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木子深行

32、放手 喜欢&伤害

　　你喜欢他吗？
　　言念彻底愣住了。
　　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她下意识的反应是：
　　喜欢啊，而且不只是自己，所有和他相处过的人应该都不会不喜欢他。
　　但很快，言念就在赵嘉路直白的眼神里反应过来，他所谓的“喜欢”并不是指这个。
　　言念不知道为什么仅仅只是看见了自己和温如玉相处时的片刻，赵嘉路却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坦白来讲，言念压根连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喜欢”都不懂。
　　对于温如玉，她也只是停留在“欣赏”和“感激”这个层面上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言念认真地看着赵嘉路，两人皆是沉默地望着对方，只是言念的目光里只有平静与坦然，而赵嘉路的目光里却揉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在看到言念的眼睛时，赵嘉路就知道答案了。
　　其实他刚刚更想说的是：“他喜欢你。”
　　可是赵嘉路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
　　就连问出上一个问题都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你还记得之前我问过你的问题吗？”半晌后言念开口，语气轻缓，像老朋友间的叙旧。
　　赵嘉路低低地“嗯”了一声。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他临走之前和言念的最后一次对话，而当时的他濒临失控，语气近乎执拗。
　　“我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你就是感觉不到呢？”
　　言念的面容不见任何情绪起伏，语气也如往常一般平静而耐心。
　　“可我连什么是喜欢都不知道，又谈何感受呢？赵嘉路，你真的有问过你自己，什么是喜欢吗？”
　　刹那间，他如同被敲了一记闷锤，明明是那么温和的一句话，但就是有如千斤锤般砸到了他心上。
　　很显然，当时的他给不出任何答案。
　　“那你现在有答案了吗？”言念看着赵嘉路的眼睛，轻轻问道。
　　沉默在方寸之地的空气里蔓延，言念没有着急讨要一个回答，她甚至并不觉得可以得到所谓的“答案”。
　　几分钟后，言念轻轻笑了一下，慢慢开口说道：“看来，我们都没有什么进步。”
　　赵嘉路移开了视线，然后低垂着头问道：“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言念认真而肯定地回答道。
　　“对我来说，这种感情太珍贵了，我做不到稀里糊涂地接受它，然后不明不白地拥有它，这样对我们都不公平，也不够尊重。”
　　说到这里，言念轻叹一声，语气近乎恳切：“赵嘉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再次听到言念用这样的语气唤自己的名字，赵嘉路的双手不由一颤。
　　上次听到是什么时候了？
　　想起来了，是在初二下学期的时候，明明是如往常一样平凡的一天，可到最后，竟然是一地狼藉。
　　那天由于数学老师拖堂，导致晚上的放学时间已经比平常晚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言念和赵嘉路一起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由于两人回家时有一段是顺路的，所以通常两人会一起经过镇上的公园，然后在接下来的岔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本以为这天也会一样，一路无言，按部就班，最后分道扬镳，可是一个人的出现却打破了这样的平衡。
　　正当两人经过公园外侧的一条人行道时，言念余光瞥见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长椅上喝酒，口中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些什么，看起来已经酩酊大醉的样子。
　　见状，言念下意识想要向外侧走走，可自己外侧就是赵嘉路，他没有动，那自己也不太方便动得太明显，于是只好硬着头皮、神色如常地继续往前走。
　　可没想到下一秒，赵嘉路直接拽住言念背后的书包肩带，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另一侧，并伸出手在言念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走快些。
　　待经过那个醉汉之后，言念正松一口气时，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叫喊：“嘿！小子！干嘛去？!”
　　是朝着他们两个人的方向喊的。
　　言念脚步一顿，刚想下意识回头，就感觉到背后再次被轻轻推了一下，紧接着听到身旁的赵嘉路低声开口道：“接着走，别回头。”
　　言念看了赵嘉路一眼，发现他此时目视前方，神色还算平静。
　　可是马上，言念就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酿酿跄跄的脚步声，是有人向他们追来的样子。
　　而且一边追，一边口中还模糊不清地叫喊着：“给老子站住！”
　　脚步声越来越近，即将要追到两人身后，在言念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听赵嘉路快速对她说了一声：“快跑！”
　　随后赵嘉路停下脚步，自己转过身面对着那个醉汉。
　　言念向前跑了几步后，突然发现赵嘉路竟然没有跟上来，于是她连忙停下脚步转身寻找。
　　就看见他挡在那人面前，赵嘉路的个子没有对方高，体型也更瘦，总体来说两人身形差距有些悬殊。
　　“怎么？不跑了？那刚才装看不见老子？!”
　　醉汉一边叫嚷，一边抬起手推攘在赵嘉路的肩膀处，这一下力道很重，赵嘉路被推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给老子说话啊！真当自己是哑巴？!”醉汉不依不饶地走上前去，一把扯住了赵嘉路的衣领朝他大声嚷着。
　　可赵嘉路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暗沉的神色中压抑着某种暴戾的情绪，直直地盯着面前神志不清的男人。
　　言念见状顿时开始四处张望着，希望寻求路人的帮助。
　　可是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又刚好是晚饭时间，周围路过的人少之又少。
　　于是言念打算跑去外面的马路上找人帮忙，可刚迈出一步就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的叫嚷声：
　　“不说话是吧？行！等回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小兔崽子！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他娘的竟敢装看不见老子……”
　　言念浑身一颤，顿时僵在了原地。
　　所以……那个人是赵嘉路的父亲？
　　言念双眼瞪大，大脑瞬间空白，她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了。
　　不行，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越少的人知道这件事，对赵嘉路来说越好。
　　可眼看着对方抬手就要朝赵嘉路的脸上挥去时，言念还是下意识地喊了声“赵嘉路！”
　　这一声，成功截停了男人挥到半空中的手，而赵嘉路则是浑身一怔，然后惊讶地回头看向言念。
　　他以为言念早就跑远了，所以才会在这里与面前的人僵持，可眼下发现言念竟然一直都没有离开。
　　罕见的，赵嘉路此时竟然感到有些无措。
　　言念快步跑到了赵嘉路身后，拉着他背后的书包肩带，想要把他从男人的手中拉开。
　　而这一举动却直接激怒了男人，下一秒，他直接抬起了那只拿着酒瓶的手，然后狠狠向下一甩。
　　玻璃破碎飞溅的声音在言念的脚边炸响，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左肩被一股极大的力气推动。
　　紧接着，言念整个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当时正直春夏交替，言念的校服内只穿了一件T恤，当小臂下意识撑在地上时，先前飞溅的玻璃渣顿时穿过校服衣袖刺入了皮肤。
　　言念闷哼一声，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相较于身体的疼痛，此时她的大脑才更是一片空白。
　　而恍惚间，她看到赵嘉路向她投来了目光，随后转身抬起一脚就踹在了男人的腰上。
　　男人没有防备，怒嚎一声后就应声倒地，赵嘉路没有罢休，趁男人还在挣扎，直接上前直接骑在了他的身上，轮起拳头就向其劈头盖脸地砸去。
　　言念顿时惊呆了，全身血液仿佛凝固，同样的姿势僵在原地足足愣神了好几分钟。
　　直到男人的哀嚎声夹杂着谩骂声渐渐传入耳中，言念才逐渐恢复了神志，连忙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赵嘉路！停下！别打了！”
　　赵嘉路的书包已经在混乱中被扔到了地上，言念只能伸手去拽赵嘉路还在不停挥动着的胳膊。
　　可此时男生已经被情绪完全控制了，言念根本拽不住他的衣袖，慌乱之下，言念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一只胳膊，然后使劲将人往后拉。
　　在情绪濒临崩溃、即将被暴戾的恶魔吞噬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过混乱的思绪闯入脑海，正在说：“赵嘉路！你清醒一点！”
　　顿时，赵嘉路浑身一震，充满血丝的目光看向了声音的主人，意识到是言念时，他的瞳孔顿时放大，眼神也变得逐渐清明。
　　言念见赵嘉路逐渐停下动作，一言不发，怔怔地看着自己，于是大脑也快速冷静下来，再次语气恳切地说了一声：
　　“赵嘉路，你清醒一点。”
　　此时被压在赵嘉路身下的男人得了喘息的机会，开始重新挣扎起来。
　　言念见状，连忙用力拽着赵嘉路站起身来，然后跑到一旁将他的书包拾起来递给他，并赶在地上的男人起身前拉着他快速跑离了那个地方。
　　直到两人跑到了热闹的十字路口处时，见身后并没有人追来，言念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放开了一路拉着赵嘉路衣袖的手。
　　两人一起站在街道旁的路灯下，周围人来人往、店铺林立，明亮的光线驱散了刚刚的灰暗阴霾，也让人的理智重新回归大脑。
　　赵嘉路的神色终于恢复了些，虽然不像之前那么平静冷淡，但至少没有刚刚那般暴戾愤怒了。
　　言念观察了他半晌，然后开口道：“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赵嘉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着言念问道：“你为什么没走？”
　　“我……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跑掉？”言念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
　　赵嘉路还想说什么，可是言念没有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她看了看赵嘉路的双手，接着又问了一遍：
　　“先不提这个了，你没受伤吧？”
　　赵嘉路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双手，由于刚刚使了狠劲儿，现在每根手指关节都泛着红，个别有轻微擦伤，还在向外渗着血丝。
　　“没事，明天就好了。”
　　言念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可你今天晚上怎么办呢？”
　　“不疼，没事。”
　　“我说的不是这个，万一你回家以后碰到他……”言念不敢往下预想，神色担忧地看向赵嘉路。
　　“我不怕他。”提到那个男人，赵嘉路的目光里又染上了些狠意。
　　不是，这怕不怕的是重点吗？?
　　言念一噎，顿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并不好奇，更无意打探赵嘉路与其父亲的关系如何，只是单纯出于关心同桌的好意，继续开口提醒：
　　“今天晚上的作业很多，而且明天还要正常上课的，历史老师肯定又要提问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学习最重要，别被其余的事绊住了手脚，有什么事待彻底冷静下来以后再说。
　　言念无比希望此时的赵嘉路可以听懂自己的暗示。
　　“我今天晚上……会去姨妈家住。”赵嘉路低声说道。
　　听到这里，言念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抬腕看了看手表，将近八点了，而两人都还没有吃晚饭，穿着校服一身狼狈地站在路边，实在引人注目。
　　于是言念率先开口道：“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去姨妈家吧。”
　　说到这里言念顿了顿，语气认真对赵嘉路说：“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出去的。”
　　赵嘉路始终沉默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言念，心中竟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酸酸胀胀，腾升至泛红的眼底。
　　他对此感到十分困惑，也十分无措，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产生这样的情绪，而这又代表了什么。
　　不过没关系，言念也不懂。
　　于是两个刚经历了一番让人身心俱疲的意外、依然懵懵懂懂的少年于十字路口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只是言念才刚走了没几步，就感觉身后的书包突然被拉住了，紧接着，右手的手腕就被紧紧攥住了。
　　言念疑惑地转头向后看去，以为是赵嘉路还有没说完的话，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蹭满灰尘的校服衣袖上已经渗出了斑驳血迹。
　　“你受伤了？!”赵嘉路的语气有些发抖，但感觉不像是在害怕。
　　言念用左手将右侧的衣袖扯动了几下，发现血迹主要集中在小臂上，而且出血量不大，应该是被碎玻璃扎到了。
　　但因为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下，伤口处一直都没什么感觉，所以言念也就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回事，现在突然被赵嘉路一提醒，才觉出些细细密密的疼来。
　　不过也还好，是完全可以忍受的程度，因此言念有些不以为意，语气轻松地回答：“可能吧，不过还好，没什么感觉。”
　　看着赵嘉路越皱越紧的眉头，言念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恐怕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于是她继续补充道：
　　“真的没事，我现在就去社区里的医务室处理一下。”
　　赵嘉路始终紧紧攥着言念的手腕，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能说什么呢？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究竟能说什么呢？
　　伤害已经发生了，一句“对不起”就能让一切都不复存在吗？
　　不可能的。
　　所以啊，那就放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