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木子深行

28、缺角 死结&习惯

　　北方的深冬，时间在呼啸的北风中滚滚向前，卷起千堆雪。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斜阳已经趴在教室对面的楼顶，泛着清冷的、金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那些奋笔疾书的沙沙声仿佛才刚在空气里震动，转眼就被巨大的喧闹声吞没了。
　　言念站在已经收拾好的课桌前，看着班里同学陆续离开的身影，有些不敢相信。
　　一个学期，就这么从指缝间漏走了，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任何实在的形状，只留下一些闪光的碎片，和一堆踏实厚重的试卷。
　　“言念！放假准备去哪里玩呀？”
　　安紫怡按捺不住语气中的喜悦与激动，眉飞色舞间有如打了兴奋剂。
　　“嗯……青杨林？”
　　提到最想去的地方，言念下意识还是会想到青杨林。
　　“这个季节去吗？应该会很冷吧，况且林子里不是都只剩枯枝了吗？”安紫怡有点不可置信道。
　　“确实，但除了那里，我暂时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了。”
　　言念笑着耸了耸肩，继续收拾着手上的东西。
　　“你呢？看你的反应，应该是已经计划好了吧？”言念反问道。
　　“哇，你这都能猜出来啊？”
　　“因为你开心得很明显啊。”
　　惊讶并不影响安紫怡持续性地嘴角上扬，她嘿嘿一笑继续说：
　　“我爸之前答应在寒假的时候带我去滑雪！而且是去滨城！据说那里的冰雕超级有名的！”
　　安紫怡语气逐渐激动，言念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由跟着她一起开心起来。
　　“恭喜你，滑雪时一定注意安全，提前祝你玩得开心。”
　　“我会的！谢谢你言念！”
　　两人互相道别后，言念一直看着安紫怡的身影飞快地离开教室，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脸上笑容犹在，情绪尚被感染，可心上那个陈旧的缺口还是空落落的。
　　那缺了的一角，好像即使用再丰富、再饱满的情绪也无法填补，因为根本就不牢固，轻轻一抖就散了。
　　紧接着，就露出永远也无法愈合的断裂处，在周围井然有序的运行中独自突兀。
　　独自静默了一会儿，言念拿出刚刚从老班那里领回的手机，开机后第一时间查看了电量，发现几乎是满格后，紧接着查看了许心仪的消息。
　　看到她在一个小时前发送的留言，说自己的行程有变，可能得明天才能回来，因此今天放学后需要言念自己打车回家。
　　那就不是很着急了，一会儿可以走出校门口那段拥挤的路段再打车，会更方便些。
　　言念一边想着，一边背起书包，不紧不慢地下了楼，然后去到教学楼隔壁的行李暂存处取到自己的行李箱，刚要朝校门口走去，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言念！”
　　言念应声回头，见胡欣然正推着行李箱向自己快步走来，她身后是高三教学楼所在的方向。
　　“胡欣然学姐。”言念推着行李箱向她走了走。
　　“刚好能遇到你，真是太巧了！”胡欣然微微喘着气，脸上是淡淡的笑容。
　　“是很巧，学姐也是刚刚考完期末考试吗？”
　　“比你们早很多，毕竟分科以后考的就是综合卷了。”
　　言念点点头，顺口问道：“那学姐学的是理科还是文科？”
　　“我学理，当初文理分科考试的时候，理科分数更高。”
　　说到这里，胡欣然打量了一下言念，猜测道：“你应该……也选得是理科吧？”
　　言念笑着点点头，回答道：“嗯，我对理科更感兴趣一些。”
　　“哦？只是因为感兴趣吗？”
　　“嗯……其实不止。”言念笑笑，一时间想到了很多人。
　　胡欣然看着言念的神情，心下了然。
　　“反正不管是因为什么，既然选择了，那就不怕后悔，索性一条路走到黑吧。”
　　紧接着，她将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解锁屏幕后，打开了微信中的个人名片，然后看着言念说：
　　“我们加个好友吧，晚点有东西想发给你。”
　　“好。”
　　言念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微信扫描对方的名片，两人互相添加好友后，也刚好走到了校门口。
　　胡欣然先是对着路边一辆白色轿车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向言念。
　　“有人来接你吗？没有的话需不需要捎你一程？”
　　言念连忙摆摆手婉拒了，胡欣然没有强求，最后只是点点头，又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笑着说：“那之后我们微信联系吧，再见！”
　　“再见。”
　　两人互相道别，言念看着胡欣然坐上车离开后，自己也推着行李箱，迈步往街外走去。
　　回到家后，言念先给许心仪发了条消息告知自己已经到家，然后马不停蹄地将行李和衣物收拾了一番，最后来到厨房打算做晚饭。
　　一打开冰箱，看着里面满满当当的食材，就知道许心仪不久前刚回来过，并且在自己回家前将冰箱填满了。
　　看了半晌，言念拿出蔬菜、鸡蛋和面条，简单煮了一碗面，然后端到空荡荡的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暖气氤氲，言念盯着窗外的天幕，安静又缓慢地吃着。
　　言念在一个人吃东西的时候，大脑通常会处于放空的状态，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是单纯重复咀嚼的动作，一下一下，将胃熨帖。
　　当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只剩余温冷淡的汤底时，夜幕已至。
　　言念单手撑着一侧脸颊，盯着窗外的路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收拾好了碗筷。
　　回屋洗漱过后，言念拿平板放起了音乐，然后拔下充好的手机，靠坐在床头查看消息。
　　打开微信一看，首先看到的就是来自何穗的信息轰炸：
　　穗：念！我到家啦！你到家了吗？
　　穗：听老何同志说，今年全国人民都得等到除夕那天才放假呢！
　　穗：这么看来，老何和老张同志应该会忙到除夕，终于没人唠叨我了哈哈哈哈
　　穗：本来想着过两天就去找你的，但我姥姥昨天住院了，我这几天得去医院陪护
　　穗：所以暂时没办法见面了
　　穗：但年前一定可以见到的！等
　　我！
　　期间夹杂着类似于“放烟花”、“小猫哭泣”、“拍胸脯保证”、“比心”等各式各样土味表情包。
　　言念无奈摇头，笑着打字回复。
　　念：两个小时前到家的
　　念：你外婆生病严重吗？
　　念：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医院的
　　言念刚要接着打字，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来电显示，将播放着的音乐暂停后，刚一接听，何穗透着些慵懒的声音传来：
　　“放心吧，不严重的，是老毛病了，每年都会去中医院调理一段时间。”
　　言念嗯了一声，接着问道：“只有你一个人陪护吗？”
　　“对啊，没办法嘛，这次刚好遇到夫妻俩上班忙没时间，所以我白天得一直在。”
　　“会忙不过来吗？”
　　“算不上忙，每天都是固定的检查和调养项目。”
　　言念沉默半晌，还是开口问道：“真的不需要我去帮忙吗？”
　　那边何穗的声音也静默片刻，然后语气轻松地回答道：“真的不用，我可以的，况且……毕竟是医院，你千万别勉强自己，更别多想。”
　　言念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说：“好吧，那你来回的路上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在医院记得时刻戴好口罩。”
　　“你放心吧！老何同志叫我吃完饭了，那我先挂啦。”
　　“嗯，拜拜。”
　　挂断电话后，言念看向旁边书桌上亮着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倾泻而下，在房间里漾开层层光晕。
　　自从那次事故之后，言念就无法长时间处于冷光环境下了，因为记忆变得模糊之前的最后一眼，是自上而下笼罩在身上的、刺目的白光。
　　其实事故发生后的半年多里，言念自身除了记忆问题，其他一切行为习惯都十分正常，看似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可就在所有人包括言念自己都已经放松警惕的时候，滞后反应却如同一记又一记的闷锤正中眉心。
　　整夜整夜充斥着血肉模糊的噩梦、醒来后的头晕恶心、突然无法适应的冷白光线与消毒水味、模糊不清的斑马线……
　　一切生理或心理的反应在心理医生不断的疏导下仿佛都已随时间淡去，可只有言念自己知道，它们始终存在、并且如影随形。
　　在往后的年岁里慢慢打成解不开的死结，最终成为习惯，伴随这一生。
　　对此，言念毫无怨言地选择了默默接受。
　　手中传来不断的振动声，言念后知后觉地慢慢低头看去，退出和何穗的聊天框，发现是胡欣然学姐发来的消息。
　　胡欣然学姐：【图片】【图片】………
　　一连串的图片发过来后，紧接着是文字消息。
　　胡欣然学姐：这些是元旦文艺汇演那天，合唱团表演时的照片，还有最后请你帮忙拍摄的照片，请查收！
　　言念等图片加载完后点击查看，发现第一张就是节目开始自己举着话筒独唱的照片。
　　虽是白衣黑裤、素面朝天，但好在姿态还算端庄大气，总体来说并不难看。
　　接着往下翻到自己拍摄的照片时，言念指尖一顿，仔细观察了起来。
　　相较于小小的相机屏幕，相片在手机屏幕上可以随意旋转放大，更便于细节的观察。
　　言念划动着手机屏幕上的现场照片，一种特别的感受涌上心头。
　　照片是沉默的，是听不到吉他尾音在空气中的震颤，感受不到鼓点敲击胸腔的共振，也看不到他们如何从上一个动作行云流水般过渡到下一个动作的。
　　但这些定格的画面就像一首歌曲的标点符号，省略了所有连接的过程，只将最真实的情绪瞬间，直接展现在观者眼中。
　　想到这里，言念十分庆幸自己曾亲眼见证过那些涌动着、沸腾着的时光，并对曾亲手捕捉到每一个值得纪念的瞬间而感到荣幸。
　　将所有图片点击保存后，言念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节目后，脑海中浮现出一朵盛放的莲。
　　念：已收到，谢谢学姐
　　胡欣然学姐：不客气
　　念：学姐，请问你那边有校舞蹈团表演时的照片吗？
　　胡欣然学姐：当然，你需要吗？我可以一起发给你
　　念：这次表演中的领舞是我认识的一位同学，我想把照片保存下来发给她
　　胡欣然学姐：OK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图片发了过来。
　　言念仔细看过每一张后，将图片全部保存了下来。
　　其实言念并没有秦霏的微信，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感觉在将来的某一天里，一定会有机会将这些照片交给她。
　　胡欣然学姐：还以为这些照片可能没有机会给你了，没想到我们今天竟然会遇到，真是缘分使然
　　念：学姐的意思是你之后可能不会参与活动拍摄了吗？
　　胡欣然学姐：对，临近高考，实在没有空余的时间了
　　胡欣然学姐：不过这几年里做了自己最喜欢的事，也见证了很多精彩的瞬间，没有遗憾啦
　　念：一定很难得，真心恭喜你！
　　胡欣然学姐：谢谢，也希望你可以抓住机会，坚定地去做自己最想做到的事
　　胡欣然学姐：好好享受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吧！祝你一切顺利！
　　念：也祝愿学姐万事顺遂，前程似锦
　　胡欣然学姐：祝我们前程似锦！
　　结束和胡欣然的对话后，言念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半。
　　还早，应该不会打扰到他休息。
　　这么想着，言念指尖微动，打开了通讯录，划到Y字开头的名单，找到了名单里唯一的好友——“玉”。
　　温如玉的微信头像没变，依旧是那片两人共同走过的青杨林。
　　微信名称也没变，和言念一样简单，都用了名字里的最后一个字。
　　点进聊天框后，两人之间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温如玉回复的一句“晚安”。
　　而时间显示为9月22日，温如玉生日的那天。
　　想到自己当时纠结许久却始终无法打出的祝福语，言念轻叹了口气，然后点击相册，将刚刚保存的演出照片发送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