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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堂》 ...

  •   盛驹八十岁那年,接到了苏珉的电话,两个人不尴不尬地拉了些家常,盛驹便无话可说了。
      但他还是得有话说。
      于是,他用老年人饱经风霜的粗嗓子尽量温和道:“这几年过得怎样?”
      本以为一向多话的苏珉会滔滔不绝,大谈特谈,却没料到她竟沉默了一瞬,微叹了口气:“哥,我要走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盛驹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她:“你要去哪?”
      苏珉笑着说:“去天堂。”
      “哥,我肺癌晚期了,还有一个月。”
      苏珉想说,哥,你能不能来见我最后一面?可她还是没开口。
      挂了电话,盛驹看见守在一边的老伴用口型示意他:“说完了?”
      他点点头:“苏珉要走了。”
      老伴也没反应过来:“去哪?”
      “她癌症晚期,要死了。”
      老伴下意识道:“她终于要死了?”
      盛驹瞪了她一眼。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在他面前说这话,咳了一声:“不是,我的意思是……”
      盛驹打断她:“我知道,不必说了。”
      “我想,我还是得去见见她。”
      “可你们已经快十年没见面了……而且,你跟她见面说不定又会出什么坏事!”
      盛驹沉默了。
      老伴继续说:“你忘了?十年前你弟去见了她一面,回去的路上就车祸没了……”
      盛驹抿着唇不说话。
      “你姐当时发火,从此你们十年都没有来往了。”
      盛驹说:“我先给我姐打个电话。”
      老伴笑着说:“那你姐又要骂人了。”
      盛驹给盛钰打了电话:“姐,苏珉得病要死了。”
      盛钰愣了下,语气冷下来:“看来祸害也遗不了千年。”
      “不要这样说,她毕竟是我们妹妹啊。”
      盛钰哼了一声:“妹妹?你别拿你那一套仁义道德来管我,我没有姓苏的妹妹。”
      盛驹说:“她还有一个月。”
      “跟我讲干嘛?晦气。”
      盛驹告诉她:“我三天后去看她,你去吗?”
      “去你妈个头!老子上赶着找晦气?爱去你自己去。”
      盛钰把电话挂了。
      盛驹笑了笑,转身开始收拾起行李。
      儿子劝他不要去,八十岁的老人家了,老胳膊老腿的,摔着碰着一不小心就得骨折。再说那苏珉也不是什么亲近得不得了的人,犯不着为一个十年没见过面的人去冒险。
      但老头子倔的很,一旦平日温和的人倔起来,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不过照盛驹的话来说,他这不是倔,他是讲人情,讲道义,这该是一个人立世的根本。
      盛驹不喜欢坐飞机,飞在天上的感觉让他心里没底。他还是习惯坐绿皮火车,在他看来,人生来就长在大地上,合该一辈子都脚踏实地着过日子。天上有什么好?尽是些不着边际的瞎想。
      但苏珉不一样。
      盛驹老了,老年人都爱回首往事。但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起过苏珉来 ,好像这个人直到今天才存在,从前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似的。
      也许是因为那些记忆都不太好吧,他想。
      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盛驹想起来了很多事。
      他记得苏珉刚从苏家回来的时候很闹腾,直到父母去世后,她才收敛了些。
      那天他和大姐三弟出门去,徒步走40分钟的路到镇上集市采买。就是这么短短几个小时,再回来的时候,家没了。
      房子燃着大火,冲天的黑烟混着火光张牙舞爪地跳跃进他们的眼里。苏珉一个人灰头土脸地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眼里也映着火苗,愣愣地不知在看什么。
      大姐盛钰目眦欲裂,抓住她就问:“爸妈呢?”
      苏珉笑着说:“在里面。”
      盛钰扬起手,给了她一个巴掌,转身往火海冲,被盛驹拦住了。
      消防队从卧室搬出来两具黑糊糊的尸体。
      与他们相熟的街坊邻居安慰盛钰,盛驹只看见姐姐的双肩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钰啊,节哀。你妈出事前到我家来借糖,说小珉非要吃甜的,拿她没办法,做了菜后就和你爸回屋休息去了。他俩拉扯你们这么多孩子,太辛苦了,好不容易熬到你成年了,谁曾想……”
      盛钰狠狠地盯着苏珉:“为什么会起火?”
      苏珉答非所问:“姐姐,火好漂亮。”
      盛钰双眼通红,气得指着她鼻子:“是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干的?”
      苏珉摇摇头,烟灰满布的脸上浮着盛钰的巴掌印。
      盛驹看见她又抬头看向天空:“为什么你们要这样伤心呢?他们走了,去天堂啦!”
      她甜美的微笑着重复:“去天堂。”
      她坐在被火烧塌的家门前,脚边摆着父母的尸首,笑着说出这样的话。
      盛驹不寒而栗。
      ……
      盛驹坐火车去了老家,拒绝了老伴和儿子的陪同,只给盛钰发了行程信息,换来的是姐姐的骂声。
      不出他所料的是,上车后他就发现盛钰正坐在床对面,戴着副老花镜在眯着眼看报纸。
      看见他,盛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八十岁了,一个人万一死在半道也没人给你收尸。”
      盛驹笑着问她:“所以你就来了?”
      盛钰毫不迟疑地点头,不自在地说:“顺便去看看她死没死。”
      两个耄耋老人辗转来到苏珉家门前,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时候,三个人都是一愣。
      盛钰看着眼前的苏珉,她消瘦苍白,头发却还是年轻人的黑色。
      苏珉像是没奢望过他们会来,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盛钰皱眉:“你不是癌症吗?没做化疗?”
      苏珉摸了摸头发,回过神来小声说:“假发。”
      三人进了门,苏珉和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盛驹开口说:“我们来看你。”
      盛钰哼了一下,倒是没反驳,只是说:“我陪他来的。”
      苏珉点点头,给两人上了茶。
      在迷蒙的茶香中,盛驹又想起了苏珉刚回家时的样子。
      几个孩子长到十几岁,脑海中对小妹妹的记忆早已是一片空白。听说家里莫名其妙要多个陌生人,都是老大的不乐意。
      母亲只好给大姐做思想工作,让她带头对小妹妹好一点。
      苏珉被父亲牵进院门的时候,感受到的便是一阵冷清的欢迎气氛。
      三个哥哥姐姐面无表情地站在庭内,每个人都在打量她。
      母亲给她介绍:“这是你大姐。”
      盛钰给她个挺真实的假笑。
      “这是二哥。”
      盛驹温和地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三哥……”
      “我喜欢三哥!”苏珉忽然打断母亲,扑向了盛祺。
      盛祺皱着眉把她推开。
      苏珉的笑容没有半分变化。
      三个哥哥姐姐避着父母和苏珉关起屋来开小会。
      盛祺问:“她真是我妹?”
      盛驹和盛钰不说话。
      “我讨厌她!我不要有妹妹!”盛祺大吼。
      窗外闪过一个人影,但三人都没在意。
      ……
      苏珉不知说了什么,盛驹正盯着茶杯发呆。盛钰倒是听见了,她冷笑一声:“我们来看你一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做梦去吧。”
      她站起来,见盛驹没有反应,也不管他了,径自出了门。
      门被砰得一声关上。
      姐姐都八十几了,还是这么暴脾气。
      盛驹回过神来:“你说什么了?”
      苏珉小声道:“哥,我想请你们和我住一个星期。”
      盛驹平静道:“不行。”
      “五天,五天好吗?”
      “不。”
      “三天!求你了哥!只要三天,我就再也和你们没关系了。”
      盛驹看着苏珉,她比他小不了几岁,脸上皱纹却没多少。此时,她的脸上是悲凉的神色,那双带泪的眼睛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
      盛祺躺在大货车旁边,全身血污。
      盛驹来的时候,盛钰已经到了。
      她脱下大衣,轻轻盖在弟弟的尸体上,鲜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浸透了她的衣服。
      苏珉站在一边看,除了眼睛微红,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盛钰瞥了她一眼,转过头去和警察交涉。
      “你弟弟有其他家属吗?”
      “没有,他离婚了,没有孩子,只有我们几个兄弟姐妹。”
      “死者生前接通了一个电话,然后忽然冲向马路。”
      “什么电话?和谁?”
      “联系人备注叫……扫把星?”
      “是我。”苏珉不知何时站了过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盛钰拉着她走向一边。
      “我劝他,实在受不了的话,那就算了吧。”
      苏珉说完这话,眼中含水光。
      她喃喃道:“活的那么累,死才是天堂。”
      盛钰老了,也无力再如年轻时那样再给她几个巴掌。
      她看了眼警察,冷冷道:“那你怎么不去死?”
      她带着弟弟的尸体走了,没跟警察透露苏珉的事。
      她走时逼着盛驹再也不要和她见面。
      她说:“从今天起,我从来没有过妹妹。”
      盛驹没有说话,跟着她离开了。
      苏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眼里有些悲凉:“你们把我当过妹妹吗?”
      那时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样呢。
      ……
      盛驹叹口气:“三天。”
      苏珉点头,拘谨道:“谢谢,谢谢哥。”
      三天,十年没见的两个人共处一室,相对时如陌生人。
      盛驹觉得这样的沉默很难熬,他想不明白苏珉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请求。苏珉倒是一切如常,不时问他需要点什么,自己一个人也能说很多话。
      盛驹心不在焉地听,苏珉聚精会神地讲,她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个病入膏肓的人。
      直到苏珉推了推他,他才问:“怎么了?”
      “哥……”苏珉欲言又止,“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嗯 。”
      “明天你不要找我,我给你留了封信,等你走了再看吧。”
      盛驹想,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好不容易熬了三天,为什么会去找她?
      我这算是尽了兄长的义务了吧?他不确定地想,很是后悔自己一时的心软。
      晚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终于要结束了的缘故,他竟梦见了他们小时候,苏珉被送走的那天。
      那时候,她只有四岁,那时候,苏珉还叫盛珉。
      他们的时代,是中国临近解放前的至暗时代。
      那时有个传统,没有孩子的家庭,可以找交好的有多个孩子的家庭过继一个孩子养。
      盛家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在那个饿浮遍地,朝不虑夕的时代,父母支撑得很是艰难。
      他们决定送走盛珉。
      父母带着苏家人来看孩子的时候,他们正在江边上玩水。
      盛珉在水里像条游鱼,小小的身体灵巧迅捷,岸上的大人们都很满意。
      父亲朝她招招手:“小珉,来。”
      小鱼来到岸上又成了小鹿,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滴溜转个不停。
      父亲把她领到苏家人面前:
      “从今以后,你叫苏珉。”
      就这么一句话,从前的盛珉不复存在了,连带着她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在世上消失,这可是造物主才能做成的事,可现在,他们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从那以后,他们有十年没见过她。小孩子忘性大,又有谁会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小妹妹呢?
      成年人事务多,父母也忘了有个送给别人的孩子。
      她像是没存在过。
      直到苏珉十四岁,苏家人在收养苏珉后的几年时间里死的精光。仅剩的苏家远亲把苏珉还给了盛家,跪下来求着他们收留她时父母这才想起自己的小女儿来。
      ……
      八十岁了,童年的记忆反倒浮现出来。盛驹起床时暗笑道。
      苏珉没在家,他也不在意,在宾馆找到姐姐后,便一同坐上火车。
      几乎是刚回家,他就长长地舒了口气。
      老伴笑着问:“累吧?”
      盛驹点点头。
      老伴幸灾乐祸:“让你跑大老远去找那个苏珉,后悔了吧?”
      盛驹不愿说实话,那样显得他没人情味儿,但他又实在有些后悔,于是只是摇摇头没说话。
      晚上收拾背包的时候,从包里掉出一张白纸。
      没有信封,没有邮票,甚至没有一丝褶皱,就好像一张光洁的新纸。
      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他知道,这就是苏珉说的信了。他把信随手丢在一边,想了想还是展开读了起来。
      亲爱的哥哥:
      你好!
      先要跟你和姐姐说声对不起,我骗了你们,我没生病,但我也没骗你们,我真的要去天堂了。也许你不会看这封信,但假如我的这封信能有幸重见天光,那那个时候的我肯定已经飞去天上了。你们会因为我而伤心吗?应该不会吧,我也不伤心,死亡对我来说就是天堂。
      我知道你们怪我冷漠,因为我在看见爸妈的尸体时就是这么说的。几十年过去了,我理智上知道我的想法与大家格格不入,但我改不了,也不想改。我向往一个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父母,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
      爸妈的死是因为妈忘了关火,我看见了,但我没有管它。我看着火燃起来,燃到我的身上。火很漂亮,很温暖,比我们的家好。我拥着火,火也抱着我,我多想躺在它怀里啊!但我被救出来了。我看见父母焦黑的尸体时,觉得又向往又嫌弃。从那时我就想,将来我一定要给自己挑个最好的死法,我不要死的这样难看。
      你看,读到这你一定又会觉得我不对了,但你只会觉得我不对,你不会有别的感觉。因为我们是同类。你会想,那是我的父母,我竟然嫌弃他们死得丑陋!是啊,我一点也不伤心。你讨厌我吧?我也讨厌自己,可我就是这样的啊。
      但你们不记得了,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小时最爱和三哥玩,我俩最小,他会带我去树上掏鸟蛋,还会领我去江边抓鱼。我最喜欢三哥了,可你们都把我忘了,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他们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克死了苏家上下,我被带回来的那天,一眼就认出你们来了。你们都不高兴,我看得出来。我还听见三哥吼,他说他不要有妹妹,他忘了,小时候他也最喜欢我了。
      大姐很幸运,她虽是个女孩,可她排行老大,你和三哥虽不是老大,却是男孩,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最小还是个女孩。不送我送谁呢?
      要说我不恨,那不可能,但要说有多恨,那也说不上来。总之,我变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啦!我经常刨白自己,我像上帝一样看所有人。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但因为上帝是上帝,所以没有人会怪他无情,可我只是我,所以你们都觉得我冷血。
      十年前,三哥来找我借钱,你们不知道他常来找我要钱,他欠了高利贷,那次我实在不想给他了,他走后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向他描述天堂的美,我想他也是想去的。
      他果然去了。
      看见他死了,我的心忽然一疼,原来过去半个多世纪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给我的灿烂的笑。可他现在还管我叫扫把星呢,姐姐也想让我死,不过还有你!二哥,你没说任何话!大姐真性情,重感情,她自然会讨厌我。可你,二哥,我从你的眼睛里看清了你的灵魂,你本质上和我是一样的人呢。你是一只披着道德的外皮混在人群中的狼。
      我又活了十年。
      我有点想死,我已经在江边给自己选好了墓穴,我要把自己埋进去,用江水漫过我的全身,这将是我升入天堂前的洗礼。在此之前,我突然想感受一下人间的天堂是什么样的,“天伦之乐”,它真的存在吗?
      我把你骗过来了三天。这三天我很尽兴,我知道你不耐烦,但你终究是留下来了。我跟你讲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唯独没讲未来。我的未来不需要你,你也从来不需要我,那就如此吧。
      父母和三哥的死,确有我的一份责任在。我就是这样一个扫把星。
      这么多年,我把雨雪看老了。
      他们也把我看老了。
      他们昨天是这样,今天是这样,将来也许还会是这样,但到时陪伴他们的人里就不再有我了。
      我的一生是个不完美的句号,它从江水边结束,也从江水边开始,现在要经历再一次的新生。它降临时没有欢笑,消逝时也不会有悲伤,终此一生,它都是那样的平淡如水。
      也许人生下来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注定了他的人生。按着命定的轨迹走下去,走到时间的尽头,那瞬间就像上帝朝你吹了口气,你就这样顺着这口气飞上天去,在空中时往下看,看见密密麻麻的线从天上连下去,终端连着每个人。每个人都是从天上放飞的风筝,上帝一吹气,线就断了,你就飘回天上,重新飘荡着。经过自己的长明灯时,发现,灯灭了。
      你漂泊着,流浪着,这意味着你得到了孤独的自由。没有线再束缚你了,不用再怕风把长明灯吹灭了。躺在死神的双翼下,漂泊在影里,无边无际地漫游着,享受没有生命的永恒。
      那才是天堂。
      人间没有天堂,天堂就该在天上啊。
      雨雪落在油菜花田里,老去了。
      星月掉进长江流水里,死去了。
      这么多年,我看见星月死了。
      他们也终于看见我死了。
      愿你有天也能升天堂。
      盛珉
      盛驹看着这封信,看着同类两个字,看着盛珉这个落款,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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