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
“少宗主，好久不见。”
苏统领面色平静，五官还能隐约看出当年的模样，却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气质。
原本略显稚嫩的音色在经历时光的磋磨过后多了几分厚重与冷漠，但仍然能听出久别重逢的激动。
“小……小琴？”
宋栖梧迟疑出声，当接收到对方肯定的目光之后，顿时一把扑了上去。
盔甲的触感坚硬而冰凉，她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一般，依旧搂得紧紧的。
小琴，或者现在该叫苏统领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宋栖梧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
她尽量保持声音的稳定：“你变化好大，我差点没认出来。”
小琴是她到这个世界来之后认识的第一个女性角色，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加上一路上对她极为照顾，忠心耿耿，是她当时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
可惜在当初射杀夜妖之后，小琴便提出了离开，宋栖梧还以为两人不会再见，为此伤心了好一段时间。
此时再见，她已不再是记忆力瘦小拘谨的模样，或许是正处于发育期的缘故，这次相见她个头上已经超过了宋栖梧，脸上多了道明显的刀疤，整个人的气质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将眼前这个充满了血气的女将军与记忆里的小姑娘对标。
小琴笑了笑，说：“少宗主也变了不少。”
宋栖梧知道眼下还有他人，不好细聊，便拉着小琴坐下，将几人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略略说了一遍。
“宗主如今并没有在城中。 ”小琴脸上带着歉意，“少宗主若是有事同他商量的话，我这就派人去传消息，但恐怕得再等上一些时日。”
又不在？
宋栖梧眉头轻轻皱起，自己这位父亲可谓是神出鬼没，每次找他都得等上一等，像是在一个地方好好待着烫脚一样。
正要开口，裴佑安已经先行出声：“无妨，那妖物也不是一两日着急便能捉到的，我也有些事情要去向父王禀报，栖梧你不妨就留在这朝阳城中，我几日后处理完事情便回。”
行吧。
老大哥都发话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宋栖梧点点头，待得其它几人走后，又拉着小琴好一阵问东问西。
小琴一一回答，无非是非常常见的因战乱被拉去充数，杀敌立功云云。她说的时候表情轻描淡写，但宋栖梧又如何想不到其中苦楚，不过说了几句眼眶就又要红了。
“少宗主。”小琴无奈地拍了拍她的手，茧子摩擦传来的艰涩感让宋栖梧又是一阵心酸，小琴却依旧平静非常，“真的没事的。”
屋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声音在屋外说：“苏统领，属下又要事相报。”
“等一下。”小琴扬声回应，而后对宋栖梧道，“与少宗主太久未见，一下子没控制住时间。您长途跋涉也辛苦了，我已经差人安排了房间，您先去住着，有什么难处随时同我说。这几年来朝阳城又多了许多新鲜好玩的玩意儿，想来少宗主是会感兴趣的，等休息够了不妨去城中逛逛。”
“真的？”听到“新鲜好玩”四个字，宋栖梧顿时眼睛一亮，感伤的情绪消减大半，正常的思考能力渐渐回炉。想到小琴如今已不是当初奴婢的身份，公务繁忙，不好多打扰，于是又叮嘱了几句之后便与她道别。
待得宋栖梧走后，小琴对着她离去的地方看了好久，才冷冷出声：“进来。”
在门口等待了许久的人这才进屋，是个士兵模样的男子，他在小琴面前俯身：“苏统领，上次的俘虏都已清点好了，您看该怎么处置？”
“杀。”
“什么？”士兵一愕，尽管早已听说过这位统领铁血无情的名头，但各国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便是降者不杀，顶多刺面为奴，从未有过如此处置的先河。
“我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吗？”少女声音极轻极凉，却有着一种莫名的威慑力，士兵吓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应是，领命而去。
小琴端起桌上的茶，丝毫不介意茶水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凉得不能再凉，猛地喝了一大口，再往桌上狠狠一砸。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起，瓷片擦过小琴的脸，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往外渗着血珠子。
还没喝完的茶水流了一桌，倒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小琴伸出手，将脸上的血珠子划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大概是那个夜晚，她在亲眼见到少宗主一箭杀死夜妖之后，心中一直莫名其妙地惶惶不安，夜里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妖族杀她全家，自己理应感到痛快才是，为何会这般难受？
直到少年敲开她的门。
“黎公子，不知深夜前来所谓何事？”记得那日下着很大的雨，但少年撑着纸伞，浑身干燥清爽，神色从容，一张脸分明没有变化，却在感觉上比往常更加精致漂亮，让人不自觉就想一直看着。
黎青山笑了笑，道：“小琴姑娘这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小琴面露不解：“我该记得什么？”
她似乎听到对方叹息一声，而后用一种带着淡淡悲悯的目光看她，继续说：“你不觉得今日的夜妖有些眼熟吗？”
眼熟？
小琴浑身一颤，她当时的距离并不算远，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她知道所谓的夜妖是一名老者，但是长什么样子呢……
“我不记得了。”小琴慌忙改口，“不对，当时的情况太乱了，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说着便要去推门：“夜已深了，黎公子还是先请回吧，天气不好，路上多小心。”
门在关上前被一只手轻巧截住，又以一种平稳而不可抗拒的速度被缓慢拉开，小琴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想要掰回来，却发现完全是无济于事。
少年那张精致秀气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有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为这张脸更添了几分蛊惑。
“你都知道的，不是吗？”
“今天死的那个妖怪，似乎有六根指头，这种情况，无论是在人还是妖中，可都不算多见的……”
黎青山的眸光深沉，声音又轻又缓，却如一道道惊雷砸在小琴心口，她握住门把的手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卸了力，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嚎哭出声。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到了这样的下雨天自己都会哭，爷爷见她哭便会出门给她买糖果子吃。
开始是害怕，后来完全是单纯的嘴馋，可哪怕爷爷识破了她，也纵着她让着她，从来没有找过一次借口。
那双给她递糖果的手，就是六根指头。
那场大火里将她藏好，给她留下一线生机的手，也是六根指头。
“不可能。”小琴心口传来一阵拧痛，“我爷爷是人，怎么可能变成妖呢？”
少年笑的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一样，在她的心上割出一道道豁口：“凡事总有例外。当一个人对这世间的牵挂足够强大，他便能变成妖存活下去。”
“不要说了。”小琴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想开口阻止，甚至伸手去捂住双耳。
可黎青山又岂是她能左右的？他嘴角掀起一抹冷笑，说出来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死后的老者一直牵挂着年幼的孙女，担心她吃不好穿不暖，变成夜里才能出没的、人人厌弃的最低等的妖物随孙女上了山，在全是修仙人士的宗门里东躲西藏苟且偷生。因为害怕孙女出事，在一场针对妖物的猎杀中冒了头，被人误杀……”
“误杀？”小琴在剧烈的情绪冲击下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低声喃喃。
“自然。”黎青山语气轻快，带着淡淡的嘲弄，“你自己的爷爷自己不了解？连只鸡都不敢杀的主，成了妖也只敢吸食一些将死之人苟延残喘，怎么可能在朝阳城里弄出这么大动静？”
“不要说了！”
小琴痛苦地捂住脑袋，周身弥漫起一阵几不可见的黑雾，尽数被黎青山袖中的白绸所吸纳，白绸传达出一道极为痛快的情绪，在黎青山的手臂上蹭了蹭，有种酒足饭饱的快意。
“所以。”少年轻轻蹲下，温柔地看着她，“你不打算为他报仇吗？”
小琴的颤抖停止了，她恨恨地看着黎青山：“她可是青冈宗的少宗主。”
“你身上现在也算是留着妖族的血。”黎青山浅笑着看她，“她也对你没有什么防备，你知道的。”
“可她对我有恩……”
黎青山扬了扬眉，无所谓道：“那你再考虑考虑。但机会往往只有一次。”
说着站起身，撑伞往外走。
“黎公子。”身后传来小琴的声音，“我该怎么做？”
黎青山并未停顿，淡淡道：“街北有家卖胭脂的铺子，你跟掌柜的说明来意，自然有人与你对接。你会去战场上吃一些苦，但不会太多，不至于受不了。”
小琴的下唇已被咬破，殷红的血液顺着唇角流下，看上去格外渗人。
“黎公子。”
“还有什么事？”少年的背影在茫茫的雨幕中，已经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
“你这样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不怕有报应吗？”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随后弯了弯唇角，没有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报应？
他身上该有的报应，早就多得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如果真的要加上这一条的话……那便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