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决阿莱夫》瓷鳄

5、一周目（5） 只不过被时

　　等到宋间衡找到她的时候，宋翡正百无聊赖地上网搜寻小提琴的相关资料。

　　宋翡不是天才，她没有自学的禀赋。从零开始学习小提琴并且到达原主的水准，这无疑需要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单论她翻阅的学习资料而言，都是可以人为理解的知识。而不是一堆代码包喂给人工智能，再由人工智能转译给人类的路径，她有时候真会觉得，这种方式，会让人类逐渐失去对知识的判断力。

　　又如何断定人工智能没在胡说八道呢。

　　詹姆斯博士在内部会议里提及：“人工智能，永远比人好奴役。”
　　“有些东西，有些权利，是不能放给普通群众的。”

　　当时的宋翡攥紧手，脑海里再次传来那段话。

　　「宿主，系统自动检测到……」
　　1001，闭嘴。

　　＊

　　宋间衡无疑是忙完了，宋翡上车后，就发现他脱下了先前的西服，穿着白衬衫，两颗纽扣并未系上，锁骨藏匿在衣襟的背后若隐若现。

　　他的双手都妥帖地戴上黑色的皮手套，漫不经心地贴在大腿上。此时的宋间衡像蓄势待发的野兽，浑身充满骇人的距离感和攻击性。

　　而那双手，正在亲昵拂过他手里的文件。车里很安静，耳边只有翻页发出的摩挲空气的声音。

　　宋翡无意打扰他，后背紧紧贴着车椅，感受着一路微小的颠簸，她实在太累了，所以当她她看到宋间衡的手套，也只是眼里划过一丝了然，没有分析的兴致。

　　她的心七上八下地跳动，她可以想象的到，此刻光屏应当在她手臂处浮现出淡金色光芒，熟悉的机械音开始不合时宜冒出，擅作主张地判断她此刻的情绪。

　　不行。她心中想，摸不清这个底实在难安。

　　“哥。”宋翡试探性开口。

　　沉默就此打破。

　　“怎么了，小翡。”他放下文件，转过头。虽然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起伏，但是宋翡感受到他身上那股距离感，很快在他们之间消散。

　　现在的宋间衡就像饱腹的野兽，优雅舔舔爪子。

　　宋翡对她这个想象，感到有些新奇，忍不住笑了出来。

　　宋间衡似乎对她莫名的笑很感兴趣，重新整理坐姿，微微俯身，向她靠近些。

　　“没有啦哥，我就是想问问你的看法，”宋翡斟酌了一下语气，试图掩盖自己的紧张，“哥你觉得我真的适合小提琴吗。”

　　这句话含着三个意味，这是她刚刚仔细斟酌过的。

　　如果原主不太擅长，这表明她在学习它的过程中并不顺心，甚至在怀疑自己是否适配小提琴。

　　如果水平很高，原主是天赋派，她可以表现出丧失对小提琴的兴趣来。

　　如果是努力派，她可以找补说自己很累，想试试别的。

　　不会出差池的。宋翡满怀期待地盯着宋间衡的脸，等待他的答案。

　　他们之间再次涌入沉默。

　　宋间衡感到很新奇，因为他的妹妹以前从来都不会征求他的意见。

　　他上下打量宋翡。湿漉漉的眼睛，微抿的嘴唇，还有被抓皱的裙边。在他看来，宋翡显得非常紧张，看来他的答案对她来说很重要。

　　因此他必须考虑他话语的分量。他的沉默和斟酌在宋翡眼里就变了味。他为什么不说呢？宋翡无意识把裙边攥得更紧了些。

　　难道……难道原主根本就没学过小提琴吗？宋翡突然从脑海里抓出这她根本没考虑过的可能性。

　　为什么，如果原主根本不学小提琴，那她那如此精简的房间里，为什么放着一把小提琴呢？

　　或许……小提琴根本不是她的，她只是帮忙保管吗？

　　宋翡感到不安，这种情绪反复侵蚀她的意识。

　　“小翡，虽然老师说你在音乐上没有天赋，但她也说了，只要你肯尝试，总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哥知道你对此很气馁，一度放弃了它，你要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地方。"

　　"如果想让产投比最大化，我会建议你探索别的兴趣。从情感角度，你喜欢，我就会支持你。”他大概是怕打击到宋翡薄弱的信心，声音轻柔。

　　原来是这样，宋翡心上的石头终于得以挪开。说实话，她心中生起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这就是兄妹情谊，某种血缘维系的人际纽带吗。

　　宋翡叹口气。她只不过恰好玩过这个游戏，走马观花了他们的一生罢了。

　　她是局外人，之前是，现在也是，无法改变。

　　宋翡喜笑颜开，朝宋间衡点点头，带着她的马尾也活跃地上下浮动，似乎在呼应她此时的好心情。

　　“没事了，哥。”

　　过了段时间，宋翡懒懒地瘫在座位上，缓缓道：“那个，哥，能不能再给我找个小提琴老师。”

　　宋间衡也不惊讶她的提议，低声应道“嗯。”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宋翡一出口就后悔了，她还没有掌握足够信息，现在越说越容易错。幸亏她已经得到了前置的结果，提及这个，也不会太过于突兀。

　　哎，乐器。宋翡侧过身看窗外的风景。

　　她真的能做到吗？她可以像安德森先生那样厉害吗？

　　宋翡眼前又浮现出1001所说的话。
　　「抱歉，数据库内暂无相关信息。」

　　为什么所有关于史前文明的记载，在一夜之内，全都殆尽。

　　＊

　　启山路离家显然有些距离。正当宋翡要感叹这路途漫长的时候。急刹车夺去了宋翡的惊讶。由于惯性，她的头狠狠撞上了挡板。

　　旁边的宋间衡也没料到，但他只是身体大幅度倾斜后，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没有宋翡那样狼狈。

　　急刹车后，宋间衡立刻靠过来确认她的安全。

　　不出意料，宋翡的额头通红一片。她的眼泪落在他的手套上，因为手套的特殊材质，那泪珠随着他转动宋翡脑袋的动作而流动。

　　略带温热的液体滑动到他的裸露的肌肤上。宋间衡明显顿了顿，说：“待会去医院看看。”

　　不至于吧，还撞不成脑震荡。宋翡内心嘀咕。随后宋间衡松开他的手，把隔板收起来，问司机发生了什么事情。

　　司机回答，有个女人。

　　宋翡立即了然，印象中这是她主控时期的一个剧情点，是宋间衡和女主林璧吟的首次相遇。

　　也是她在本游戏，荣幸收割的首个坏结局。

　　听着司机那不慌不乱，甚至有些不耐烦的语气，她猜这次出现的，应该是楚楚可怜的女主。

　　到底谁没事躺在别人车面前啊。

　　在未来世界，智能的高端驾驶已经断绝了撞到阻碍的任何可能性，更何况，未来悬浮汽车的高速行驶，人的肉/体在那样的冲击下，恐怕早就七零八碎，即使在最先进的医疗技术面前，也要遭点罪。

　　联邦政府的立场举棋不定，每年因车祸死亡人数可不少，明明可以出相关法案来限制自动驾驶的车速来保护人的安全，却又此无动于衷，同时还要给蝶梦项目组施压，强行将他们与生育率绑定起来。

　　宋翡隐隐约约猜测，这恐怕都是为了更合理的推行类人计划，一边是不断上涨的死亡率，一边是跌破低谷的出生率，这让反对派骑虎难下。

　　“1001，不要随意揣测联邦政府。”1199义正言辞地警告她。

　　“我们难道不是属于反对派吗。”宋翡有些疑惑。

　　“反对派恐怕……”1199面露难色，“不过是用来和联邦政府唱反调的东西，他们就是一丘之貉。”

　　“有时候，制造矛盾比没有矛盾，还有效果。”1369是个上了年纪的奶奶，却依旧容光焕发，据说她曾和巴别塔专项组有关，至于为什么后面来到蝶梦项目组，她对此保持缄默。

　　宋翡听出他们的警告，自此之后便没再谈论过这个话题。

　　她不过是一个被时代裹挟的小人物。

　　她的意见，无关痛痒。

　　＊

　　宋间衡听出了司机潜在话语，他轻掀眼皮，眸光锐利：“赵叔，下去看看，没事就走。如果有问题，带去医院。”

　　没过多久，赵叔回来，表示这个女人一直在哭，没法交流。

　　宋间衡转头看看宋翡，眉间舒缓了些，随后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查看。

　　宋翡观察到宋间衡动作后，一怔。她摸摸被她压在背后的黑色带子，又看向身旁的按钮，把头凑进去。

　　如果宋翡没记错的话，这个应该是叫……安全带？

　　她只在选修课里学过汽车发展史，在能保证安全性的基础上，谁还需要用这样的东西来束缚自己。

　　“如果古早世界的人行车驾驶时，面对危而没有安全带，会怎么样。”宋翡问道。

　　“把自己生命交付给外者的方式，这很愚蠢。”她身旁的一个同学嗤之以鼻。

　　宋翡盯着他，冷冷开口：“我们现在是不需要安全带没错，但你认为，把生命托付给人工智能，就安全了吗。”

　　他手臂处发出淡淡的黑光，这是他愤怒的表现。

　　宋翡莞尔一笑：“最新出台的相关法案规定，公民的身体权利神圣而不可侵犯，不能随便打架斗殴。”

　　她瞄了一眼他的手臂：“不然将剥夺他拥有的技术权利，终身。”

　　＊

　　还没等宋翡考虑多久，另一边的车门出现了动静。宋翡看去。

　　门外有两人，宋间衡弯着腰，掺着一旁的女生，那个女生的胳膊环着宋间衡的脖子，一只腿轻翘着，看起来很痛苦。

　　这是宋翡不知道第几次对智脑模拟出来的人物脚本表示无语，先不提其他普通公民，就论宋间衡身份而言，他为什么会随便搀扶才见一次面的人？

　　难道古早世界的人类都很团结友爱？

　　那光凭这一点，未来世界的人都需要向他们学习。

　　宋翡最终是没法把她的感叹宣而告之。眼看宋间衡一副野兽被驯服的样子，她有种奇异的不适感。

　　她转念一想。既然设定里他们都已成年，不会第一次见面就难以自持，为爱摩擦吧。

　　宋翡想总结出六点……

　　她腿一登，飞速从这边滑到车椅的另一边，堵着车门，冷冷看着这对朝这里走来。

　　"走开。"宋间衡低头看着她，眼里悲喜不明。

　　宋翡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说："哥，我要坐中间。"

　　"安静点。"

　　"哼，你看你的文件，别管我。"

　　旁边的女主一路上都保持安静。

　　和我搞对照组是吧。
　　哼，我才不会上当。

　　此时，宋翡全然忘记了她之前的恐惧。换句话说，她一直都是这个脾性，向来不勉强自己。

　　她继续哼着不着调的小曲，马尾也跟着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