路?”
“是,”她并不否认,“我们在释国最后那几日都很忙很累。”
他不无凄凉的笑了:“可是你……还是嫁给他了。新婚后的你本该容光焕发,春风满面,怎么反而是又忙又累又病?”言下之意,自是对她那个丈夫非常不满,甚至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
陈慧若被他的话勾起些许心事,望向天空轻轻慨叹一声,待转过头来时已恢复平静,极轻极柔道:“谢谢你的关心,是苦是甜都是命,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不会后悔的。”
冀北自然也随着众人出来迎接王后,先是见苍飞找苍基说话讨了没趣,随即柳闻跟苍飞谈起来,后来柳闻又开始细细问成晋孩子近日情况,另一边祺微陈慧若似乎在聊释国的事……听来听去都是自己插不上口的话题。
待见陈慧若面露失落之色,他便忍不住到向祺微喝道:“好端端的你怎么老是惹殿下不痛快?”
祺微眸色一暗,口中却半步不让:“你抬举我了,殿下何时会为了我不痛快?”
冀北也不甘示弱:“你还想抵赖?殿下在释国成亲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就能被你说成这样?好,你不信就让我来……殿下,我一个粗人也问不出啥深奥的问题……释国有什么好玩的吗?风景比起中临怎样?”
陈慧若甚是喜欢他爽快,尤其自己新婚前后也确实在释国玩得很尽兴,当下耐心与他讲述铸剑台,鱼神娘娘节日,释人婚礼习俗,以及鸵鸟大赛。
一行人谈着进锦城,次日清晨便与启凡告别,带着马奴孩子以及那箱灯图,继续南下,经渡城,臼城,再到临天城外。
乐玥早闻讯,率中临文武百官出城十里接驾,一见陈慧若便不顾一切扑上抱着她,喜极而泣:“王后姐姐!”
陈慧若拥紧她,只见她脸上稚气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只有成熟与沉稳,不免又是一阵感慨-这两年来为了应付迫在眉睫的战争,人人都在被迫长大,便是马奴怀中的孩子,似乎也能感受到永远不会再见到娘亲的痛苦。
凝慧王后远征凯旋归来,从此明斯不再为害,邻邦之间更是情同手足,创下中临史上前所未有的丰功伟绩。百姓们拖儿带女的夹道迎接,只盼能一睹王后风采,也同时希望能看到与王后出征的文臣武将,英雄豪杰真容。
陈慧若手捧孩童所献花束,闻到街边洒梦酒香味,耳边听到歌舞赞颂,美目含泪道,“中临臣民不辞劳苦随我远征,战死者皆是你们父亲兄弟丈夫儿子,如今你们能无怨我已是感激不尽,何谈心安?何谈功绩?”随即下旨将从明斯国库所得之物先取出安抚阵亡将士家属,再令成晋依次论功行赏,分七成与随军出征者,三成与守国忠臣。
行到王城外,屡次回首不见柳闻,正欲询问,身旁孤暗已道:“主人去找散生托他照料马奴孩子,稍后即回。”
她叹息 -入城前曾邀他与自己并马同行,他竟是一口回绝,虽然立即又笑着说不敢抢了王后风头怕挨扔石头,可自己与他相识多年,如何不知自己先前的淡漠态度已经伤了他心?虽然自锦城后自己无需时常见到苍基,心情也有好转,可日间祺微总是与自己形影不离,还不时找人来陪自己,而他不是在陪苍基就是在逗孩子,夫妻间确实见面不多,交谈更少。到了晚间他也不上床,只是坐在一旁读书,看的也不是《释女秘诀》而是《正经》,还是为了印证书的原主给他解释其中的精妙之处。
同日,乐玥辞去监国公主之位,归权于王后。老将军宏常率中临一群老臣联名上表,请王后即王位,从此名正言顺为中临之主。后不准,态度坚决,众人只好暂时作罢。
同夜,柳闻见从来习惯早睡早起的她在桌案前披阅奏折,批完后又亲自提笔拟诏书,不禁多看了两眼,然后按住她手腕道:“不可以。”
她面露倦色:“庆航,做王后也好,王也好,都必需以国为先,可我已非昔日的我,我嫁你也绝非因一时冲动,那是真心的许下承诺,要事事与你为先,做个好妻子的。”
他微微一笑:“嗯……可是你才回来多久,就想着退位?”
“迟早的事,本来就不属于我的,何必一拖再拖?”
他摇头失笑:“你以为王位是师门指环,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骤然抬头 -当年自己交还玄雪门指环时,那是何等的果断决绝,可是如今看来,又是十分幼稚任性,因为不但未解决任何问题,还必然添加了许多新矛盾。
当初尚凝传位于己,正是因为没有更好的人选,而今日的情形,依然如此。
“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柳闻见她坐在桌案前浑身绷紧,心事重重,当下起身替她除掉鞋子袜子,一边为她揉脚一边缓缓道:“为王之道,务须求‘稳’而避‘乱。’此时此刻,真儿深得民心,朝中文武百官齐心为国,为了‘稳’你便不可退位。日后若形势有变,退位可避‘乱,’那时再退也不迟。”
她感激,深切望了他一眼:“我明白了。这段日子我出征在外,回来后发现,朝中一切仍是有条有序,并未因我的不在而有变故。既然如此,我也能放心随你离开,总之正如你所言,日后若需要退位,我也不会迟疑。”
“明白了还强撑着?你在中临自己地盘上都这样,回秋后还不知怎么过呢……”柳闻不置可否将她抱到床上,顺手替她盖好被子。
陈慧若拉住他袖子扯了扯:“庆航,一个人睡盖再厚的被子还是会冷的。”
他侧目浅笑:“可惜我练的内功从来都是全身冰冷,挨着我只会更冷。”
“我不怕……”她还是将他拽到床边坐下,从身后将下颚抵在他右肩,温言道:“虽然我受不了他的所作所为,可是……我能有今日,能再回到中临,能与旧友重聚,能与民同乐……都是因为你的决定。我不思感激,还负气不理你,是我的不对,现在给你赔不是了,看在夫妻情份上,请你接受。”
原则上,自己并没有错。可若是当日在释国交出苍基,己方人必难脱干系,多半还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成同谋。就算最后能开脱罪名,还不知会被困在释国多久,也因此而耽误更多要事。
“真儿能体谅我苦心已经够了,”他柔声抚慰:“既然是夫妻,不用赔不是了。”
她开心地钻入他怀里,低声道:“我们三日后启程如何?”
“嗯。”他也不知在想什么,不过还是宽衣上床让她靠在自己胸前,修长手指沿着她背上光滑肌肤轻抚而下。
是否真想回到那四分五裂,兵荒马乱的土地已经不重要,因为有些事是躲不过的,只能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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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三日内,中临上至朝臣,下至百姓,心情皆是喜忧参半。虽然此刻外患已除,更无内忧,可王后仅归来一日后便宣布要再次离国,回程不定。次日后下旨封成晋为左相,苍飞为右相,赐先王‘王者之剑,’命二人代理朝政。宏常守国有功,仍为大将军,忠勇侯。冀北封左将军,南延侯,御林军总管。烈南封右将军,臼城侯,临天城太守。余下文武百官凡有功者皆有封赏。
烨不愿为官,又因与柳闻不睦无法追随王后左右,暂时搬进祺微府。
祺微已封景颖侯,因有病未愈,不能日日上朝,便自请为法令官,闭门在家一心修写自以为多有不足的《中临律》。
虽然闭门不出,可昔日周游各国时结交的朋友还不时会路过登门拜访,带来一些趣闻。
第三日夜,眼看陈慧若明日一早便要启程,祺微踌躇再三是否该当面道别,忽收到一故友来信,拆开一阅,立即乘车进宫。
此时陈慧若正陪着同样要回故国的乐玥在御花园赏花饮酒,祺微在王后寝宫没找到她,无奈之下正欲从后门离去,才跨出门就撞到柳闻。
通往后门的走廊太窄,想侧身避过都不可能,气氛不免有几分尴尬。
柳闻见他避开自己目光,却毫无让道之意,又实在不愿先开口,于是淡淡道:“既然来了,再等等吧。”
祺微虽知陈慧若迟早会回宫,可就是不愿见他们夫妻在自己面前恩恩爱爱的,也淡淡应道:“我是来送信的,你代我转交即可。”
“办不到。有话不当面说,最好就咽下。”
祺微面带不豫,又想到大夫再三嘱咐不可随意动怒,强自压着一肚子火道:“事关她此番行程,你何必刻意刁难?”
“哦,”柳闻想了想又指向寝宫门,“进去说吧。”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柳闻凝目过来:“那你就听我说……也是事关她此番行程。”
虽然跟这人多处一刻都难受,可一听到与陈慧若有关,祺微还是咬咬牙掉头回到寝宫内。
此时外面最后一丝阳光已消失,宫内因无太监侍女打理,竟是漆黑一片。柳闻摸到根蜡烛,从抽屉内取出火柴,缓缓点亮。祺微见状不禁一怔-此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要在顷刻间点燃宫中数十根蜡烛也不过袖子一挥,真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慢条斯理,装模作样的去用火柴。
柳闻走到陈慧若桌案前,从高高一堆奏折中抽出祺微那份,里面详述了他准备改《中临律》各处不足的计划,语调清淡道:“这三日我无事就读了你写的……我想三十年内,若无意外,中临国朝堂上真正决定国策的人不会是成晋苍飞,而是你。”
祺微脸一沉:“你少拿我写的乱做文章,我可没有你的野心。”
“大势所向,与野心何关?你便是暂时选择了韬光养晦,可你毕竟比成晋他们小,等他们老了,你却正当壮年,与你同辈者又无人有你的才华与远见,因此你是注定要继承这担子的。”
祺微毫不领情:“真是奇了,这里谁不知无论是才华还是远见,无人能与你比?”暗道你想报复我在汗峰屡次与你作对,也用不着现在来说反话讽刺。
“乱世中运筹帷幄,你不如我;太平时治国抚民,我不如你。”
祺微苦笑起来,这人的话有时还是公正的,难怪连与他作对的人都不得不服。可是自己纵然才华胜过他又如何,感情上终是输得一败涂地。
柳闻看着他苦笑,心里空空的一点感觉也没有,只继续说:“秋国你去过,如今是何局势,你也能猜到。我不准备终生耗在那边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最多十年之内,必见分晓。可是比起治国是一辈子的事,十年很短,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谓刚者易折,柔则长存……”说到这里忽然有点不知该怎样说下去。
祺微自是聪明人,此刻大大的动容:“你……你也有怕的时候?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柳闻不答,过了许久方道:“真儿还是中临王后,虽然她不在乎名份,可她是真心爱这里的一草一木和每一个人……我相信她会回来,只是我若不能陪她,劳烦你劝她看开点。”
自己本来也不是乐观的人,凡事做好最坏准备反而会心安。
祺微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你既早知如此,为何还执意娶她?”
“嗯,我躲避过,不过很失败。”
两人有相同的爱好,可谓知己;两人有相同的爱人,可谓情敌。可若看淡得失,情敌也是知己,因为世上没有比他们更了解他们爱的那个人了。
当然,这两人谁都没有豁达到可以做知己的境界。
只能说,这是一次很特别的交谈,至于谁预测了什么,谁承诺了什么,都是很多年后方才渐渐浮出水面。
陈慧若回宫时已是二更,祺微也早离去,只在她案上留下那封信。柳闻笑着推她:“真儿快看,他不肯告诉我,我都等了半夜了。”
她拆开,念出短短一行字:
永双二年二月初三,秋帝驾崩。
本章完结,是过渡章。
本来还想说什么的,突然想不起来了,最近老年痴呆症总发作……郁闷i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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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碎忆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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