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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秋隐枫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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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府。
这里本是南边繁华之区,半个月前般来了武林中的大美人,更显热闹。
盼罗楼随着华绵儿的过世而衰落 –也在同时,仰凤阁却在奉天兴起。
虽然没有盼罗楼的三成大,却精致别雅得多,足显主人的眼光。
仰凤阁没有妓女,只有大名鼎鼎的凌凤尾小姐- 她虽不会武功,但武林人物却常常请她出面宴席派会。当日推选出新盟主后的庆功宴,她也在场亲自抚曲敬酒。
自从有了自己的地方,她露面的时候也多了。只要是让她好奇或敬佩的人,她都会不收分文的见上一面。
“小姐,楼下客人送来的,盼能一睹小姐芳容。”
丫头小羽毛捧上盒子。
今天她心情甚好,正想说放下东西请客人上来,突然改变主意先揭开盒盖。
那是一件用最高贵的孔雀羽毛所缝的披风,连线都是金线。小羽毛虽跟着她一段日子里见过不少好东西,此时却也瞧得目瞪口呆。
世间既无真凤,这件孔雀羽翼所制的披风,也是最近凤凰的东西了。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它。
“羽毛,送回去。”
“可是- ”
凌凤尾冷冷道,“怎么?你舍不得?”
小羽毛还从未见小姐这么生气,惶恐道,“不是的……只是客人执意要见小姐一面……”
凌凤尾别过头,淡淡道,“他要来就来,礼物我可受不起。” 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再挡也未必挡得住。
武林中只有一处是专养孔雀的。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自己较好的容颜视而不见。
不知何时,镜子里变成两个人影。
他替她挽起云鬓 –以前他还有许多时间,总会替她梳起最好看的发式。
她突然按住他的手,“不用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玉手,“凤,跟我走。”
她挣脱他宽厚的手掌 –以他的功夫,他若执意握住,她再练一辈子都未必能挣脱。当日她在奇异的双峰山上,没有少见到。
“少城主……萧宇……忘了我吧。”
少城主?普天之下只有她还对他如此称呼。那时候他们都还小,两小无猜。要不是他父亲坚决反对两人来往,她早就是他的爱妻了。可是,他还是一直等着她。
“凤,爹已经过世,你还怨我?”
她不置可否,“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早忘了,你又何必重提?”
萧宇肯定的道,“我却忘不了。自从在东峰上看到你,我就想告诉你……可是你一直有意回避……所以我只好来这里了。以前我亏欠你的还有你受过委屈,我全都会为你补上……你知道我从来不对任何人食言,尤其是你。”
“现在你也说了,我也听了,就让它过去吧。”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她以前就算再生气,也不会这么冷淡,更何况是对他。
“凤……你总可以给我一个交待吧?”
“我现在不过一个沦落青楼女子,更加配不上你。”
他并不笨,抬头第二遍望了一眼那块写着‘仰凤楼’的匾。
“你爱上别人了?”
她微微一笑,“我根本不认得他,谈不上爱不爱。”
萧宇和气道,“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很想看看,他究竟比我强在哪里,能让凤甘心沦落风尘。”
“他?他不过一个弹琴的人,哪里比得上你?”
不知怎的,他听起来却并不受用。不过他还是耐心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我萧宇对自己有信心,但如果真有比我强的,我也从不否认。”
“比?怎么比?你做的,他不会去做。他做的,你也不愿去做。”
听她这么说,萧宇开怀大笑,“这就是凤对我们的评价吗?不过他既然只是个弹琴的,为何却让你独坐空房?”
见她无言以对,他长叹一声。
“告辞了……望栖小城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他的马蹄声从耳边响过,她却还在呆呆坐着。镜子上似乎有灰,她正要伸袖去擦,突然好像又看到镜子里有人。
“好一个痴心的美人儿啊!”
她急忙回头,只见眼前站着一个陌生女子,二十五六岁……容貌之美,她凌凤尾虽也是女子,却也不禁看的发傻。
突然一惊 –此女显然听到了她刚才和萧宇的说话,而以萧宇的武功,居然没有察觉她的存在。他此刻若在此,恐怕不会再轻言自信了……
“你是……”
女子笑了起来,“你就叫我兰儿好了。” 忽然敛住笑容,“我来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指了指那块匾,“有关他的。”
凌凤尾清冷的脸竟然也微微一红,“恕我无可奉告。”
这里才送走一个痴心的霜妹妹,现在又遇到一个痴心的凤小姐。欧阳兰暗暗摇头- 自己丈夫要是像这样,身上早多了几个剑洞了。
“凤姑娘,你不想跟我说,那就让我先跟你说吧……我有一言劝告,不知姑娘可还愿听?”
凌凤尾奇道,“原来你也认识他……你要劝我什么?是他到处有情,不必这么固执,也不必难过是吗?可惜我只是一个风尘女子,不是什么夫人千金。从来只有她们吃我的醋,没有我吃她们的。”
欧阳兰双手放在腰上,“凤姑娘真聪明,不过这次你猜错了。”
“哦?”
她换过话题,“你见过秤吗?”
“嗯。”
“那你知道秤是干什么的?”
“量物……尽量保持平衡。”
“那它什么时候会倒?”
“如果某一方东西太多,秤便倒。”
欧阳兰满意的笑道,“正是。凤姑娘想过没有 - 人也一样的。一个人如果太贪得无厌,什么都要,最终他就会像秤倒下,并且一无所获。”
凌凤尾叹道,“那倒也是。我小时候听老人说样样都占的人易遭天妒,必有横祸加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欧阳兰指着‘仰凤楼’三字悠悠叹道,“从上一辈遭遇的教训,我们都选择了过自己逍遥平凡的日子。唯有他却与我们选择了相反的路途。并非他对姑娘,或是任何人无情……只是每个人都必须遵守自己的选择。好的时候,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都可以。不好的时候,他只有握紧自己的选择……并且忘掉其他一切。”
“你知道他选择了什么?”
欧阳兰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我也只能猜……不过凤姑娘要是肯帮忙回答几个问题,我就可以更有把握……”
凌凤尾无奈,“你问吧。”
“当日,也就是姑娘最后一天在盼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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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灯教近来一直没有动静。武林里覆雨翻云,朝廷里瞬息万变,可教内却就如同不知。甚至‘燃灯教’三字,也只限于教内人知晓。
没有人知道教主去了哪里 –他们只有教主留下的一句话。
“苦义盟风云过,朝廷必气盛张狂,万不可此时碰其锋芒。”
他的话果然很快就灵验了。只要是出言不逊,又或是举止可疑的,都被抓起严办……有些甚至莫名其妙的失踪。江湖人氏更是人人自危,唯恐哪一日皇帝派来的秘密杀手会登门拜访。
教中既无新事,倒也清静。各位长老管理妥当,就是未免有群龙无首的感觉。
可教主临走时又特意命令不许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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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除了满道落叶之外,便是一望无边的田地。农民整日在田里忙碌,只盼今年的秋季能带给己家充足的食物。
九月底。
南方田里人来人往,人人赤着双足站在地里,手里拿着刚刚割下的稻子。田里的水已经被放,一名老农正在把割下的稻子捆成一组,捆好放在太阳下晒。
他今年六十三岁,一辈子从未离开过家门外的田地。
今天他干活却最心安。
他虽仍健壮如青年,但老伴卧病在床多年不起,令他常常在干活时担心独自留在家里的她。他们三个女儿早已出嫁远方,数年内难得一见。而他们唯一的儿子几月前说去商宁城后就一直了无音讯,眼见肯定凶多吉少。平日儿子在时,父子俩尚能每日轮流回家几趟去照顾老妻。如今儿子失踪多时,老伴更是心痛万分,病情加重……
太阳渐渐隐退到山后,他弯身放下卷起的裤底,顺手把手上泥土在衣服上随便擦了几下后提着刀回家。
走到家天已几乎全黑。才跨进门就闻到一阵阵香味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闻到过的。农民家有一口饭吃便是天赐,哪里尝过什么美味佳肴?
才踏进门就见那个叫诚诚的小女孩扶着老伴下床慢慢走到桌边。他见老伴有人相陪照顾,心里无比的欣慰。
前天半夜细雨洒下,他正要躺下便听到似乎有人急切叩门。
自从儿子一去不返后,老夫妻俩一听到门响就跳起来。
门外两人全身淋湿,他见不是儿子不禁失望,但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那个自称姓柳的少年岁数与儿子差不多,而他侄女诚诚才不过七岁,与他们外孙女年岁相仿。少年举止有礼,他虽未出过远门,但也看得出他绝非农民出生。
少年请求他让他们留下。他自愿照顾老婆婆并做家中一切事务,只求他们能给他侄女饭吃床睡。
他正愁老伴在家无人照料,听到此言便一口答应下了。反正今年他们这一边颇有丰收,倒也不缺他们两人一口饭吃。
柳闻初到他人家里,为表敬意特意亲自下厨炒菜。此刻他在厨房里炒菜,每一叠菜都别出心裁,大有创意。每道菜一准备好他便叫诚诚端出去让二老乘热享受。
六道菜送出后,他又开始清理厨房,扫地洗锅。
待他终于来到桌旁坐下,只见诚诚早已吞下两大碗米饭,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而武老汉夫妇却一副愁眉苦脸,欲哭无泪,就连筷子都几乎没动。
他颇感惊异,难道是那道 ‘采桑入微’切的不够细,又或是‘灵峰四逸’盐下得稍多,导致不够清淡?可他们连筷子都没下,又怎能辨出菜的好坏?
老婆婆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柳闻,你是富人家的爷们?”
他微微苦笑,“婆婆说哪里话……是我不会炒菜吗?”
武婆婆也苦着脸,“菜是好的,可我们才不过几个人,你炒这么多谁吃?”
他恍然大悟,心里甚感惭愧。不错,自己是富人家长大的,就连炒菜都只想到越丰富越好,从未体谅到穷人家省吃俭用。自己刚才所用的菜最少也可以吃三四天,多则七八天,也难怪他们老两口心疼难以下咽。
“瞧你跟咱儿子一般岁数,怎么做事一点不利索?喂猪喂牛的分量全搞错了,鸡也看不住到处跑,连做个饭都这么麻烦……你到底会什么?” 她憋在心里一肚子的烦恼终于忍不住全发出来了。
他唯有欠身,“是,婆婆……我以后一定多跟你们学,今晚你们就勉强吃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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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老汉倒满同情他的 –妻子卧床多年心情本来就不好,平时数落丈夫,如今又数落他这个新来的。还幸亏这少年从不还嘴顶撞,这点倒比儿子好多了。
晚间诚诚坐在火前不住抓痒,一会儿头发上捉跳蚤,一会儿背上打苍蝇蚊子的。老婆婆躺在床上却看在眼里,又忍不住把柳闻叫来。
“你侄女有几天没洗澡了?她坐在我跟前我都闻得见……”
柳闻心想虽然不错,但这半夜三更的又能怎样?
“你愣着干吗?屋子后边儿有个大盆,你赶快去井里挑水来给她洗澡啊!”
这下他真的哭笑不得,只能道,“这恐怕……不妥。” 要他这么一个连油瓶都没伸手扶起过的男人给小小女孩洗澡,实在太牵强了。
忽然灵机一动- 附近有条小溪,叫诚诚去水里冲冲,应该可以应付几天吧。
两人来到溪边,诚诚才一脚踏进水里就叫冷跑了回来。
柳闻微微皱眉,“怎么了?下去冲一会儿就可以了。”
“我不要啊表叔!诚诚不要!我们回去睡好吗?”
“不行!” 他一把提起她就把她放到水里。
诚诚被溪水一冲,又见柳闻站在岸上远远的,登时惊怕之下哭起来。
听到她哭声不断,柳闻淡淡道,“你是我侄女就不许哭。” 心想要不是为了你,我一人在深山野岭重新练回极先功,又何必在此受这个罪。
他这么一说诚诚哭得更厉害了,“我不要!秋姨呢?我要秋姨!秋姨给我好吃的好穿的,还给我洗澡……”
“你再提她,我马上就走。”
诚诚委屈不已,抽抽涕涕道,“你到底是我娘什么人?为什么规矩那么多……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许的?”
他心里一痛,这已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说,“我是你母亲表妹的师兄,你以后就叫我表叔。”
他不想旧话重复,但除此之外又实在想不出能说什么。
诚诚哭闹了一阵,回头不见柳闻,只道他丢下自己回去了,不禁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挣扎着想从溪里爬出,一个失脚踩到滑石上,整个人向前跌倒。
摔倒后还是一声不吭的爬起,一抬头原来柳闻一直站在眼前。
“不哭了?”
她嘟起嘴,“没用的。”
他欣慰一笑,“你瞧,我跟你一样在水里,不也没关系吗?”
其实他自从失去内力后,被水一冲双脚也几乎冻僵。
他不准王休的女儿懦弱,但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心反而软了不少。冥冥之中觉得诚诚也并非完全无可救药。
她或许不聪明,但毅力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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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丰收,人人有份。天底下何止千千万万农民,寄身其中,自然很难为人发现。在别人都乐于在外分享秋收,他却把怀定元年的秋季变成隐身的最佳时期。
日复一日,原本对农民生活从未留心在意的他居然也渐渐习惯这种生活。平凡人本分无猜,自种自食,安居乐业。而他也在期间学到如何耕田种地,打谷子晒谷子的基本生存方式。
武林人的目光浅短,胸怀有限,果然不错。世上大多人皆如这些农民,而他们竟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如何过的,却还枉自狂妄,足显所知太少。
多年之后他会说此间所得丝毫不逊于任何高手传授绝世武功。他还会笑着说:我去过你们都没去过的地方……不是世外桃源,不是皇宫内院,而是你们饭碗里米的原始之地。
晚间夜静人稀时,他便独自一人坐在万亩米田中重修内功。极先功开始阶段他早已甚熟,进境奇速。他耐心本好,反倒不急着达到某某目的。
唯有见到微弱的油灯时,他会想到在建始山庄初见她的情形。也许因为那时候也有同样的一盏灯,他每见到灯时就会特别感慨。望灯时间过久,灯火的千万种变化竟然牢牢的印在他心里,变成各种情绪的化身。
有时候他也会自问:我为什么总爱看灯?难道看久了,她那如素月的脸庞也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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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秋末,武老汉妹妹妹夫便会搬来住一段时间,顺便帮忙。柳闻自知他们来后,地方会更拥挤,武家也不会太需要自己帮着照料。
奇怪的是他向来在江湖行走时都讲究料事在先,做好一切准备,立于不败之地。可是现在他明知可能即将无处落脚,但也懒得理会。外边世界天翻地覆,他就当不知道,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这一日教诚诚写字,因无笔墨,便拆下树枝代笔,在土地上演习。
诚诚资质鲁钝,自己姓名里的‘王’字好不容易学会,‘诚’字却无论如何都写不好- 不是顺序记错,就是笔划不全。来来回回总是难以完美 –前一回的记下来,再前一回的毛病又犯。
柳闻还未见烦恼,她自己倒气的狠狠丢下手中树枝。
“表叔,我真的好笨!”
柳闻从容的把树枝检起来,却没有还给她,温言道,“无防。以前我外公也总说我笨,可我现在还不是好端端的吗?再说,我可从没说过你笨的话。”
“你外公?他在哪儿?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死了。”
“那你爹娘呢?”
柳闻用树枝轻轻的敲了敲她肩膀,“跟你爹娘一样。”
“哦。” 她对父母没有什么特殊印象,并未感到十分难过。就连刚来不到四天的余三老夫妇,对她来说都比父母亲密得多。
他看看天色,“今晚必有大雨,你去跟其他孩子玩吧,我还要把农具收回。”
“不写字了?”
他笑笑,“想学好什么,靠蛮干是难成的。有一天你悟到其中奥妙,再练不迟。”
收完田里农具,又该回家冲谷子了。自从余三夫妇来后,他不得不提前几个时辰准备晚饭。诚诚力小体弱,这种劳累的活是无法帮忙的。其余四人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自然也不便让他们做。
屋后棚子里有石臼,他按照以往把谷子倒在里面后用木棒来回冲击。本来与他身手,很快便可完活,但他习惯了不运内力,任由自然方法冲谷。刚刚做到一半,忽听不远处有脚步声,情知附近有狼意图来吃武家视作珍宝的肥猪,当下放下木棒,快步出去。
果然行走不远便看到三只野狼。令他担心的却是诚诚一人坐在田里,对身旁的狼毫无察觉。
他拾起三块小石运力弹出,直穿狼脑。三只狼哼都没哼的倒毙。他心想今晚四个老人必可享受狼肉,一定会喜欢。
去看诚诚,却见她呆呆得坐在地里,衣衫被撕得破烂,脸上又青又紫,手上脚上也有好几处血痕。
他一惊,“诚诚,你怎么了?这么晚了为何不回家?”
诚诚眼泪汪汪的,却在他面前不愿示弱,咬着嘴唇不让泪水滚下。
“表叔,他们欺负我。” 她本不善言辞,这时反复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柳闻自然看出她被其他孩子揍了一顿,当下也不多说,撕下衣服替她包扎好伤口,一手抱起她一手提着三只野狼径自回屋。
“表叔- ”
“嗯?”
“他们说我是没爹娘的野孩子,不要我跟他们玩……。还打我。”
柳闻不置可否,“那以后你就别跟他们玩了。你不嫌无聊,就跟着我好了。”
来到屋后,他把诚诚放下,“你先进去躺下歇着。我还有活要干,待会儿我做了饭会给你送去,咱们一起吃好么?” 他不愿为了这些事惊动四个老人。
她走后,他继续蹲在石臼旁冲谷子,眼见大雨将至,他不得不加快工作。
忽感到一阵异样,微微抬头,只见余老头正坐在屋檐下翘着二郎腿看着他。这个老头平时颠三倒四,老眼昏花,头脑不大清楚,就连帮他的忙时候都常常变成拖累。
此刻自己居然会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
离开江湖愈久,他对许多事都不予理会,当下也只向余三点点头叫了声,“余老伯” 便又俯身回去冲谷子。
“你为何不教她武功?”
霎闻‘武功’二字他还是心里一动,“你说什么?”
余三好整以暇的双手放在腰上,“你侄女被人欺负成那个样子,你居然忍心不管。我问你:为何不教她武功?她只要学到你打狼手法的一成,寻常人焉能动她。”
他并未停止冲谷子,“没耐心。” 看来今天是躲不过了 –此人一直在观察自己,而自己却到此刻才发觉……
也未见余三举手抬足,人已到他面前,挥掌向他头顶天灵盖击来!
可是余三也万万没料到,这个少年竟然只是朝他淡然一笑,不但没躲,连一个习武人最基本的反应招架都没有。
也幸亏他内力已到炉火纯青,收发自如的境界。夹着无坚不摧的双掌在最后一刻收劲,不然柳闻恐怕早被劈成两半。
他冷笑,“你这个农民当的还够用心的,可惜你撒谎的本事还差得很。”
柳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细心的把一粒粒米放到碗里,闲闲道,“那你想我说什么?” 当农民自也有它轻松之处,比如不用时时刻刻担心。
余三瞪了他一眼,但显然并未真的生气。
“做农民的从不口是心非,你就办不到。”
柳闻微微苦笑,“这也太牵强了吧?难道我一定要说,我是不希望小孩子家争强好胜,惹是生非,仗势欺人?武功练不练无所谓,只要先学会做人,也就够了……?”
余三嘿嘿干笑了两声,“说起来是动听,可你自己就做不到!更重要的是,你根本就不相信这种说法。”
柳闻毫无愧色,“前辈只知其一。这些话,是一个教我武功的人告诉我的。我虽然做不到,但我还是对他衷心钦佩的。他的教诲一点没错,只是……不适合我。纵然如此,我还是诚心的希望诚诚能遵从他的教诲,好好做人……不要学我。”
“你明知这样,为什么还做不到?”
这是他心里清楚,却无法告人之事。只有他和孙礼云明白,就连对师父,他都未曾提起半句。明知师父会不喜欢自己,甚至会误会自己有意违反师父的教诲,他也只好认了。
此时他无奈一笑,“前辈当真不让晚辈留半点隐私?”
余三捋须笑道,“你是想说我听不懂?你倘若知道老夫是谁,你就知道老夫猜不猜得到你的心事了……好了,你再不开始做饭我那老大姐可又要给你颜色看了。” 言毕掉头就回屋。
这回轮到柳闻开始发呆了 –对方身法快如鬼魅,实在令人难以看出究竟是何门何派。他的武功应属阴柔路子,但又不带任何邪魔之气,绝非旁门左道。
多日来他首次魂不守舍,就连切狼腿时都险些切下手指。倒是饭桌上他首次注意到余三从不沾荤,和他一样。余三又变回以往懵懵懂懂莫样,但武老汉夫妇还有余老婆婆都对狼肉甚是喜爱,不住口的催他以后再多猎几只。
晚上把诚诚喂饱看着她睡着后他又走到屋后平时练功之处。细思良久,自己所修内功可比浑圆正方,深如海,广大雄厚,而余三的内力却细长如绣花针,无孔不入,无处不在,专寻他人内力的弱点。他的招式太快无法琢磨,而号称天下最快的擒拿功夫是九鹤庄的鹤嘴手,最快的指法是峨嵋派的天罡指,最快的拳是少林降魔快拳,最快的步法是皇室秋叶点水式……还有最快的剑法,刀法,鞭法,枪法……
尽管这些只是号称的,但余三德武功路子都不属于任何所提一路。
难道……要再往前去想……
那是一段有关前朝皇家内侍的传说。那时候,凡是帝王者都由一个秘密组织暗中保护。没有人能说这群人是何莫样,因为没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面目。这群人的存在,完全是后人根据当时欲对帝者不利之人相同下场所推测。
一代代下来,他们虽然继续保持神秘的身份,但武林中人已不再怀疑他们的存在。后经改朝换代,这群人也渐渐随着逝去的皇家而消失。人们肯定,秋崇日身边虽然高手如云,但并无这群人。在这期间,武林中开始盛传:凡能做这群人的新主人者,必可立于不败之地。
武林中有一处冥影村,居说也是这群人隐退之地。他们被称为冥客,也变成了人人欲得的活宝。而百年下来,做了冥客主人有仅有两人:榆尼和叶伴尘。此事并无下文,也没人知道这到底产生了什么结果。
想拥有冥客,必过冥影村的考验。许多成名之人都曾败在冥影村,但这也是他们终身之憾,因此无人提起。然而,柳闻知道,至今仍有不少人去试。一人一生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一旦失败,身上必会被留下某某记号。
他还知道,曾落败的人有秋崇日,他外公万森,大侠虞牧,风传月的师父枫露师太,还有那个创立苦义盟的无名人。
冥客除非找到新主人,从不离村,更从不过问世事。余三武艺若真传自冥者一脉,又怎会在这里出现?瞧他莫样,对农民生活比自己熟悉何止千倍,肯定不是刚来。更何况他夫人绝对是地道的农女出生,而冥客是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朋友的。
他盘膝端坐地上- 多想无益,不能再耽搁练功。
正欲闭目,余三似笑非笑的脸又现。他何时坐到自己身旁鸡笼之上,自己又一次未能发觉。
“我睡不着,你也睡不着,不如咱们聊聊。”
柳闻缓缓放下捏成极先功姿势的双手。
“聊什么?” 真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总是爱缠着自己。
“‘情’字。”
他半响不语,终于道,“前辈先说吧。”
“情字自古有很多解,我对他人的看法不甚了然,就不多说了。老夫自己,只知道‘情’的安详一面。你知道我夫人身有残疾,面容丑陋 –她活到四十岁仍然嫁不出去。可当我遇到她时,我第二天就找到她家提亲。她没什么智慧,但是也因此她很踏实,不虚伪,不做作。我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年。开始我跟她没话说,因为她永远不可能了解我所来的世界。现在我们却无所不谈,因为我已融入她的世界。”
柳闻用心的听着,只听他叹道,“有时最该无情的人,也是最多情的人。”
“愿闻其详。”
“就拿你来说 - 情有万种,亲情也在其列。你侄女就像一片从树上飘下的枫叶;风很大,把叶子吹远吹黄,可它终归要落到实地上的。地虽非生它之树,但却是它以后可以永远依靠的。你既然是她的实地,也就是她的家。对我来说,这就是亲情。”
他描述得很美,可柳闻却似乎不领情 –他天生如此:旁人贬他也好,夸他也好,他极少会放在心上。当日的那句‘唯我独自评’便是反映了他的态度。
“她母亲是我朋友,也曾有恩于我。她既不在,我便代她照顾诚诚,除此别无它意;前辈说得太深,恕我无心领会。”
“你当我跟你说废话?那好,我就不再跟你兜圈子……你体会过‘情何以堪’的滋味吗?”
“没有。”
“若有一天,要你选择任何情,包括亲情,友情,爱情……或是权时,你会怎样?”
这个人真是哪壶不开开哪壶。
“等我获得选择权力的那一天,前辈再问我吧。”
此话一离口,他忽然感到自己做农民的日子已成过去。
再躲,再隐,再忘……又有何用?
余三把诚诚比成飘叶……自己又何尝不是?一生中一页一页不断的揭开,无一页重复……如果自己是诚诚可以依靠的实地--
那自己又何时方能到达自己的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