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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身在凡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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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事的背后总是有缺陷,有遗憾的。
第三天晚间。
明寂大师,虞牧,风传月三人端坐灯前闲谈。
门外听到有人跌倒,三人开门,只见一人奄奄一息,满脸血污。
“槐幽老怪……杀了……师父……” 言毕双眼一翻,口吐白沫。
风传月一探他鼻息,人已断气。
近一天来,下山的人累累被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它们之间互相打斗。现在看来,山下分明来了厉害的对头。
“果然是他……”三人不约而言。
槐幽老怪被武林同道视为妖人,自从在第五招上败给陈丰后,已有二十余年未踏足江湖。
风传月取出青丝剑,“他一定是不敢公然上山,就率领门下堵住下山各路。要不然历老师和东掌门是从不同方向下山的……两位前辈,我这就去- ”
明寂大师断然道,“现在不行。”
他们三人主持此会,早就告知天下同道:还未选出盟主前,三人晚间必寸步不出房,亦不与任何人来往,以保公平。这三人来,三人一直在一起,连晚间睡时也只隔着一道薄墙。武林人最重信义,如今选赛已近要紧关头,不可自乱阵脚。
除他三人外,山上虽还有不少武艺卓绝之辈,但槐幽老怪当年敢挑战陈丰,武功
也非等闲。这时人人都要在晚间养精神为日间决斗,谁都不会把精力放在与槐幽老怪动手一搏。
风传月叹道,“只怕他此番前来,不只是为搅乱这个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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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更。
山脚小路。
“等等我!”马小叶似乎还没睡醒,但不得不去追她……
陈慧若勒马,歉然道,“叶子哥,你无需跟着我……”
“你想抛下我?”
她刚从西峰下来,不愿再上东峰,这便去牵了马。马小叶虽已睡,但刘素夜间与朋友叙旧,回来发现一匹马不见,当下把马小叶叫醒。
她还未及回答,两人同时闻到一股腥臭味道。
“有人中毒了……” 她想也不想就下马朝腥味方向跑去。
树林中躺着十多人,无一活人。
马小叶一看到那些人身上伤口,脸色大变,拉住陈慧若,“快走!”
她无丝毫江湖经验,奇道,“怎么?”
马小叶硬把她推上马,吆喝着举鞭猛抽两匹马背掉头往来路飞奔。
“他们身上还暖,是刚死的。”
“如何?”
“杀他们的人还在附近!”
陈慧若虽刚目睹惨景,但仍无惧意,“我们走我们的路,不是去找他们打架的。” 她一生中只见过一次相似的情景,那就是在她婚礼那一天。可是对方是她母亲的师姐,双方结仇超过一百年……在她小小心灵中,只有如此才会导致人与人之间的屠杀。
“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清楚!下手的是槐幽门下 –他们隐身二十年,这一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打破武林中由明寂和尚,虞牧,风贼婆娘,还有史老头勉强维持的平衡之局……”
“既然隐身二十年,叶子哥你怎么知道的?”
虽然在马上,她还是隐约看到马小叶脸上第一次露出苦容。
“因为我也是槐幽门下。”
马是上等宝马,片刻便离那片树林甚远……马小叶刚松了口气,忽然两人的马同时停步,差点把两人摔下。
马小叶拼命抽马,可两匹马就想着了魔似的,不但不再前跑,反而掉头向对方来路跑去!
陈慧若自幼与各种动物为伴,这时立刻悟到马是感觉到真正的主人快到……
“你拿了师父的马?”
身后传来一阵悦耳的铃声,打破了黑夜中的安宁。
马小叶听到铃声,只有苦笑道,“我师父从不骑马。” 原来槐幽老怪的坐骑是头挂着魔铃的鹿……师父骑鹿,门下弟子自然无人敢骑马。
惊惧一过,他忽然一咬牙,“你快跑吧!记得塞住双耳 –我师父的魔铃很诱人的……千万不要回头……” 他不知她自幼练得上乘内功,根本不会为铃声所扰。
“你呢?”
“他是我师父,不会把我怎样的。”
“既然这样,我想留下 –”
他怒道,“不行!”
“为什么?”
“你到底有完没完?!?” 也不是他不想解释,只是有关此事,他实在说不出口,尤其在她面前。
看了她一眼,见她俏生生站在那里,皮肤就像白雪堆出来的一尘不染,心里一软,“我真地说不出口。你快走吧!”
鹿蹄声近- 陈慧若看见一个身穿道袍的老者下鹿,手里捏着一对魔铃,身后跟着无数弟子随从。他们点着火把,黑暗顷刻变成通明。
一名弟子看看马小叶,又看看陈慧若,嘿嘿笑道,“师弟可真是贵人多事 –百忙之余还给师父找来这么一个上好练功料子……”
到此地步,马小叶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叫了声,“师父。”
槐幽老怪冷冷道,“我刚才好像听到你说什么‘说不出口。’你是我门下弟子,难道还不与本门为荣?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话音未落,只见身后弟子纷纷被逼开,中间走出一个牵着两匹宝马的蓝衫公子。
“他说得没错!” 一边说一边已走到陈慧若前,看似漫步,却身法奇快。
陈慧若自离家后首次见到熟人,喜道,“五师兄!”
马小叶见那公子丰神俊朗,又听她叫他‘师兄,’只道他便是陈慧若要找的人,当下心里反而对师父多了几分亲近感。
槐幽老怪见杨昂身手不凡,众弟子无一可比,料想那小姑娘也必是名家之后,当下也只好打消劫持她的念头。反正自己的大法眼见就要大功告成,到时候还会怕谁……
陈慧若眼见马小叶头也不回的随着师父师兄们走远,心里泛起一丝惆怅 –又是一个好朋友跟自己不告而别……
也不知立在那里多久,终于回身。
杨昂也一直站在那里不发半声,此刻见她向自己走过来,心里半喜半忧。
“可以走了吗?”
她点头,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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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城外五十里荒野。
一辆辆马车聚在路边。
道边转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身着道袍,一脸肃然,似乎有什么大事。
赶马车的两人跳下来向他抱拳行礼。
“大师兄。”
那个大师兄上前掀开车盖,只见一车上装满了麻袋。
“这是怎么回事?”
那两人赶紧陪笑道,“这几日朝廷粮草运来运去,所以我们就想了这个法子,果然神不知鬼不觉就顺利运出来了。”
那大师兄皱眉道,“师父要的可是活人,你们这么一来……整得半死不活的,我怎么跟师父交待?”
那两人连忙道,“其实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们一路看管得很好,只是路过人多的几个地方才把他们放进袋子里的,保证闷不死。” 说着把麻袋解开一个,露出一张孩童的脸蛋。
“人数都够吗?”
两人拍胸道,“大师兄交待下来的事,我们怎么敢怠慢?二十五个不多不少,我们这就给师兄看……”
两人迅速的把麻袋一个个解开,口里也一路数着……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数到这里却似乎把所有袋子都数过来了……
“你去看看那边的又没有漏-”
“怎么会?那边都是咱俩用来掩人耳目的粮袋-”
那大师兄脸色一变,亲自伸手扯开所有袋子,一时间五谷散落满车满地……忽然触手硬处,一撕开那个麻袋-
一堆石头滚落车中。
啪啪!那两人被打倒在地。
不能同时有一百名童男童女,师父的幽谷挫魂大法便无法功德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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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镇。
这是南方小镇- 镇上只有一个大夫,一个药铺,一个客店。
客房里。
一个妙龄女子把麻袋顺手往地上一丢,看着眼前六七岁的小女孩笑道,“这还差不多 - 澡也洗了,衣服也换了,肚子也饱了,样子才过得去。”
小女孩傻傻得站在那里任她替自己清理头发,拉撑衣裳,抹掉嘴角鸡油……
见到她呆呆的似乎还没有适应眼前的改变,女子不禁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乡下人吗,初见世面都是这个样子,难以相信。
想到这儿又忍不住抿嘴一笑 –这个小镇算什么,她要是见到灯宫,恐怕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忘记了。
最后一次打量她- 一切满意……当下牵起她的手-
“干什么?”
“不要大声,跟我来。”
两人走到客站后面较为偏僻的一间屋子。那少女轻轻伸手推开房门。
那女童只见屋里暗暗的除了一张带着纱帘的床别无它物,心里有点害怕,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被那少女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向前跨了几步。
“还不快见过公子。”
听她这么一说,那女童才看到床上靠着一个人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少女。
“你是说他啊?”
“什么你啊他啊的,公子救了你一命,还不快谢过。”
纱帘掀开一个缝,女童隐约可看到一张比纸还苍白的脸,心想不过一个病人,你带我来难道就是来看个半死不活病人的……
“算了,宜思,把门关上。”
少女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只见天已黑,当下点亮了床角蜡烛,接着出门关紧了门。她伺候他久了,对他的习惯也渐渐了解……尤其这一次他似乎从什么地方回来后,就不喜欢在黑暗里与人说话。
女童见她一走,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却觉得他眼神怪怪的。
那人温言道,“你叫什么名字?”
“傻妞。” 从小流落街头,旁人看她傻乎乎的就管她叫傻妞。
他摇头,“不会的。你母亲姓王是么?”
她微微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就叫傻妞啊……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仔细的看了她一遍,过了半响才淡淡开口,“我叫柳闻。”
她眼见这个人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不时咳嗽,心想就凭他这个患上严重气喘病的病夫,也能从那些凶神恶煞手中救出自己?自己记得小时候母亲躺在床上的样子,跟他现在也差不多。
原来当日柳闻开动机关,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到山顶,正要坐下察伤,忽然感到脚下地面剧烈震动。原来那最后一道机关正是他父亲昔日留下的一步毁灭苦义盟的棋。他顾不上身上重伤,只好加快脚步下山,半路浑身发软,一个失足从山上滚了下去。结果虽然摔得头破血流,但所幸未伤及筋骨。他自知若不立刻离开,这里将发生的山崩地裂便会把自己埋没这里。死虽并不怎样,可是要自己和那个什么秤使埋骨同处,那可是万万不行的。先前来时对此人带着几分佩服,早已做好准备与他同归于尽。可到离开时对他鄙视之及,只想离得越远越好。
跌跌撞撞的走了几个时辰,小路前似乎来了大量车队。他不愿见人,当下伏在路旁等他们走过。车上都有窗口 –他看到了一张张绝望的孩童脸贴在窗口上。他们都被点了穴道,叫不出声。
他素来不是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何况此刻他自身难保,更加懒得多管闲事。
可是,他还是看到了最后一辆车里一个女孩秀丽的脸。
她几乎长得跟王休一摸一样。
当日他初遇王休,她曾说,“倘若我遭遇不幸,我要你为我找到我女儿并代我把她安置好。” 当时他也答应了她。如今,她确实遭遇不幸,而这个不幸还是他造成的。
她的死不瞑目,一半是因为他,一半是因为她没能见到女儿最后一面。
他从怀里摸出陈慧若昔日送他的几颗‘晴莲丸’- 他一直留着舍不得服用,如今闭上双眼咽下。虽然不能治伤,但可使人提精神,感到全身清爽无比。
他一路跟着那些人,看到他们把孩童装进麻袋后才进曲家镇。他趁他们吃饭时偷天换日,把王休女儿偷了出来。正愁没地方安置她,在客栈却遇到回乡探亲的秋宜思。原来她出嫁之日将至,她便告假还乡准备。她娘家诸人虽早死于瘟疫中,但乡下邻居都还认得她,她有意请他们参加婚礼,便不惜亲自上门拜访。这一日在曲家镇歇脚遇到柳闻,见他受了伤,当下也顾不得回乡,就留下照顾他。
三天前他把王休的女儿连布袋交给秋宜思,自己便把自己关闭起来运功疗伤,因此那女童一出袋便没见过他。
这时见到这孩子,只觉得她除了长得像王休之外,几乎无一相同之处。自己问她几个问题她也答不上来,木衲之级,不禁有几分失望。
突然醒悟,肯定是她更小的时候受过什么巨大惊吓,才变成这样。一念及此,怜惜之心顿起。
王休绝顶聪明,好强一生,最后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何止是她,他外公,他父亲,还有苦义盟的创者,哪一个不是如此……
与其志在天下,倒不如先学会怎样做好一个平凡人。
他向王休的女儿柔声道,“以后,你的名字就是王诚凡。”
还待再说,却见她似乎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兴趣的呆呆站着……胸口如刀绞的痛又起,当下叫秋宜思把她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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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中的魔光掌早已失传多时。它上一次的出现,秋家还未曾立国。
无论柳闻怎么想都想不透为什么还有人会这种功夫。
他三日间试过五种不同疗伤之法,结果都一样:开始似乎很灵,可过得几个时辰后旧伤便会复发。极先功原是天下最好的治伤内功,可他受伤后不但没有立刻采取疗伤行动,反而犯了大忌强行用余力把伤势压了下去。加上他不停的奔波,身上血液迅速流动,耗去精贵元气,此刻再想回头,实在难如登天。
秋宜思每日晚间必熬好清汤给他送来。这一日她说诚诚头晕得厉害,镇上大夫却不知去哪里了。他知道这孩子必是从小营养不良,才会时时头晕。对于这种事,唯一的办法就是多吃珍贵补品。
“大夫不在,药铺应该在。你记下这个方子,去那里抓药,今晚顺便也给她熬一碗药。” 在建始山庄跟陈慧若住过一段日子也让他对基本病症有不少了解。
她去后,他来来回回总是放心不下。这个方子需用十三种不同药材,还要恰好分量。本来也不需要这么麻烦,但从陈慧若处学来的方子绝对是最有效的,吃上几天抵得上别人吃一年的药。
虽然内伤不治,但这两日精神却出奇的好。他下床往厨房走去 –熬药过程他记得,从后面窗子往里扫了一眼,见一切都还顺利,当下也不愿多见厨房里其他人,就要转身回屋。
鼻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不属于任何十三种药材的味道。
此时诚诚的药煮得正到要紧关头,秋宜思却背对着那口锅。
只见她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纸包,把包里紫色的药粉全部倒进给他的那碗清汤里……
他心底暗暗冷笑 –这么多毒药,就是几头牛都毒死了。她毕竟没有走过江湖,一下子用了这么多,鼻子稍微灵的人不难闻出异味,尤其是下在寡淡的清汤里。
随即又有点感叹- 难道自己的手下就连一个丫头都要背叛自己吗?他一直对她疏于防范,倒不是因为她是乡下人出身,而是因为她身上有陈慧若的影子。
若是真儿端给他毒汤,他会含笑着,幸福的喝下。可是她当然不会,永远不会。在她一片空明的慧心中,从来都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留下痕迹的。她们家的人能活得这么长,跟这点是有着很大的牵连的。
除了她,天下人的心都是难测的。就说这个秋宜思- 难怪她每天送汤来时都会给自己也添一碗,明是一起用晚饭,暗是让他不起疑心。
毒粉一入汤顷刻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除非用鼻子,人的肉眼是看不出两碗汤的区别。
秋宜思把自己的一碗放在左边,把他那碗放在右边。接着又回身守着诚诚的那锅药,不时用筷子拨动或用扇子扇火。待药也熬好,她才擦了擦汗,洗了洗手,亲自把三碗汤一起端进柳闻屋里。
柳闻依旧坐在床上闭目养神。
“公子,汤来了。”
“先放在一边。你饿了就不必等我,喝完了去看看诚诚。”
忙了一天,她确实又饿又累,当下按照自己原先记好自己的那碗一饮而尽。她刚才熬药把自己满身熬得全是药味,这时哪里还分辨得出那碗汤里是什么味道,反正自己每天都是这个过程,从来都记得哪一碗是自己的。
柳闻静静的看着她把那碗带着毒药的汤喝光,心想毒药量既然那么大,应该不会是什么慢性毒。
她喝完马上端起诚诚的药。
“公子,奴婢这就给诚姑娘送药去。” 说着已经跨出门。
柳闻一言不发的目送她出门,心想你若能走到她那边,明日的太阳该从西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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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宜思生怕药凉了,快步走出。
才转了个弯,全身忽如陷入冰窟里。明明还是夏天,南方人夜里都把窗子开着……怎么突然会这么冷?
牙齿冷得上下撞击,连头皮都渐渐感觉好硬。
双手指几乎冻僵- 碗脱手落地……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倒下,不能倒下,不能倒下……
我一定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只有一个人可以解开这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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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后,他迷迷糊糊的渐有倦意,正要合眼,门外突然响起人声。
“不好啦!起火了!”
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事,可从窗外却明显地看到烈火狂烧。黑烟四下冒起,直与黑夜化成一体。
他担心诚诚,挣扎着下床,可双腿就像不听使唤,举步艰难。
不到一盏茶功夫,大火已烧到他屋内,岌岌可危。
他除下衣服扑火,可却似乎无效。
他大急 - 诚诚睡的房间在前面,火即已烧到此处,必也早已烧到她处……
身在火海中,汗水不停流下,浑身皮肤就像被烙,闷热难当。
渐渐失去知觉……耳边好像响起王休哈哈大笑,“火是为你而烧,与他人何关!”
又好像回到了那个山腹中的地宫,听无名人在说话,“现在你相信我的话了吧……这就是我们这种人要付出的代价。”
火焰就像魔爪一寸一寸的爬上他全身……
万般炎热中,从头顶下似乎被一盆冰水淋下,凉凉得十分受用。
他如久旱逢雨,恨不能伸出手紧紧抓住每一滴雨露。
手指间碰到的,又软又腻,哪里是什么甘露琼浆?
浑身一震,眼前漆黑一片,火光顷刻间消失。
应该是从梦中醒来 –梦不论善恶,都是纯属虚有的……
他一颗心突然一落万丈- 这不只是梦……因为现实的证据摆在眼前。
天虽未亮,他却清楚的知道怀中熟睡的女子是谁。
她还在做着身在冰窖的噩梦,而他的身体却像一团暖火……
她身子微微挪动,不由自主地去抱那团火-
他猛然狠狠一推,她整个人摔下床……
不就是个女人吗?她服侍过自己又如何?她是梁仲的义女又如何?她已经许了别人又如何?
更何况,她又不是第一个。
他以为自己忘了那段日子,可当看到她像一只受伤的绵羊满脸痛苦委屈的躺在地上,往日的种种又阴魂不散的袭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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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岁起,他只要在外公眼下,身边从来就少不了这些女人。
小时候没有朋友,更不可能交到女子做朋友。甚至连仆人,都没一个是女的。他从来没有与女子说话,相识,相处的经验。
可他也绝对不像陈慧若那么天真。
府上没有女仆人,可是来来往往的女人却从来不少。只要是做了让他外公满意的手下,夜间总是会去找这些女人的。有时候他晚上练剑,自然也免不了听到一切。
也许因为母亲的缘故,他外公最恨江湖人。自从他开始走江湖起,他外公就常常说江湖中男男女女都是毒药。他外公毫不忌讳的告诉他 –他要是敢跟江湖里的男人交朋友,敢碰江湖里的女人,那便自己提头回府。所谓江湖,并不限于会武艺,立门派,甚至与他外公作对的人。所谓江湖,其实最终指的就是任何平民百姓。
往往最了解一个人的人,不是他亲人朋友,而是他的敌人。他外公一生与这些人为敌,当然对他们的习惯心知肚明。
江湖人中有一群自以为是的武林人。他们练成一身绝艺,名声远播,四海为家。
可在不平凡的皮肉之下,他们也有一颗平凡的心 –一颗寂寞的心。
所以从他十四岁起,他身边的女人都是他外公送来的。自幼所受严酷的训练下,他从不多问外公的决定。外公送来的武书,他便照着练。外公送来的敌人名单,他便照着去杀。反正女人也一样,他从未多想。
她们来时都一个样,深夜叩门,一声不发。他也没有留人过夜的习惯。至于她们的容貌,黑夜间他也看不清楚 –反正他也知道,他是不会再见到她们的。
开始他以为她们不过是青楼妓女,可是在江湖中走动时间长了,他发现妓女表情丰富,善于奉承客人。而这些女人个个表情麻木,从无言笑喜哀。
可是有一个女人曾试图紧紧缠着他不放。他愤怒之下把她推下床叫她滚,她的表情就像现在秋宜思的。她苦苦哀求他救她一命 –她愿意为他做牛做马,打理生活起居,甚至生儿育女。听到她的话,他有点不知所措- 这些都是他从未想过的。她的哭声惊动了门外守卫,他们很快就把她拖走了。
也是因为她,他才发现这些女人的来历。她们都是犯了死罪的朝中官员家眷。这些人中有明正典刑的,又发配荒地的,但也有一波是皇帝偷偷下密令杀的。这群人没有被刑部审问,没有被正式判刑,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罪。他外公是负责暗中追捕这些人的,所与对他们的家眷,他自然也无需依法处置。凡是被他送来的年轻女子都是事先被逼服下麻药的。那个求他的女子服药过早,到后来药性渐渐过去,这便提前恢复了知觉。
自从他发现以后,他恶心得再也没有心情去碰别的女人。没有人,尤其是有点本事的男人,会乐意承认自己也会像凡人寂寞。夜夜换个没有姓名,没有来历,没有言语,没有表情的木头可以,但换来一个有生命有情感的人,会让他们害怕。害怕面对自己的凡心,害怕会要自己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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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始山庄的一段日子里,让他对自己的过去痛恨,后悔。
他是多么羡慕陈慧若的天真无邪,入世不深。
现在心里的痛,却又像是对背叛的痛……
背叛?从未有承诺,又何来背叛?不过是做了一次凡人,又背叛了谁?
心上如针扎,可忽然发现身上却无任何疼痛,就好像从未受过重伤似的。
难道又是幻觉?他暗暗运气,可丹田之中空空荡荡,自己辛辛苦苦练的内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这已是第二次打击。
当日师父传他极先功时,曾问过他以前之事。虽然很难开口,他还是据实相告,把和那些女人的事情说了出来。他还记得,师父脸色立刻沉下。
“你要是还想这样下去,永远都练不成极先功。”
也就是说,练极先功虽无需童子之身,但在功德圆满之前不可触色,否则前功尽弃。
可是他并未将此当成天大的事情。毕竟,自从认识陈慧若后,他也从来没准备要碰什么女人 - 那些不堪的回忆都变成过去。
秋宜思痛苦的泣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看到她,他的恨意又起。
抽出贴身短剑对准她娇嫩的胸口。
“谁让你来的?”
她不解的哭哽道,“奴婢不知道……不知道……公子说什么……奴婢……回乡……”
短剑微微向前,划破了她的皮肤……
“你怀里的毒药呢?哪里来的?”
她拼命摇头,“我没有毒药……那不是毒药……公子连吃了三天……绝对不是毒药!”
连吃了三天?难怪重伤之下精神会出奇的好。
他冷笑,“不错,紫晶珠玉粉可不是毒药……这么难得的春药,怎么会在你身上?”
紫晶珠玉粉药性奇特- 光是男女一方服之便不会产生任何效果。唯有双方都服下,因为女子属阴,身体便会一下极冷极寒,而男子属阳,身体便会极热如火烧。在神智不清万般难熬下,双方都会找到另一个极端来解自己身上的痛楚。
她哪里听说过什么紫晶珠玉粉?像她这种连字都不识几个的乡下闺女,就连春药是什么都不知道。
“不会的……那是教父……公子的义父给奴婢的……他说公子日夜操劳奔波,身体难免欠佳,需要提精神的补药……他说公子不喜欢吃药,所以奴婢见公子受伤心情不好……就没敢告诉公子……”
柳闻有点不寒而栗- 老狐狸老谋深算,料到自己迟早会发现秋宜思暗中下药,而以自己的性子,也不会立刻打草惊蛇,反而会让她先尝尝这个滋味。春药不比毒药,尤其是这紫晶珠玉粉,自己吃了也不会知道。而自己让她服下后自然不会再服,还会以为已立在不败之地。
这么天衣无缝的陷阱……到头来还是自己一手成全的。秋宜思不过是工具 –如果她有罪,那就是她太愚蠢了。
想到愚蠢不禁凄然一笑。自己难道就不愚蠢吗?
第三次打击。
也许冥冥中还有那么一点天意吧- 自己内伤眼看不治,这下倒好了……没有内力自然也不会留下内伤了……
可是一旦他们知道他失去内力,后果不堪设想。
心灰意冷下弃剑起身,竟不再看她半眼。
走进诚诚房间,把她连人带被抱起。
这个孩子睡得这么香甜,哪里知道天地的失色?
把头发扯乱披在脸前,穿上乞丐补钉衣裤,赤着双足背着诚诚悄然离开曲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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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尽拣人稀的荒路,彻夜不停脚步。
走着走着天已渐亮。
诚诚睁眼时,看到的全是天地红黄之色。
他替她扫掉头发上沾着的片片湿叶。
怀定元年的晚秋,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