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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梦 问题&答案 ...

  •   温度猝然消逝,回忆戛然而止。
      赵嘉路缓缓垂下头,将脸埋在了掌心,然后声音透过指缝穿出,闷闷的,有些透不过气来。
      “对不起。”
      他没想到,原来当时没能说出口的那一句抱歉,在之后的相见里,竟然会说那么多次。
      “你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吗?”言念在静默中轻声开口,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旧梦。
      意料之内的沉默,言念索性不再期望与可以得到回答。
      她开始用左手将右侧的薄羽绒服衣袖向上撩起,然后再将里面的一层毛衣卷起,露出一截细白光洁的小臂,然后将其侧身缓缓伸到了赵嘉路面前。
      “早就过去了,而且什么都没有留下,不是吗?”
      赵嘉路抬头看向那截横在他面前的手臂,皮肤细腻光滑,连一道细微的疤痕都没有。
      看样子,是真的过去了。
      言念将手臂收回,然后依次理好衣袖,犹豫了一番才再次缓缓开口:
      “其实有些话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可是总害怕会在不经意间伤害到你,所以一直憋在心里,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弄明白的话对我们都不负责任。”
      言念看着赵嘉路,语气平静而认真地询问道:“赵嘉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对我的感觉一定是纯粹的喜欢,而不是出于某种感激或者愧疚吗?”
      言念回忆起之前赵嘉路为了证明所谓“喜欢”的种种举动:
      每天给她带早餐、每天晚上送她回家、时刻关注言念的身体状况、以及三次意料之外的“表白”……
      对此言念拒绝了无数次,而赵嘉路也坚持了无数次。
      有时言念甚至觉得他就像一台被既定程序安排好的机器,在执行每日必达的任务。
      当然,她明白的,和机器相比,赵嘉路是真的在用心做这些事,是真的想要竭尽自己所能去对言念好。
      言念深知自己无力承受这样笨拙而赤裸裸的感情,可最困难的是自己根本无法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拒绝。
      她不能让对方在自己这里感受到丝毫类似于被“躲避”、被“厌恶”的情绪,因为这些都不是她的本意。
      要如何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彻底地拒绝对方的真心?
      当时的她也不过是一个所谓的“小孩子”,她找不到答案,更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兜兜转转又拉拉扯扯,就到了现在。
      “不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帮助你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能够帮到你也是我的能力所在,我从不后悔,况且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其实……我一直觉得,过不去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事,而是你自己。”
      言念的目光与赵嘉路直直地对视着,像身处局外的裁判般平静地一锤定音:“赵嘉路,你承认吗?”
      赵嘉路浑身一僵,像是再也坚持不住一般低垂下头,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你承认吗?
      赵嘉路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质问着自己。
      此时他脑海中的思绪已经如同一团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今天晚上言念说了很多句话,几乎每一句都条理清晰、温柔耐心,就像之前每一次给他讲题时那样。
      可是为什么,明明讲题的时候大脑会越听越清晰,可今天晚上却越听越糊涂?
      恍惚间,他好像记起最初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只是为了能见她一面。
      如果能见到,就看看她的变化,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那样聊聊天,听听她的声音。
      如果见不到也没关系,他明天会再来的。
      可是现下却被自己一时失控、脱口而出的问题搞砸了。
      不过在接下来这番对话的过程中,赵嘉路确实清晰地感觉到了言念的变化。
      清瘦高挑的身形,褪去稚气的面容,更加成熟的心智……
      一个人从14岁到16岁的差别看似很多,实则也不过如此了吧。
      可是最难得的不应该是没变的那一部分吗?
      其实很多时候,赵嘉路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言念总是可以做到那么理智而冷静,明明是亲历者,却永远像旁观者。
      他想不通,更做不到。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言念一边说,一边慢慢站起身,然后将报纸折好放回了原位。
      “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言念没有说过“今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之类的话,从前没有,那么现在也不会。
      之前是因为怕伤害到对方,而现在是觉得没有意义,更没有必要了。
      当赵嘉路真正想通的时候,应该就是两个人正式告别的时候了。
      言念慢慢走到了卷闸门口,正准备俯身出去的时候,赵嘉路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言念。”
      言念停下脚步,转身与他对视,一双眼眸在混沌的黑暗里依旧流转着莹润的微光。
      “如果我找不到答案呢?”
      言念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回答:
      “那就一直找。我们都会找到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赵嘉路微微点头,随即用一种言念从未在他这里听过的、略带自嘲的语气问道:
      “那当我找到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言念望着那双依旧执着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真诚地对他说:
      “我会祝福你,并且由衷地为你感到开心。”
      这天晚上,言念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出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皆是行色匆匆、一闪而过,而言念或许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就已经与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见过了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时光浪里淘沙,可淘到最后留下来的那些人,竟也在不知不觉间走的走,散的散。
      看着满天风沙席卷成漩涡,将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吞噬,而言念却深陷泥沼,即使再用力地伸出双手,也只能徒劳地留在原地。
      “念念,念念?”
      妈妈?是妈妈的声音吗?
      泪眼朦胧间,飓风狂浪尽数褪去,浮现在眼前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念念?是做噩梦了吗?”
      脸颊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视线逐渐恢复清明,看见此时坐在床边的人后,言念顿时坐了起来,胳膊环住对方的脖颈,就像失而复得那般将其紧紧地抱住了。
      许心仪一愣,随之也紧紧地回抱住言念,一手在她的背后来回轻抚,口中不断轻轻说着:
      “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渐渐地,许心仪感觉到脖颈处的力度松懈下来,言念随之慢慢直起身来,目不转晴地看着自己。
      许心仪轻轻一笑,抬手勾了一下言念的鼻尖,问道:“怎么啦?是不是做恶梦了?”
      言念像是反应慢半拍似的,过了半晌才重重地点了下头,随后又重新抱住了许心仪。
      许心仪看她没有倾诉的意思,于是也没有继续询问噩梦的内容,母女俩就这样安静地拥抱在一起。
      像儿时那样,相互依偎着、轻轻地左右摇晃着,眼睛一闭一睁,好像就过完了永远。
      “现在是几点呀?”言念口中喃喃问道。
      “大概十点半了。”许心仪在脑海中估计了一下时间,缓缓开口回答。
      空气再次恢复静谧,尘埃浮动中,可以听见彼此平缓的呼吸声。
      又过了片刻,言念闭着眼睛,在微微晃动的幅度里轻轻开口问道:
      “亲爱的许女士,今天我们可以一起共进午餐吗?”
      许心仪也闭着眼睛,闻言笑着回应:“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于是两人纷纷忍俊不禁,拥抱着笑做了一团。
      待言念洗漱好后来到厨房,许心仪已经开始炒第一道菜了,言念也没有闲着,转头看了看灶台上的食材后,就轻车熟路地开始帮忙备菜。
      许心仪炒好一道菜,言念就往餐桌上端一道菜,不知不觉间,原本空空荡荡的餐桌上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虽然看着菜品丰富,但实际上的量都把控得刚刚好够两人份,这是母女二人独处时的惯例。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期间许心仪主要问了些有关于学校生活方面以及身体状况之类的事,就连重要的分科志愿都只是捎带着问了一下。
      而且要不是言念主动提及,许心仪压根儿都不会关注这些学习上的事。
      对此,言念早习以为常。
      毕竟许心仪在言念入学前就说过:“身体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尽力就好,所有的选择与决定都完全取决于你自己的意愿。”
      有宽慰的理解,更有莫大的信任。
      对此,言念也始终铭记并感激着。
      “今年我还是除夕的前一天回来,然后除夕那天我们一起去姑姑家过年。”
      许心仪一边给言念盛汤,一边说善令年过年的打算。
      言念点点头说:“好,也很久没见爷爷奶奶了,有点想他们。”
      “嗯,今年过年会热闹一些,不过听你姑姑说,你姑父除夕夜那天好像需要值班,不能和我们一起跨年了。”
      “做警察是真的很辛苦。”
      言念一边点头一边感慨,忽然间想到了什么,继续问:“那表姐呢?她会和我们一起,还是去她的爷爷奶奶家过年呢?”
      这里的表姐,就是言念的姑姑言茹霖的女儿孟雨晴,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年龄只相差一岁。
      许心仪有些犹豫地回答道:“应该会留下吧,毕竟你姑父不在,姑姑又要陪爷爷奶奶,她一个人应该不会过去,毕竟不太亲近,离得也有些远。”
      这样看来,自己就可以和表姐一起跨年了,想到这里,言念顿时感到开心和期盼。
      对于言念来说,孟雨晴一直是很亲近的存在,她们从小一起陪伴彼此长大,纯粹时光浇筑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缘的纽带。
      即使两人现在各自忙于学业,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可此前建立的情感联接依旧牢固,许久不见之后,依然会十分想念彼此。
      有了想要见到的人,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变得更有盼头。
      时间从一张张卷子翻动的空隙里悄悄溜走,窗外天空日升月落,偶有繁星偷闲,在夜空里对着灯下的人眨眨眼。
      那么第二天,这人就会迎来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于是就在这样的午后,言念和许女士前往了位于市区的姑姑家一同度过今日的除夕夜。
      按照日历上来说,今年的假期是从除夕夜才真正开始的,因此绝大多数打工人此刻依然奋战在岗位上。
      条条道路宽敞通畅,言念坐在副驾驶上,目不暇接地盯着窗外的风景呼啸而来又一闪而过,大道两旁的树枝上挂满了五彩缤纷的灯笼饰品,让人恍惚间有了“新年”的实感。
      快到姑姑家时,言念给表姐发了条消息,随后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乘电梯上楼时,门就已经早早地开着了。
      言念刚提着东西进去,表姐孟雨晴就激动着冲了过来,给了言念一个结实的拥抱。
      “她们到了吗?……哎呀,你先让念念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再说!”
      王仕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中还握着一双长长的木筷,此刻正笑着朝孟雨晴喊道。
      “嘿嘿,这不是太激动了嘛。”孟雨晴向老人家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头对言念身后的许心仪喊了声:“舅妈过年好!”
      “过年好呀雨晴。”许心仪也笑着回应,随后又看着她身后的王仕梅,喊了声“妈”。
      言念也随之笑着喊了声:“奶奶过年好!”
      “唉!到了就好,快进来快进来,我现下正忙着调饺子馅儿呢。”王仕梅看着母女二人进门后,就接着转身回了厨房。
      “给我吧,我来提到厨房,姥爷还在阳台上听广播呢,声音开得震天响,估计都不知道你们来了。”
      的确,言念从进门就能听到阳台传来的演播声,是她熟悉的《三国演义》。
      孟雨晴接过言念手中的食材,朝阳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言念朝客厅张望了一眼,接着问道:“怎么没见姑姑?在厨房吗?”
      “没,她还在单位开会呢,今天除夕,很多大领导都在,她不好请假,估计晚些时候回来。”
      将外套脱下挂好后,门口的三个人一起将手中的食材放到了厨房。
      刚到厨房门口,言念就嗅到了熟悉的香味——逢年过节必备的饺子馅,色香味俱全,出自奶奶的独家秘方。
      言念走到王仕梅身边,认真观赏了一番她做馅儿的步骤,期间孟雨晴也过来凑热闹。
      姊妹俩一边一个,将王仕梅夹在中间,一个在认真听讲,一个却在装模作样,时不时还上手添个乱,挨老人家几句笑斥。
      最后到了呛油的环节时,王仕梅瞥了眼围在身旁的两人,一个穿着浅蓝色睡衣,一个穿着白色毛衣,还都没有系着围裙,于是双手一挥将两人通通赶出了厨房。
      出了厨房后,两人一起先去洗了把手,随后又开始“打搅”起另一位老人家——言正义。
      两个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到阳台,听着熟悉的、堪称震耳欲聋的广播声,言念和孟雨晴相视一笑,随后一左一右地同时扑到了老人家身上。
      这下,言正义原本昏昏欲睡的双眼顿时瞪得浑圆,“腾”得坐直了身子,连带着竹藤摇椅都跟着抖了三抖。
      惊吓过后,听到近在耳边的笑声才慢慢反应过来。
      原来,是这两个捣蛋鬼丫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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