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木子深行

2、漫雨 真实&反差

　　接下来每天的军训内容愈发让人疲惫不堪，而杨城的天堪堪不给面子，连日高温加持，逼得人苦不堪言。
　　这天上午依旧是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结果到了下午却突然变了脸，一瞬间乌云已至，覆了半边天。
　　起风了。
　　哨声响起，军姿站立。
　　持续多天烈日下的暴晒，一双双眼眸充满着期待与兴奋。
　　下雨，快下雨吧！
　　埋藏在帽沿下炙热的渴望，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笼炉。
　　“哪怕是倾盆大雨，只要有人做任何小动作，一律罚跑5圈！都挺胸抬头，站好了！”总教官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地拿着无线话筒训着话。
　　一群小兔崽子，还治不了你们了！
　　正想着，他鹰一般的双眼就捕捉到了“猎物”。
　　“那边的530班！谁动了就自己站出来！别连累整个班集体！”
　　片刻沉默后，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出队伍，喊了声报告后就转身向着跑道奔去了。
　　就在他踏上跑道的瞬间，感觉到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落在了手背和脸颊上。
　　下雨了。
　　很快，男生第二次经过了主席台前，依旧步履不停，轻松畅快。
　　此时此刻，仿佛奔跑着的人才是幸运的，唯独留给站在原地的人们一个潇洒的背影。
　　雨势渐强。
　　突然，又一个男生喊了句报告，紧接着也向着跑道奔去。
　　随后，就出现了第三个，第四个……
　　站在原地的人越来越少，奔向跑道的人越来越多。
　　令人惊讶的是，所有教官都仿佛对这一切充耳不闻，算是默许。
　　言念与身旁的安紫怡对视一眼，彼此间心领神会，异口同声地喊了句报告，随即便拉着前方的乔宇宁奔向了雨中。
　　看着跑道上一张张稚嫩的面容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愈发清晰，主席台上的总教官神色变了变，不禁喃喃自语：
　　年轻，真好啊……
　　雨滴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如同洗刷一杆杆青翠坚韧的竹。
　　恰逢其时，高二教学楼的课间休息铃响起，音乐声随之传来，穿过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耳畔，又淌进心里。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着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只是向前恣意地奔跑，感受身旁不停有人擦肩而过，一种难以言状的热烈穿透了一切。
　　过程中，言念看到了温如玉。
　　少年眉目俊朗，劲瘦高挑，步履轻快，一头鸟黑的短发被雨水打湿，发梢随奔跑的动作扬起又落下。
　　经过他身边时，对方如有所感，也侧头看向言念。
　　"也许期待的不过是与时间为敌
　　再次见到你
　　微凉晨光里
　　笑得很甜蜜"
　　四目相对，彼此的眸中都闪着光。
　　两人相视一笑，却谁都没有开口，继而各自向着前方跑去了，直到雨滴在眼前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也不停歇。
　　那是言念第一次走出书本上的文字，走出银幕上的演绎，真正切身体会到什么是“青春”。
　　雨露与汗水交融，淅淅沥沥，如久旱逢甘霖，鲜活的生命于无言处破土而出。
　　哪怕雨终究会停，但那些年轻的心却依旧恣意张扬，沸腾而滚烫，在时光里熊熊燃烧，永不熄灭。
　　经此一役，总教官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作罢。
　　为了防止学生们淋雨后生病，学校及时安排了换洗衣物的时间，接下来整个下午都交由同学们自由安排。
　　或许是因为雨中跑得过于兴奋，洗漱之后的言念一直没什么胃口，于是放弃了晚饭，收拾好之后就准备去教室上晚自习。
　　途径绿荫道，瞟了一眼手表发现时间还早，于是言念坐在了道路旁的棕木长椅上。
　　椅子的左侧，一颗油松拔地而起，褐灰色的树皮裂成不规则较厚的鳞状块片，苍翠的枝丫或平展或向下斜展，树冠平顶，红褐色的芽鳞边缘有丝状缺裂。
　　显然，这棵孤独的油松已经在此伫立多年，是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
　　想到这里，言念从书包里掏出了随记，提笔在本上为这颗油松画了一幅钢笔速写。
　　合上笔盖的刹那，只听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言念？”
　　疑惑中抬头，发现秦霏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身侧。
　　“秦霏，好久不见。”
　　言念起身往旁边挪了些许，空出一半位置，秦霏慢慢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
　　秦霏的声音很轻，但可以听出言语间的熟悉感，一双明媚的眸子里好像蒙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你的伞我还留着，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谢谢你。”
　　听到秦霏的话，言念忽然发现，面前的人与她记忆中有些不一样了。
　　她回想起秦霏初二下学期转学的前一日。
　　那天下着大雨，放学后的言念注意到了一直趴在桌上瑟瑟发抖的秦霏，上前去询问，也只听到了一句气若游丝般的“没事。”
　　不忍心就这样留她一个人在教室，言念迅速跑去食堂为她买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最后还将唯一的雨伞留给她，自己则在赶回家的途中被淋成了个落汤鸡。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交集到此为止，言念回答：“没关系的，举手之劳。”
　　随后两人又异口同声问道：“你之后怎么样了？”
　　言念回想起淋雨后的那天晚上，半夜发烧到39℃，反反复复持续了两天才好转，然后笑着说：“我没事，都挺好的。”
　　秦霏也放松一笑：“嗯，那就好。”
　　片刻沉默之后，秦霏再次开口：
　　“谢谢你，言念。”
　　看着言念略带疑惑的目光，秦霏没再开口，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言念怔了片刻，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只见秦霏看了一眼手表，就匆匆地向言念告别，跑向了行政楼，只留下一个纤丽的背影。
　　不知为何，言念听到秦霏的道谢，内心却有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对方还有话没能说完。
　　可也来不及深究，时间不早了，言念塞回随记本，背起背包，起身走向教学楼。
　　晚自习时，老班组织起了选班歌的活动，并宣布了合唱比赛将在五天后举行。
　　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一个晚自习过去，最终确定了521班的班歌为《荣耀》，而经过联谊中的表现，言念当之无愧地被选为了领唱之一。
　　随着军训进入尾声，各种团体方阵组建起来，其中女子匕首操方阵一经成立就备受瞩目。
　　女孩子们手持泛着寒光的军用匕首，随口令整齐划一地摆出各种格斗姿势，英姿飒爽的同时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当然，如果忽略安紫怡每天回到宿舍之后的吐槽和哀嚎的话。
　　在之前的班级选拔中，言念因为其标准的军姿，以及168cm的身高优势，十分有幸被选入了校国旗班。
　　众所周知，国旗队称得上是每个学校的门面担当，是展现一所学校精神风貌的元素之一，因此能进入国旗班不仅意味着荣誉，也意味着要接受更加严格的仪态训练。
　　去报道的那天，言念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教官身旁的温如玉。
　　少年侧着身在听教练讲话，站姿挺拔如松，太阳在军帽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英挺的鼻梁从阴影中延伸而出，与清晰的下颌线条一起，刻画出俊朗面容上锋利的几笔。
　　俊朗的少年与灿烂的阳光，无论在何处都是最亮眼的存在。
　　言念正看得出神，忽然间，温如玉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抬眼看去。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仿佛心照不宣，两人同时向对方微微点头示意。
　　接下来的三天里，言念除了要不停歇地训练仪态和走位，还要在空余时间里记歌词，练唱，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却也充实有趣。
　　只是，她在国旗班见到温如玉的次数愈发屈指可数，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否则为什么总是缺席训练。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言念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坐在操场一角的树荫下，一边捶着酸痛的双腿，一边看着各个方阵训练。
　　“噗～”
　　正喝着矿泉水的言念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只见乔宇宁在不远处的团体操方阵里漫不经心地摆着姿势，时而同手同脚，时而慢半拍，实在是魔性十足。
　　言念忍俊不禁地同时也把自己呛得咳嗽不止。她强忍住笑意，拍着胸脯为自己顺气。
　　“言念？你没事吧？”
　　听到温如玉的声音，言念的动作一顿，抬头时依旧下意识看向了不远处的乔宇宁，并且在温如玉将要循着自己的目光回头时开口询问道：
　　“你怎么在这里？”
　　话刚出口，言念就差点咬了舌头。
　　这话问得有些奇怪，言念正想着该怎么找补一下，就听温如玉缓缓开口：
　　“我刚刚在超市买水，想着来这边阴凉处休息一下，就看到你一直在咳，没事吧？”
　　"我没事，就是被水呛到了。"
　　话语间，温如玉自然而然地在距离言念一米左右的地方坐了下来。
　　沉默片刻，言念想了想还是询问道：
　　“这几天在国旗班都没有看到你，是生病了吗？”
　　温如玉愣了几秒，反应过来。
　　“没有，我被选为摇旗手了，这两天一直在体育馆训练，刚刚是最后一次完整排练结束。”
　　“摇旗手？”言念闻所未闻。
　　“嗯，不出意外的话，待会儿你就会看到了。”温如玉没有来得及解释，随即起身。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言念看到体育馆门口正有一个男生在冲他招手。
　　言念抬头看向温如玉，金色的阳光在他身后温柔流淌，少年逆光而立，笑着对她说：
　　“一会儿见。”
　　远方的云缓缓飘过，操场上的阴影随之游走。残阳乘着雁群向西而去，一不小心掉在远方的山群中。天幕被泼上了一层紫红，蔓延到山尖，又渡成了恬静的淡粉色。
　　人群中传来的一阵骚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言念起身观望，只见一路举着红旗的小队正从体育馆向操场走来，为首的男生就是温如玉。
　　他们在操场列队后站定，教官一声令下，旗手们便开始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尾端的金色流苏随动作高高扬起。
　　杆尖指地，拖旗奔跑，列队舞旗。
　　那旗杆如同长矛，旗帜化身火龙，
　　矛之所刺，则无往不胜，加之火龙盘旋其上，在天地间挥出一片盛景。
　　温如玉此时握着旗杆，灵活地将跆拳道与武术融和在一起，动作行云流水，刚柔并济，每一个动作都带起一阵惊呼。
　　言念看得入迷，全然不知乔宇宁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
　　“跳个团体操真是要累死了，我肢体一点都不协调，也不知道教官为什么要挑我去……你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言念顾不得回答，只是目不转睛地抬手指了指前方被人群包围的旗手们。
　　站定收式，列队敬礼，表演落幕。
　　等人群散去，言念才从这场表演中回过神来，开始回应乔宇宁先前的话。
　　“团体操训练得怎么样？”
　　“快别提了，糟心。”
　　想到乔宇宁跳团体操时的表现，言念又有些忍俊不禁，随口转移话题道：
　　“你之前听说过汇报演出时会有刚刚那样的表演吗”
　　乔宇宁转头看了看正在离开的队伍，也是一脸疑惑。
　　“没有，但之前有教练来我们方阵里挑了几个高个子的男生，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就是去舞旗了。”
　　言念点了点头。
　　“不过这个表演确实酷，尤其是温如玉，真没想到一个平时那么沉稳的人舞旗的时候也可以这么帅。”
　　听着乔宇宁的话，言念脑海中浮现出温如玉每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与舞旗时的身姿渐渐重合。
　　“嗯，反差的确很大。”
　　“不过人家本来就长得好看，光站在那里不动就是一道风景线了。”
　　说到这里，乔宇宁好像想起了什么，无奈地笑了起来。
　　“之前总教官给所有领队开了几次会，咱们21班和20班又在一个营里，所以我和温如玉经常一起送资料，可能是看我俩走得近，居然有很多女生私下里找我要他联系方式”
　　“哦？那你给了吗？”言念挑了挑眉，故作八卦道。
　　“当然没有，我又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听到这么一句，言念不禁笑了起来。
　　“再说了，我就是想不通温如玉那么好相处的一个人，对谁都温和礼貌，那些女生怎么不直接问他，他应该不会拒绝的吧？”
　　“嗯，或许吧。”言念随口应道。
　　此时夕阳已经彻底隐没在起伏的山峦背后，傍晚的铃声响起，不知不觉间整个操场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
　　言念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又看了看手表说：
　　“不早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