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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壁上观尘【三】 ...

  •   “带他们进去。”侍卫冷冰冰的说道。

      既然事态的发展与他们的规划一直,沈凛的反抗情绪也烟消云散,格外配合的向里面走去。

      陈旧的大门吱呀开启,跨过已经有些腐朽的门坎后,二人看到了一座微有倾斜的宫殿,窗户都已经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看着并不像可以住人的样子。

      但是从一进院子开始,沈凛就闻到了一股墨香,作为一个常年作画的人,他很快便分析出这是上好的岩彩墨,遇水不溶入火不化,可留迹百年色泽不改。

      但这岩彩墨一克便值千金,是什么人在这里用这么昂贵的墨料作画?檀相生要救的人,难不成是个精通丹青的画家?

      “可以了,取下他们的眼罩。”檀相生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出,“先生要的东西朕已经备齐,现在可以开始了。”

      宫人将器物呈上,柳叙白轻抚银丝,缓慢的将铜钱栓系好后便道:“陛下,请病者吧。”

      “若是病者能出这门,朕何须如此费心,先生既然在朕面前夸下海口,那便让朕看看你的实力。”

      “不可进屋,不可触碰,不可惊扰,此三点绝不可违。”檀相生的声音充满了轻蔑,似乎对于柳叙白的能力并不信任。

      “好,那便依陛下。”柳叙白在院落中行走着,似是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角度,但见他蓝眸一凝,双指捻起铜钱便向前一弹,铜钱穿过漏风的窗户纸后便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之中,只剩一根银丝悬停在外。

      绷直的银丝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便足以说明,柳叙白刚才掷出的铜钱精准无误的找到对方的位置,并且与之产生了桥接。

      这一幕,倒是让檀相生有些惊叹,他原以为柳叙白只是个耍嘴皮子的江湖骗子,但看见识过了他的身手后,檀相生便开始有些相信,这位白衣先生恐怕真的有些本事。

      “噤声。”柳叙白说道,他搭指在银丝之上,通过神骨之力感知着对方的脉搏跳动,缓而有序,力虚渐远,这根本用不着懂什么医理就可以判断,对方应该是已经到了垂暮之年。

      老而不死,这上华国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种特性?柳叙白心道,难不成又有像河洛城一样组织出现,开始偷偷与皇庭做起了长生交易吗?

      但就在柳叙白还在犹豫要怎么胡诌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檀相生时,屋内突然发出了一声器物破裂的声音,继而便是一个人痛苦嘶吼的叫喊,一瞬间,牵引的银线开始疯狂波动。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脉象乱了,几乎所有的经脉都开始逆行,这样下去人可能马上暴毙而亡,柳叙白凝眉思考着。

      “你们做了什么?”原本端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檀相生立刻暴起,指着二人便开始指责,但明显房间里的情况更加危急,身体的碰撞墙壁的响动愈发强烈,檀相生便冲着侍卫道:“不好,快,把门打开!”

      侍卫先是命人将柳叙白和沈凛控制在了原地,而后带头将门撞开冲了进去,檀相生更是一副焦灼之态,头都没回的跑进了屋里。

      “琅環君,这是?”沈凛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病人情绪也太奇怪了,怎么比自己心魔复发的时候还反复无常?檀相生故意拖到现在,此人十有八九不是什么膏肓之症,而是怕被惊扰,所以才选了深更半夜让他们来。

      但是柳叙白都没有进屋,是怎么惊扰到他的呢?这银丝细如牛毛,柳叙白的动作也很轻,单纯的丝线牵引应该不会让对方直接暴走啊?

      柳叙白还没来的及答话,房内就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冷静点!不要伤害陛下。”

      “快来人!陛下被挟持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沈凛挠了挠头,这可比在琅琊的那次要费神的多,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这檀相生刚才还疾言厉色的训斥他们,一转头便被屋里的人劫持了?

      这里面住着的,真的是个病痛缠身的人吗?

      “寒濯!”柳叙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而是轻唤了沈凛一句,沈凛闻言便准备去里屋看看,他抬手一扬,便将架在他脖颈上刀弹飞,继而沉脚一踏,威压立场荡散开来,围着二人的带刀侍卫们哪里承受的了这样的气焰,手中刀兵纷纷落地,人也被震退了好几步。

      沈凛牵住柳叙白的手向前疾步行走,刚到门外便被里面的场景深深震撼,一切如沈凛所料,的确有人在这里作画,但是这画面占满了整个墙面,可以说殿舍能够被书画的空白处都已经被岩彩墨所覆盖。

      而真正让他们觉得震惊的点是,这墙上画的竟然是一幅幅人像,而这个人他们并不陌生,正是凌灵本人。

      “竟然是她?”柳叙白一时间脑子没有衔接上,按照时间来算,认识凌灵或者见过她的人应该早已作古,但壁画上所绘的竟然是凌灵从幼时一直到成为后妃的所有画像,像是亲眼见证过得一样,凌灵的一颦一笑,描绘的惟妙惟肖,从稚嫩到成熟,勾勒的淋漓尽致,但唯一值得让人注意的是,凌灵的瞳色居然被描绘成了不符合实际的浅紫色。

      这是不是太巧了一点?柳叙白将视线从壁画上移到了一旁披头散发满身污浊,且拿着半根断笔挟持檀相生的人,此人一看便是有些疯癫,浑身颤抖着低喃着什么,按照常来说,檀相生身边的侍卫武力超群,想要夺笔救人简直易如反掌,为何会选择迟迟不动?

      “寒濯,救人。”

      “是,师尊。”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掩藏的必要,但是沈凛言出必果,既然答应了柳叙白要在外面注意身份,他就一定会说到做到,什么时候都不曾忘却。

      沈凛双瞳一闪,灵力便掀起了一道烈风,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快步向前,将那人手中的断笔抢过,而后在他的脖颈处用力一劈,对方当即身子一软倒落在地。

      “叔父!”

      檀相生的脸颊在之前被断笔划伤,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反而格外关心倒在地上的那个那个人,他情绪激动的怒视着沈凛与柳叙白。

      “谁允许你们伤他的!好大的胆子!来人!来人!将他们两个拖出去!”

      这样的反应一点都没有感恩的意思,沈凛这会也懒得再同他演什么尊卑有序,上前直接将檀相生的衣领扯住,而后将脸凑过去,恶狠狠的威胁道:“你太聒噪了,把嘴给我闭上!”

      “你!”檀相生似乎从来没有被人用这种口气训斥过,原本因为刚才惊吓的导致的发白的脸,此刻更是血色不显。

      “闭嘴!”沈凛没工夫听他反驳,张口喝了他一句,他回眸看了一眼已经拔刀相向的侍卫后,以立场将冲进来的人全数定住,而后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你也最好给我老实待着,再给我嚷嚷,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呀?又跟别人撂狠话,柳叙白笑着摇摇头,只见沈凛将头扭了过来,而后轻声细语的说道:“师尊,要问话吗?”

      这样完全两极分化的状态,让柳叙白哭笑不得,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是先弄清楚这个被檀相生称作“叔父”的人和凌灵之间的联系吧。

      “檀相生,我且问你,他和这壁画上的人,是什么关系?”

      “朕凭什么……”檀相生刚一张嘴,沈凛就抬手在他后脑上狠狠的拍了一下,并且严肃的说道:“没大没小,我师尊问你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回答。”

      “敢再给我耍混摆架子,你信不信我让你脑袋搬家?”

      虽然暂且不知檀相生的真实年纪,但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沈柳二人的岁数,所以沈凛这倚老卖老的话术倒是听不出什么问题,但是檀相生哪里知道这些,刚才还惨白的脸现在气的通红。

      是龙得攀着是虎得卧着,在柳叙白面前敢这么放肆,这小皇帝是真的没有挨过揍啊?沈凛当即扼住了檀相生的脖子,而后眯起眼睛说道:“别挑战我的耐心,再不说我就连你和他一起杀了。”

      “寒濯寒濯。”柳叙白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一脸无奈的说道:“好了,别吓唬他,咱们问正事要紧。”

      “没听见我师尊的问题吗?说!”沈凛虽然前脚答应了一声,但是转脸就得檀相生又恶言相向,檀相生先是愣了半刻,才缓缓开口道:“他们是……夫妻……”

      “你说什么?”沈凛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这疯疯癫癫的人,居然是凌灵的夫君?这怎么可能?

      柳叙白也深感疑惑,所以在沈凛发问之前就已经先提了问:“这么说来,你的叔父,应该是上华国的开国天子檀御川?”

      “是。”檀相生在回答完后,表情变得十分复杂,一股强烈的哀伤感瞬时将整个房间笼罩。

      “我说凌师姑怎么从来都不下山,永远待在她的上玄峰不出来,该不会是为了躲他吧?”沈凛一撇嘴信口胡说了起来。

      “不像,以灵儿现在的修为,便是屠了整个上华国也没有什么难的,既无威胁又何须躲?”柳叙白否定了这个说法。

      二人一来一往的交谈着,檀相生便一直乖乖的坐在地上听他们讨论,但是当他们提及凌灵的时候,原本安静的檀相生突然暴起,睁开沈凛的牵制,反向扯住他的衣衫,双眼通红的大声喝问道:“你们刚才提到的人是谁?你说的,可是当初毓夏国的衔玉公主凌灵?”

      “正是。”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柳叙白想要继续调查就必须求助于檀相生,所以他俯下身,轻拍这檀相生的手安抚道:“你竟也认识她?”

      “灵姑姑在哪里?告诉朕!快告诉朕!”檀相生的脸上竟意外的显现出一丝惊喜之意,这倒是让沈柳二人有些诧异,檀相生当即不顾身份的直接去扯柳叙白的衣角,若不是沈凛眼疾手快抱着柳叙白向后退了几步,只怕现在檀相生应该直接扑到柳叙白身上了。

      “你小子,再这么冒犯试试?”沈凛一边顺着柳叙白被弄乱的发丝一边教训道。

      “我想我们可以先安置了这位病人后再细细聊,如何?陛下?”柳叙白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檀御川说道,檀相生虽然很急切,但是却也觉得柳叙白说的在理,便抬头对侍卫说道:“你们都退下,将庭院封锁,不得让人进来打扰。”

      “呃……”侍卫尴尬的看了一眼沈凛,现在根本不是他想不想走,而是沈凛让不让。

      “好了寒濯,放人吧!”柳叙白将檀御川扶起,而后再度替他诊脉,好在沈凛下手有分寸,只是单纯将其击晕,并没有伤其根本,昏迷后的他脉象平稳,暂时无需担心。

      沈凛收回威压,侍卫们便提着刀兵退出了殿内,临走前,还不忘把那扇已经完全脱框的门板虚掩上,等完事就绪后,沈凛替柳叙白收拾了一块干净地让其先行落座,夜深露重,他又将外衣褪下,披在了柳叙白的肩上,自己则依靠在柱子旁等待二人对话。

      “现下无人,我有话便直说了。”

      “上华在云州建国后已有百年之多,檀御川理应已是故去之人,为何会出现在这旧宫之中?”柳叙白淡淡道。

      “是想掩人耳目,还是另有所图?”

      “他又为何会在这旧宫中书画灵儿的肖像?你若能一一回答,我便回答你方才提出的问题。”

      既然对方已经把交换条件摆上了桌,檀相生掂量了半刻后便缓缓开口道:“这或许就是对我和叔父的惩罚吧?”

      “当初的一念之差,毁了灵姑姑的一生。”

      “所有经历过当年那件事的人,没有一个能逃得出这轮回重置的诅咒。”

      檀相生看着那墙壁上凌灵的画像,神色逐渐黯淡的开始他的讲述。

      他们原本归属于毓夏国的附属国,远在边塞,檀御川经常随着身为特使的父亲出入与毓夏国的宫殿,也就是在那时,他遇到了凌灵,那个令他一生难忘的女子。

      当时二人年纪都不大,檀御川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对这个在御花园中荡秋千的小公主倍感兴趣。虽然是公主,但是身边却没有什么人伺候,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秋千上坐着,无人助力之下,她只能笨拙的带着秋千板向后退步,借着微弱的惯性将自己荡起。

      她仰望着天空,看着那明媚的阳光露出了灿烂的微笑,她像是一只追逐光明的雏鸟,每当秋千停止摇摆,她便会固执站起身,重新调整姿势和角度,为的只是接近那一片天空。

      这惹人怜爱的模样,一帧一帧的映入了檀御川的心里,他没忍住,在明知很冒犯的情况下,还是悄悄走到了凌灵身后,轻轻在她的后背上推了一把,突来的力道,让她第一次触及到了那片清朗的天际。

      凌灵没有回头,而是将头颅仰的更高,欣喜的从高处欣赏着脚下的土地,那一刻,她像是第一次展开了羽翼,飞向了属于她的光明。

      二人就这样保持了很久,期间并没有进行任何交流,明明是初逢,但却像是旧友,心照不宣的感受着当下的温馨与快乐。

      初见时的一眼,在檀御川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许是因为有人陪伴,在多次入宫之后,凌灵逐渐对他敞开心扉,那时檀御川也被她的天真无邪而吸引,两人的缘分就此结下。

      经过檀相生的讲述,沈凛和柳叙白也逐渐对事情的经过清晰了起来,檀御川与凌灵的当时身份悬殊,虽然彼此有好感,但是却无法实时相见,檀御川便经常寻那些可以入宫留宿的差事,而后偷偷留到凌灵的住处隔着墙壁一诉相思。

      二人这样的私密的会面持续了很久,他们互生情愫难分难舍,直到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被太子发觉,太子当即棒打鸳鸯,将檀御川逐出了宫,并且要他们永远不得相见,凌灵为此难过了很久,整日以泪洗面,这变成了檀御川从太子门客变成叛军的原始原因。

      “我知道她在等我,所以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一定要重新回到青都。”

      “堂堂正正的迎娶她为妻。”

      这段经历来源于檀御川疯后的自述,但是此话之中却漏洞百出,不光是檀相生,连柳叙白和沈凛也觉得这似乎和后续的故事发展完全对不上。

      既然两个人如此相爱,那为什么凌灵还会惨死?檀御川因何而疯?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的变故?而且中间,从头至尾没有提到凌灵有疯病和那块玉的事情,难不成凌灵的病是被檀御川治愈了吗?

      疑云始终笼罩在沈柳二人头上,他们对视了一眼,很显然,民间传说的版本与现实有着很大的偏差,但至少可以证明檀御川与凌灵结识在前,并不是所谓的建国之后的收容。

      但是这个故事里,檀相生并没有出现,那他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呢?柳叙白便对此发出了疑问,“那你呢?是什么时候与灵儿有交集的?”

      “在叔父立国后,朕早年丧母,父亲也在攻破青都之时护驾而死,所以叔父便将朕养在宫里,他与灵姑姑没有子嗣,便有意让朕去做他的继子。”檀相生叹息道。

      但是话中显然有些地方不太合理,譬如“姑姑”这个称呼,檀相生既没有用母亲也没有用娘娘这样的尊称,而是用了姑姑。

      这便是说明,檀相生应该和凌灵的关系比想象中的要复杂,所以才用了这么一个不近不远的称谓,既不显得生疏,又不过与亲密。

      “然后呢?”沈凛问道。

      “朕知道灵姑姑并不满意这个决定,但是又觉得朕可怜,所以还是让朕住在她宫里,勉强给了朕一个安稳。”

      “人人都说灵妃娘娘难以接近,时而疯癫,连朕也以为灵姑姑只是碍于面子才答应,日后一定会很难熬。”

      “但后来朕发现是朕想错了,灵姑姑是至好的一个人,起码对于朕来说,她虽不是母亲,但胜似母亲。”檀相生一边回忆一边露出笑容,显然那段记忆很是美好。

      “可正是因为如此,朕才犯了和叔父一样的错误。”

      “何出此言?”柳叙白道,檀相生捂着脸满是愧疚的说道,“先生可否知道,人一旦拥有了最好的,就舍不得放手?”

      这一点沈柳二人当然知晓,无论是在千叶世界还是现世,他们的经历都是最好的证明。

      “有一日姑姑突然对朕辞行,说她可能要离开,但有些放不下朕,她很希望能看着朕长大,但恐怕没有机会了。”

      “朕那时如临大敌,朕不知道她所指的离开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十分笃定,朕怕她出事,所以对灵姑姑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放在心上。”

      “所以在朕看到她偷偷从寝宫溜出之后,朕便将此事告知给了叔父,他们如此恩爱,一定可以劝灵姑姑想开一些,朕希望他能去安慰安慰灵姑姑,别让她做傻事。”

      “她刚刚准备去旧宫,就被叔父抓了个正着。”檀相生越说情绪越激动,声音也开始不住的颤抖。

      那一日,二人之前在旁人心中的恩爱之态被彻底颠覆,凌灵与檀御川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宫人们候在门外不敢靠近,只能听闻房间传来的器物破碎的声响,檀相生深知一切都是由他而起,所以也站在殿外不敢作声。

      他不知道为什么檀御川因为什么而愤怒,也不知道凌灵为何而委屈。

      但此刻檀相生却清晰的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好像犯了一个错。

      犯了一个足以将凌灵拖入地狱的错。

      自那天起,凌灵不在和任何人交谈,包括檀相生她也避之不见,送过去的餐食一口未动的原样退回,檀相生担心的夜夜难眠,但也是从那日开始,檀御川对凌灵的态度一落千丈。

      不再想从前那样惯着宠着,而是暴力的强迫她做一切她所不愿的事情,要求她装扮体面的陪同檀御川出席各个场合,让她尽可能的扮演一位贤良淑德的贵妃,可自始至终,凌灵都不肯开口服软,二人的关系也急转直下,许是见识到了她的倔强,檀御川对她的掌控欲也高达了顶峰,他当着凌灵的面,烧毁了一直立在御花园中的秋千,命人封了曾经的宫舍,不准她靠近。

      在那个雨夜交加的夜晚,二人的争执声再次吸引了檀相生,他驻足在外聆听着,二人似乎吵的不可开交。

      “我由着你胡闹,答应绝不勉强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吗?”

      “凌灵,你是真的疯了!”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檀御川呵斥道,伤人的话越说越多,凌灵的情绪也被全数击溃,她撕心裂肺的辩解着,哭诉着。但檀御川却充耳不闻。

      “我没有!我没疯!你放我出去!”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宫舍之内传来的阵阵殴打之声,让檀相生害怕蜷缩在柱子后,他听到了凌灵的哀鸣,也听到了檀御川怒不可遏的辱骂之音。

      檀相生彻头彻尾的后悔了,他的举动并没有帮助到凌灵,反倒是让凌灵生不如死,他忘不了那个雨夜过后,檀御川摔门而出,只留下了在房间中衣衫凌乱的凌灵。

      “灵姑姑?”他轻手轻脚的踏入房间,看着凌灵手腕处被紧束的麻绳,淤紫的嘴角鲜血淋漓,檀相生想要上前帮她擦拭,凌灵却别过头冷笑了一声。

      “出去。”

      “姑姑我……”

      “出去!滚出去,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没有人信我,没有人信我啊……”

      年少的檀相生根本不明白凌灵经历了什么,只是觉得他所起乞求的一切都已经化为泡沫,他再也不可能重获凌灵的疼爱。

      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更让檀相生没有想到的是,凌灵从那日之后,真的出现了疯癫之态,一个人蜷缩在床上不让任何人靠近,但这也更加激怒了檀御川,每逢掌灯之时,宫内每个人都可以清晰的听到凌灵被折磨的哭喊。

      当提及到这个场景之时,檀相生当即哭泣了起来,懊悔的锤着地面,而一旁的柳叙白却当即攥紧了拳头,他将视线转向躺在地上的檀御川,尽力的压制着自己心里想要一剑将他送走的想法。

      感同身受这点上,柳叙白占有绝对的立场,在宋景的安排下,世人虽然都已经以往了曾经的过往,但是受过的苦楚他心里却不曾忘却,所以在檀相生说出凌灵的遭遇之后,柳叙白的情绪实在难以平复。

      沈凛明显感觉到了柳叙白的不对劲,他心中固然也愤怒,因爱生恨也不能这样欺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尤其此人还是他的师姑,但沈凛明白,什么账都可以之后再算,安抚柳叙白显然更重要。

      “琅環君,冷静些冷静些。”然后随手抄起刚才柳叙白爱不释手的零嘴递到他攥的发白的手中,有一下没一下抚着他的长发说道。

      “别动气,要不要再吃点杏干?酸酸甜甜的,好吃的很。”

      “还……还有包红雪樱桃,呃……你要是想吃,我也给你拿来清清口?”

      “你坐着,我来处理好不好?”

      一声声的温言暖语,让柳叙白勉强压下了心里的火气,伸手抓了两颗糖渍杏干塞入口中咀嚼,许是有些地方可以发泄心中的不悦,他咀嚼杏干时牙齿发出的搓磨音格外大。

      但一转头,就看到沈凛直接将檀相生拎了起来,掐着他的脖子嗤笑道:“说吧,想他怎么死?”

      “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千刀?”

      “檀御川欺辱我师姑,现在还弄得我师尊不悦,这罪过,我让他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这檀御川有什么可救的,他活该受这样的惩罚!”

      “呃……”檀相生有些喘不上气,沈凛几乎已经让他双脚离地,这如同是将他直接吊死,“放……手……”

      “切,老而不死是为贼,你叔父莫不是还想借着这诅咒在上华行长生久治之策?”

      “呸,真不要脸。”沈凛骂的越来越难听,但是檀相生似乎对他的说辞还有异议,所以一直疯狂的摇着脑袋想要解释。

      “寒濯,放他下来,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他的协助,等过后你想怎么杀那个混账我都不管。”能让柳叙白这么冷酷无情的时候并不多,显然檀御川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所以才会任由沈凛处置也不闻不问。

      沈凛抬手将檀相生扔到了柳叙白面前,而后一脚踏在他的后背上,虽然檀相生只是在整个事件里的一个小角色,但是多少间接导致了凌灵受难,所以沈凛毫不客气的说道:“叩首,跪着回话。”

      “是……”二人虽然没有在檀相生面前露出术法之能,但是在檀相生看来,他们肯定不是一般人,这会也不敢再摆皇帝的架子,而是乖顺的磕了三个头后伏地不起,等着柳叙白问话。

      “你要救檀御川,是为什么?”柳叙白道。

      “听宫人说,叔父在灵姑姑死后的第二天便郁郁寡欢,后来一个人回到灵姑姑从前居住的寝宫,对着那面墙端详,朕猜想,他与朕一样,懊悔那日发生的一切。”

      “也是从那日开始,所有参与过灵姑姑死难的人,都陷入了严重的梦魇之中,叔父受影响最为严重,没过几日就彻底疯魔,将自己锁在了旧宫之中整日作画,除了朕和几位宫人还保有理性,其他的涉事者都已经变得个叔父一样。”

      “叔父总在画完壁画后突发癫狂,口中嚷着说,为什么不行?到底是哪里不对。”

      “朕广寻名医,想要治好叔父,想知道他与灵姑姑之间是有什么样的矛盾,竟然可以不顾夫妻情分那样对姑姑。”

      这不让触碰病者的原因,沈凛心道,恐怕是担忧被人发现檀御川发疯的秘密,从而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这檀御川久居不出倒是不会被人怀疑,可这檀相生是怎么躲过众人法眼的?难道几代更迭都没人发觉他活得太久了吗?

      正当沈凛还在犯疑之时,檀相生便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偷天换日苟活,他们之所以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是因为每隔七十年,除了被诅咒的人所有人的记忆都将重置倒回到了凌灵死去的那一天,世界的进程还在继续一切,所有人的生活也有条不紊的向前进行,而只有参与那件事的人们像是被滞留在了时间的夹缝之中,被历史的洪流席卷但却无法前进。

      没有人记得他们究竟活了多久,世道的千变万化,都无法撼动檀御川在众人的心中留下的思想钢印。

      檀御川是永远的帝王。

      檀相生原本并不想参与到帝位的争夺之中,他毕竟不是檀御川的血脉,可他又很清楚,如果想知道真相,那就坐上那个位置,守住秘密并且向下追查。

      那道承位诏书已经被宣读了多次,他也当了几代的皇帝,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檀相生虽然面容年轻,但是却身怀暮气,对于帝王这个角色,他早已驾轻就熟。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灵儿是怎么死的?”柳叙白在清楚了来龙去脉后,终于将痛点提了出来,霎时房间内一片死寂,连沈凛都不太敢大口喘气,生怕柳叙白一会暴走连他一起清算。

      檀相生犹豫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凌灵不堪受辱,最终发起了反抗,她不顾一切的冲出宫殿,直奔旧宫而去。

      她跑的飞快,身后负责堵截的士兵都难以追上,眼间她越行越远,站在远处的檀御川眼神凝冰,抬手引弓一箭洞穿了凌灵的心脏。

      “姑姑!”檀相生大惊失色,刚准备过去查看就被檀御川一把拽了回来,“你回去,不许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依令行事。”

      凌灵看着胸口刺穿的羽箭,跪倒在地,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旧宫大门,艰难的向前爬行。这让檀御川完全失去了耐心,他抬手招来了弓队,对凌灵发出了最后的警告,“你若再执迷不悟,就不要怪我不顾夫妻情分。”

      “把紫灵玉交出来!”

      “呵……”凌灵口中反呕出鲜血,但始终缓慢的向着旧宫爬行。

      “檀御川,你休想要控制我。”

      “这次,我要……我要自己做一回主。”

      “放箭!”檀御川一声令下,身边的弓队卫兵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但紧接着檀御川便又重复了一遍命令,“没听到吗?放箭!”

      漫天的箭雨如数落下,将那薄弱的身体击的粉碎,檀相生目睹那惨烈的一幕,失声惊叫着想要扑过去救人,但是檀御川却死死的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前行一步,直到凌灵彻底失去了气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姑姑!灵姑姑!”檀相生悲痛欲绝,他眼看着凌灵身上的鲜血一点点的流干却什么也做不了,愤怒之下他用力了咬了檀御川的手,飞奔上前扶起那已经被多道羽箭贯穿的凌灵。

      “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叔父的,姑姑,对不起……”他痛恨自己打破了平衡,如果当初他没有对檀御川说出凌灵的动向,那么她便不会这样乱箭射杀。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成全了凌灵,至少她能平安的在世界某一处生活,不必遭受这非人的待遇。

      “将他拉开,带回去,违逆命令,幽禁反省一个月。”檀御川的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他现在像是一只冷血的怪物,一步一步缓慢走向了浑身浴血的二人。

      “叔父,你不是最疼爱灵姑姑了吗?你快救救她!”檀相生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凌灵逐渐失温,他更是着急的唤着她的名字。

      重伤的凌灵已经没有对话的力气,双眼看着那明亮的圆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疯子……我要去……点……”

      似乎是因为她的坚持,檀御川毫不留情的将已经在弥留之际的凌灵一把拉起,从身旁的侍卫手中拿过佩刀,反手架在了凌灵的脖子上。

      凌灵清澈的眸子里印出那漫天的阴霾,零星的雨水溅落在了她的眼角,像是一滴因哀痛而落下的泪,檀御川似乎与她低声交涉了什么,但已经被拖走的檀相生却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能远远的看着凌灵被檀御川被那锋利的刀刃割断了喉管,而后扔在地上踢打,最后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刀,一次又一次的劈砍着那已经破损不堪的身体,凌灵摊开的手掌中,一枚紫色的灵玉悄然滚落。

      倾盆而下的大雨让整个宫苑都蒙上了一层死白,檀相生望着那宛若满身鲜血宛若一个雨夜屠夫的檀御川失声嘶吼,但随着每一声的制止,檀御川的刀便会毫不留情的砸向地面,他看不到凌灵现在的状态,但那随着雨水扩散开的红线正向着他的方向缓缓蔓延。

      雨落濯尘,涤旧焕新,将当天所有的痕迹冲刷的一干二净,没人知道,凌灵到底去了哪里,但从那天起,上华国便多了一出公主殉国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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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前传+番外已全部完结,正在修改错别字和章节简述,番外内含彩蛋,本文为梦间一方系列之一,也是系列文首本,不怕剧透可先行查看文末世界观设定,本文部分伏笔不会挖,会在后续其他故事中一一解开。下本更新《赴春山》,沈柳幻想篇《不知客》正在存稿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