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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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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
林芍落双目瞪大,猛然从梦中惊醒,挺身而起。乌黑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双手死死攥住盖在身上的被子,连指尖都隐隐泛白。意识缓慢回笼的时候,乍然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呓语,双眼立马变得警惕,身体稍稍弓起,回身去抽枕头下的软剑,带着些许杀意地环顾周围。
一扭头就看见了桌边似乎刚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睁开眼睛的言栾,朝自己投来一道茫然与关心的目光。
“你醒了。”
他带着点像是刚睡醒时的迷糊气音,发冠都歪斜着,倒了杯水后整个人也跟着歪歪扭扭地朝林芍落走过去。
他将水塞到林芍落手中,坐到她床边的矮凳上,眼神稍微清明一点后看向她,“可还有哪里不适?”
林芍落松开枕下握剑的手,面上警惕消减大半,侧过身来朝向他,淡淡道:“没有。”
她仰头喝水时瞥见了言栾的衣襟——是赭石色,似乎与自己昏迷之前见到的不同,所以她顺口问道:“我睡过去多久了?”
言栾接过她喝过的茶杯,搁置到一旁,神色平静道:“几个时辰。太医来看过了,所幸中毒不深。将军又一向身体健朗,所以未伤及根本。醒来得也更早一些。”
“你一直在此守着我?”林芍落歪头去看言栾的反应。
他右手拇指擦过杯沿上的水渍,而后不动声色地迅速将手收回袖中,扭头带着笑意地回望林芍落,道:“是。”
“那你是何时换的衣衫?”得了答案的她紧接着云淡风轻地追问道。
言栾面色一僵,没想到她一醒来就注意到这种细枝末节之事,嘴角勾起,感道不愧是林芍落。
他亦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我既心意将军,自然要时时刻刻都要以最好的面貌出现在你眼前。”
林芍落闻言轻笑道:“既然都换了衣衫,那为何不重整发冠?”她停顿半瞬,探身向前,一口笃定道,“你动手了?”
言栾抬眸对上林芍落的眼神那一刹那就知道自己在她面前实难无所遁形,所以拂袖应道:“将军放心,留了活口。”
只能勉强吊着一口气的活口。
昨夜事发之后,言栾将骤然昏迷过去的林芍落搂在怀中,连手都在无法抑制地发抖。
看见她在自己面前倒下去的那个瞬间,他的心都被狠狠揪住了,仿佛五脏六腑都在为之恐惧和害怕,他是真的慌了神,面具下那张常年纨绔肆意的脸也彻底崩裂,露出了罕见的心疼与担忧。
他托着林芍落的脸,轻轻地盖住她的耳朵,然后几乎是扯着嗓子焦急地冲外喊:“郑厉,去找太医!快!”
林芍落被言栾一把抱起,他脚步飞快,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地上几个七倒八歪的黑衣刺客。他顾及不了那么多,哪怕他们逃脱了都无所谓,他此刻只在意怀中之人。
她在言栾的院子里被安放下的那一刻,府医也紧随其后。言栾守在一边,不忘下令让管家将府中所有下人都召集到院中。
“如何?”言栾待府医诊脉不过片刻,就迫不及待地问询道。
“是眠沉散。”
“有性命之忧吗?”
府医退开出来,苍老的声音解释道:“依王妃的身体素质来讲,应对性命无虞。但若不及时解毒,或许会伤及神经,而且让人沉湎睡梦,致使精神混乱,”
“能解吗?”
言栾目光直接,语气急迫到极点后反而有种死寂沉重之意。
府医低下头,抱着不确信的口吻道:“老朽虽能诊出此毒,但解毒非我所长,若是匆忙制备,耗费时间难免久长。何况此毒下得有些蹊跷,想来王妃中毒之后起效甚快。况且这种毒的毒性会伴随着运动增强而加深,能在弹指间抽人精力于虚无。”
言栾忆起当时景,点头应道:“是。”
府医了然,摊开针包,取出细尖长针在火上轻燎,晾凉之后直扎到林芍落头上,“老朽虽无万全把握,但可为王妃短暂压住毒性。不过要是想让王妃彻底转醒,还是要靠解药。”
言栾留念地望向帐中静静躺着的林芍落,扭头朝外走时嘱咐管家候在一边协助,并在太医来时为其引路。
“殿下放心,老奴一定照料好王妃。府中仆从也已在院中听候殿下吩咐。”
“好。”
言栾行至拐角处时,最后用柔和的目光看了眼帐帘中人。抬臂推开房门之后脸色霎变,显然是一副要寻人错处、找人麻烦,甚至……像是动了杀心的样子。
他面色阴沉地走到院中,每一步都踩在院中仆从忐忑的心上。
无边黑夜中,院里只点亮了几盏竹骨灯。明暗交接处屹立着一人,微弱的灯火映到那张黄金面具上,恍然间像是进了地府的大门。
男女老少跪倒一大片,低垂着头,目光只敢看向地面,都是一副等候挨训的担惊受怕样。
言栾走到他们面前,眼神懒懒地扫过所有人,而后轻启唇舌道:“王妃回府后只用过膳就回了房?”
“……回殿下,老奴一直在院中打扫,亲眼看见王妃去过饭厅后就回了自己院子,没再出门。”
答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跪在地上时腿都还在打哆嗦。
“可还有人看见?”
言栾眼皮半抬,看向其余人。
“奴婢也看见了。”
“奴婢去膳房的时候也看见了。”
几个侍女听后跟着出声佐证。
言栾听着她们应答,面上神色没多大变化,但似乎不仅仅满足于此,负手踱步到了一个默不作声的女子面前。
“菊、芋。”
他语气平静地点出她的名字。
“头抬起来。”
那名唤菊芋的女子听见言栾冰冷的声音后吓得浑身一抖,长袖遮掩住的双手不停地来回掐捏,试图让自己恐惧的心态缓解一二。
她半眯起眼,呼吸不匀地缓缓抬起下巴。
言栾睥睨地垂眼看着她,右手捏住她扬起的下巴,语气有些不满道:“长得有几分像,但可惜……东施效颦。”
菊芋不敢抬眼与他对视,语气颤抖着道:“殿下……殿下此话何意?”
言栾扯着嘴角讥笑道:“本王最厌烦装傻充愣之人。”
话音还没落地,他的手就顺势而下,生擒住她的脖子,将人硬生生掐举起来,双脚离地,一改方才的笑面乖僻,冷声道:“解药在哪!”
菊芋被铁钳似的手掐住脖颈,颈部被言栾的五指生生掐陷进去,空气顿时从她喉咙间被抽离出去,她奋力抬起双臂想要拍打挣脱开来,憋红的脸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什么……解药?”
言栾不耐烦地轻吐一口气,“本王不喜欢说第二遍。说!解药在哪!”
“奴婢……不知道什么……解药……额!”
菊芋犟着抵死不认的时候,言栾已然将耐心用到了极限,原本只是简单掐住脖颈的手霎时收紧,他用了十成的力,逼得她青筋爆起,双眼突出。
言栾冷漠地看着手里的人哪怕死到临头了都不肯开口,嘴唇因为缺氧而微微张开,却仍然坚持着没再说出半个字。索性也没再留情面,单手一拧,“咔嚓”一声断她颈骨,而后像丢弃杂物似地将她随手甩开。
“咚!”
菊芋的脑袋砸到地上,碰出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你,”言栾漫不经心地指了面前一个小厮,“去取本王的剑。”
“是是是……”
被点到的小厮忙不迭地站起来,跑出去太快还险些摔了一跤。
言栾就着衣袖擦了擦右手,但那架势在仆从们眼中同磨刀没什么分别。
他重新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反觉骇人,“从前这府中只有本王住着,所以你们在暗地里动些手脚,或是向某些人传递消息,本王都可以装作不知情。许是本王太过仁慈,让你们居然胆大到把主意打到林芍落身上,那在我这儿就只有——死路一条。”
言栾接过小厮双手呈递上的剑,抽剑出鞘,锋芒只冲那躺在地上的女子。
温热鲜血溅了他满身,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直直的像是厉鬼一般看向被吓得噤声的众人。
“本王再问一次,解药在哪!”
“这是解毒的汤药。”
言栾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将药碗端到林芍落面前。
他一边搅拌一边多话地念叨,“太医虽说毒性已解,但为清除余毒,还是要喝上小半月的汤药,将军可不要嫌苦。”
林芍落瞥了一眼棕色药汤,抬眸问道:“太医?哪个太医?”
言栾搅汤的手一顿,目光凝固在轻微晃荡的药汤上,“自然是医术高超之人。”
“张落河吗?”她带着疑问的语调,但望向言栾的眼神中却满含着对此话的肯定。
“是。”言栾点头,“他身为太医院院令,医术自然超群,又与我相熟,不会生出歹心的。”
他对上林芍落略带怀疑的眼神,将药碗拿得离自己近了一些,“若你不信,我也愿意与将军同饮一碗。”
焦灼气氛被他一句玩味的话语给打乱,林芍落烦躁地挪开了目光,伸手道:“给我吧。”
言栾吹凉药汤后倾身向前,左手端碗,右手持勺,俨然一副甘愿服侍她的模样。
林芍落见状一把夺过药碗,将调羹摁在碗边,大口喝下,没给言栾啰嗦和献殷勤的机会。
“那些刺客,查出是什么来历了吗?”
她自己弯腰朝外想要放碗,被言栾截下,将人挡了回去。
“尚未。本王不善审问,还需费些时间。”
“李克呢?他住在何处,昨夜的动静他没听见?”
言栾盯着药碗,淡漠道:“李将军为训府兵劳神费力,已经许久未回寒舍这院中了。”
林芍落目光晦暗,显然是在沉思着什么。
言栾注意到她盖的被子被掀开漏风,担心她受凉,便弯腰上前替她掖住被角,顺势不经意地提起,“无名——就是将军一直在思念的那个故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