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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远 “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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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再次踏上这片记忆中安详的土地时,再次寂寞相对的,仍是这片蔚然青山。”
你要怎么形容故事开篇,才能尽兴。
可是很多时候,我发现我说不出故事的开篇,想要去形容它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记忆里面空荡的要命,只有一座青山,静静的立在那里,依旧一层灰蒙。
宋归远,那片平芜尽处仍旧青山绵延,杨柳岸处不是晓风残月,良辰好景几载翩翩,此去经年,再度回首,我竟然说不出,一点想念。
好久不见。
13年,隆冬,大雪。并且是城市里细微的灯火,几乎被大雪淹没,再度睁眼时,是飞机落地时南方城市寒凉的夜景,客车颠颠波波穿梭在阴冷的冬天里,隐约能听到几声鸡鸣的时候,一片青山脚下的村庄里,我依稀能瞧见几缕炊烟,母亲把我交给守在村口的外婆,那会儿她已接近古稀之年,佝偻的身影,和曦微的晨光混在一起。
宋归远,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跟我说,外婆的老去。是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年月。
当时的我哪里听得进去,就想着就这样每一天白白过罢了。
乡村的日子,没有节日的时候,其实不热闹,外婆是个很温暖的人,也很能干,一个人住的小院还收拾的干干净净,不过他不喜欢狗,也不喜欢猫,家里面倒是养了一堆小仓鼠。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疲惫的感觉,13年的我,好像确实不太爱说话,我们之间没什么交流,她总是准时叫我回家吃饭。也任我睡到天昏地黑,那个寒冷的冬天,被抑郁的情绪包裹,外婆和那个安静的小乡村,曾经是最大的慰藉。
是在冬至那天遇见了宋归远,隔壁院里乒乒乓乓的篮球声,吸引了好几个一般年纪大的孩子,能听见少年人自在的欢乐声音,外婆让我裹着毛毯在房间门前烤着火炉,她一个人忙前忙后的准备冬天的腊肉,送给隔壁办席的人家。
“幺妹走,跟我一起去那边吃饭去。村子里面好不容易热闹一会。”老人乐呵呵的,我知道其实她不喜欢孤单,但时光老去,最后一个人守着这座小院,于她,就好像是宿命。
“没有人能预见未来,当然,也没有人停在过去”
彼时的我就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清醒的时候,身边的一切笼罩着灰白的色调,在梦里的时候,是那天她坠地时的声响和周围的尖叫声,梦里面我好像跑的很快,很快,身边的风声很大,就好像有人在哭,她往下坠的那一秒,我的手在空中扑了个空,视线里,是一瞬间的红。
她说好累,想要飞到更轻松,更自由的地方,不想再被各种各样的话左右,她说有一个地方充满欢乐,到处都是鲜花,她说她要去那里,我看见她在消失,拼命的往前追,往前追,可是她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真的追不上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追不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风声不断在呼啸?
那是一个混沌的梦。梦醒的时候,,外婆说我在哭,他问我怎么哭了,我说,梦里面有人死了。
那天的下午,天空难得干净的一回,挤出阳光明艳艳的,隔壁院子里摆了很摆了很多张桌子。人们团坐一起享受着节日的欢声笑语,我和外婆待在某处角落里,兴许是因为我们那桌不喝酒的原因,席上都是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也包括宋归远。
他好像很爱笑,一直跟身边的人聊得兴致勃勃,我倒是觉得他很吵——哪里有那么多话可以说啊。我那时竟有一个念头,觉得像他们这样随时随地都很开朗乐观的人,就好像生活里面没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每一天都充满希望,都无比热烈。
但我好像想错了。
后来再次遇见时,已经是冬天的尾巴了。
春节的村子里,会有人来赶集,有些老人喜欢穿着明艳的红色在场上到乱逛,外婆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似乎想让我多动动,叫着我去帮她采买过年的物资,那大半个冬天我做过很多次有关她的梦,有很多次,想着,就永远留在这个冬天。
万幸的是,幸好我很胆小,什么疼都怕,也还算有点脑子,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莫过于在拾光一起流淌的生命。
那一次遇见宋归远,他脸上还带了几分病气,穿着一件不知道哪儿弄来的军大衣,神情严肃的站在快递站门口,还有点帅。
他手里提着很大一袋药片,站在他旁边的老人,呜呜的哭着,但他只是沉默的站着,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不去治病?啊?”
我能模糊地听懂。
四川地区的人们,尤其是中老年人,很爱谈一种叫龙门阵的八卦,有些时候,不是在床里躺着的日子里,那天天偶尔到家里面拜访的老人,谈起村子里面各种情况,隐隐约地似乎听到过,我隔壁的小院里,有人得了不治之症。
真正和宋归远有交流的时候,春天已经到了,而我依旧是和和我的床形影不离,在没有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面很多不好的联想,也时常会想到她,想到所有的回忆。想到某一天,某一刻,某一时说过的话,想到,那一片血红和尖叫。
于是乎,无力地麻醉自己,不知道为何而活,也常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什么都办不到,宛若行尸走肉。
乡村的脾气似乎能稍微治愈一点人的心境,春雨未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外面走走,走到田野里,在一片平坦的草地进出,是一座蔚然的青山,在山脚下能听见附近羊圈里,咩咩的叫声,偶尔会有人家经过,鞋子擦过青草,细细碎碎,不管不顾地躺下,视线里一片山青。
在外婆电话里,母亲提到她的案子终于被学校解决的时候,我一个人奔跑到那篇草地,突然就很想大喊,也不知道要喊什么反正青山空荡,听不懂人话,反正,她再也无法听见我说话。
我像发了疯一样,冲着那片青,一遍又一遍的吼着。
“顾悠然,你他妈为什么要死啊?
你倒是走的自在,可我呢,我呢,凭什么啊,凭什么啊,凭什么,我抓不住你啊啊。”
“顾悠然,是我永远的遗憾和牵绊,我们的故事终结在16岁那年,青春刚开始的时候”
“她死于流言,而我,挡不住流言。”
当时什么也吼不出来,只能用一遍又一遍的尖叫,声带在猛烈震动,声音却被吞没。
宋归远说,那声音简直扰民,所以除了他,没打扰到别人。
我跑的太快,都没有注意到。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个人坐在轮椅上,静静的望着我,后来,是的,后来,我才知道
——他当时算得上病入膏肓,癌症,晚期。
但他一向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说服了父母很固执地回到了村里面,说什么……“请让我死在童年”
回想起来,他推着轮椅向我过来的时候,居然还是笑着的。
挺没心没肺的。
傻逼吧。
我们早就认识,我的童年,有那么一两年,是和母亲在乡下过的。妈妈说我那时候很喜欢和村上的孩子一起满山野的疯跑,宋归远也是其中之一。
“突然发现,回来以后我们俩还没有打过招呼了,好久不见,朱雨扬”
我没有理他,突兀的交流,总是艰难的。
但看到他的轮椅,“你怎么坐轮椅上了?”
他小时候跑的很疯,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爬树掏鸟窝算得上是行家。
那种情况下的我说话真的很不中听,但他没说什么,沉默了很久,就在我打算离开的时候,他突然说
你刚才的事,我当没看到。
啊?
我错愕地回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好看,明明是将死之人,眼神里却有一股坚定。
“我的意思是,所以像你这样的人,要好好活着。”
真的很奇怪。
奇怪的要命。
别人要不要死关你什么关系?
别人要不要活着,
又关你什么事呢?
说出来不尴尬吗?
世界那么忙,没人听你讲大道理,说的再多,你也无法改变我的生活,未曾经历者,没有资格去谈别人的生活。
可是我们,未曾相见,很久了。
我甚至,都没回应你的好久不见。
宋归远,我后悔了。
后来我还是会每天到那边草地上,不干什么,就只是吹吹晚风,看看山景。或许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宋归也经常到草地上来他骑着轮椅总是笑着,
,但我能明显的感觉到。他的活力和生机在一点点被疾病吞噬,他脸上病气很重,却还是不愿意沉默,都是开口跟我聊这聊那,起初我并不想理他,觉得无话可说。
“哪里无话可说啊,只是,不知道,怎么告别而已。”
某一天,阳光高照的日子,山花都已经开遍,到处都是春存留过的痕迹,清晨能听见燕子的泥喃。
宋归远不知道和我说到了什么,他自己也觉得搞笑,就笑了起来,我向他瞧了一眼,春天的金屑洒落在他脸上,少年人出挑的面容,尽管病得严重,那么一瞬间,我却看到了灿烂。
我突然强烈的感觉到,他的时间,在疯狂的消失,像灰尘,看不见,但就是在消失,和我们的方式,不一样。
“有那么好笑啊,你笑点好低。”
“确实挺好笑的呀,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天板着一张脸。”
“宋归远你是不是忘记了小时候被我追的满山跑?”
“好像忘记了,哎,好像又没忘记。”
“但你现在可不能打我啊”
那段记忆里,珍藏着的,是接近黄昏,春天,就格外温柔,是被染上绯红的云,落日之际归巢的飞鸟,还有宋归远。
“你以后,看见这山,是不是就会想起我啊。……我开玩笑的呐”
不知不觉中,每天一醒来就觉得沉重的世界,开始变得轻盈了的那么一点。惊蛰时节,午觉睡醒的时候,外婆家跟母亲打电话,她说,幺妹最近好像开始变得爱笑了,话也变多了,是不是就好起来了?
也许吧。
我还是在梦见她,她依旧消失在梦的尽头,但她逐渐变得不再遥远,有一次我甚至追上了她。
我看到,
她泪流满面。
她说过,人在流泪的时候,是在已经在不断的失去了。
我在冬日来临的日子里失去了她。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日子里,告别了宋归远
就在春分来临的那一天,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外婆熬了很香的小米粥,绿豆汤的味道溢满了整个院子,她种的太阳花也在陆续开放,茉莉花的小花骨朵儿一个一个的冒出脑袋,
宋归远家门口的樱花也开的自在,风一吹就会摇落起一片花雨。花瓣落到水池里,就吹皱一池春水。
隔壁传来痛哭声的时候,我甚至还在梦里。
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治疗,就在那儿白白的看着一分一秒流过,等待着,永远回不来的那一天——那天我看见,樱花瓣洒进了院子,宋归远的奶奶红了眼,不停地走向上天祈祷,老人本就花白了头发,又比我外婆年纪还大,几乎被岁月压弯了整个腰。
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明啊,宋奶奶。
我看见他的尸体停在院子的角落里,周围都是哀嚎的亲友,他的父母,已经哭的晕了过去。
反应过来该说句话的时候,外婆的手帕在我脸上擦呀擦呀擦,半边都湿了。
幺幺不哭啊,不哭。
宋归远,我没有哭哦,只是春天的风太冷了。眼睛干痛干痛的。
真的是讨厌死那个烦人的春天了。
决定回到城市的那一天,是他死后的第二个周,他的母亲递给我一封信,说是他以前写了很久的。
他的字不差,端正的行书,写信的格式也挺特别,从右往左,一行一行竖着写。
他其实没说什么,就说了几句,他说。
谢谢你啊,一定要快乐啊。
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所有我爱的人,长命百岁
你也要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好啦,我走啦,死亡只是一个节点,你要大步向前。
致一直陪伴我的朱雨扬。
我有过三次告别。
一次无比绝望,看着青梅被流言蜚语推下楼顶。
一次无比失落,怨恨那个单纯却无能的自己。
一次长久沉默,明白生命不应该茫然度过。
宋归远,这是第十年的春天,我已经学会享受生命,学会了反抗流言和蜚语,能够活得足够张扬而自信,也不再畏惧死的可怕和恐怖。
第十年的春天,
我也在大步向前哦。
我后来又回到了那里,外婆依旧身子硬朗 ,只是隔壁小院里人去楼空,冷清了不少。
我没有你的照片,但你的样子啊,我现在都记得,因为只要有想念,记忆就不会褪色。
我没有忘记你哦。
总有一天,山高水远,天地无边,我和悠然,我和你,一定能再相见。
到时候,钟声杳杳,青山归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