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也能被人喜欢吗》长明佑岳枝

37、第 37 章

　　二十多年前，还叫夏小鱼的夏禹风出生在东南沿海的小县城里。

　　二十年前，连如今这个堪称海上明珠的城市，在那个年代都有法治无法覆盖的阴暗角落。更不要说一个偏僻地区的小县城了。

　　在夏禹风有记忆起，他就生活在小翡巷最里面的高级会所里。他们的“家”在顶楼，他妈妈是这条小巷里的“皇后”。总是站在玻璃窗前，睥睨着这条一眼望不到头的小巷，唯有看到自己和“客人”的时候，那张酷似电影中的混血女星的脸才会露出笑来。

　　每天晚上“客人”走后，她便坐在玻璃窗前，细长尖锐的红指甲尖夹着一片薄薄的锡箔纸，锡箔纸上躺着白色粉末，难闻的烟雾悠悠忽忽地从她的口鼻里吸食进去，又从那张苍白的嘴里吐出，卸了妆的脸却格外美丽，像开到糜烂的花。

　　夏小鱼一睁开眼，发现妈妈不在身边。顿觉得有点害怕。他揉着眼睛，手扯着一只大耳朵的小棕熊公仔，慢吞吞地爬下床。

　　看到妈妈在客厅里，小小的孩子松了口气，脸上嘟嘟的肉随着他揉眼睛的动作像果冻一样簇了簇，他最近有点感冒了，闻不到味道，鼻涕一直往下流。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随后拖着鼻音软软地喊了一声妈妈。

　　女人一转过头，她看到还没睡着的夏小鱼，惊叫一声，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她白着一张脸连忙将手上和桌上的家伙什儿全部扔到垃圾桶，又把窗子全部打开。

　　风冰凉刺骨，倒灌到屋内，把她的睡袍袖子吹得猎猎作响，三两下就将气味都带走了。她这才拍拍手，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大跨着步跑到夏小鱼面前，将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的孩子抱在怀里，用厚毯子裹着。

　　尖锐的指甲避开了小孩稚嫩的脸，只是轻柔地用指腹捋着孩子打卷儿的头发。孩子迷迷瞪瞪地，显然还没睡醒。她便摇了摇孩子，望着外面小翡巷红色的灯，张嘴唱起歌来。

　　女人不太聪明，什么东西都学得一塌糊涂，就连歌也唱得难听，但夏小鱼还是在着难听的曲调里，窝在她怀中睡得安心。

　　小镇阴雨连绵，似乎永远没有晴天。小翡巷里似乎也永远充斥着泥泞。巷子一眼望不到头，十分地窄，再豪华的车都无法进来，只能开到巷子口，然后步行进来。金黄色的高级会所就位于这座小窄巷的尽头，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是畸形的庞然大物一般，凝视着这条泥泞的小巷。

　　这里偏僻，窄小，却自成规则。这是方圆几个城市灰色区域的人都知道的人间天堂，是颓靡的销金窟，是无数女孩葬送青春和生命的地方。

　　糜烂的粉色灯光照在灰黑的地上，男男女女从上面踏过，灰黑腥臭的泥土就会溅起来，沾到□□鞋上，夏小鱼的妈妈看似活在云端，不染尘泥，却也不过是高级的金丝雀。

　　这个女人姓夏，连字都认不全，写自己名字时，字歪歪扭扭的，夏字的上头她永远写成百字。

　　她长了一张足以引起灾祸的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一样在这种灰色的角落里成长，她除了脸一无是处，被失/足女们养大，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一样，辗转过一个又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等她成熟了，她便跟了一位“大哥”来到这个城市，被玩腻了，又作为奇珍放在华美的笼子里，让别人一起共同“赏玩”，像是一只无脚的鸟一样溺在了泥潭里。

　　但她对自己的孩子是好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哪位“恩/客”的种，或许是某一位富商的，又或许是哪国的政要，要不就是哪位大哥。——毕竟她是高级货色，她总接待这种人。

　　她的情况根本不适合生孩子，但她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所幸，孩子只是身体弱了点，还算健康。

　　她也想过正常的生活，但她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她自出生起就是在泥潭里长大的，看得也是泥潭里的风景。自小她身边的女性就是做皮肉生意的，她也做，她从来没有见过做其他活计谋生的女人。

　　她出生以来就是泡在废水里，她就是一块铁锈。她怎么能去做金子的事呢？

　　女人曾学着电视里的人创业开服装店，小店只开了三四个月，却亏了二十多万，襁褓里的婴儿嗷嗷待哺，无论去哪里都被人找到。

　　毕竟她是高级货色。

　　她不属于阳光，似乎永远都没有资格堂堂正正地活在白天的世界里。于是她又游回了泥潭中。

　　怀胎十月，女人就查了十个月的字典，崭新的字典被她翻得皱皱巴巴，但她文化程度不高，选了许久也只能选出一个鱼字。

　　小鱼啊小鱼，游出去吧。从泥潭里游出去。

　　夏小鱼有名字，但只有他妈妈会叫他，更多的人，会叫他小杂种，小畜生。他是黑户，没法读书，却异常地聪明，六岁就自学完了三年级的课程。

　　小鱼好爱那个女人，他早就习惯了男女那点事的叫声，也习惯了被人喊小杂种。他再大一点，便也学着女人趴在窗口，看着楼下粉红色的灯光。

　　门开，客人走了出来。他边走边系着皮带，看到窗边愣愣的小孩，便随手踢了一脚，就像踢街边碍事的流浪狗一样，女人尖叫地扑了上来，护住小孩子，那脚便落在了她身上。那男人却“啧”了一声，抓着女人的头发又甩了女人一巴掌。

　　女人好像早就不会哭了，她对着男人展露魅惑又讨好的笑。那个阴晴不定的客人好像被她逗笑了，咧了下嘴，手掌侮辱性地在女人脸上轻拍了两下，又在她身上摸了一把，但一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便又不耐烦起来。

　　“啧，你要养这小畜生到什么时候，处理掉吧。”，他暧/昧地摸了摸女人的小腹，细腻的肌肤让他爱不释手。他舔了舔唇，哑声道：

　　“不过是个孩子，我想给你多少个，就给你多少个。”

　　女人垂着头，手紧紧地搂着孩子。没再说话。

　　“啧。”，见女人不说话，男人伸手便抓住夏小鱼的头发。夏小鱼肚子还被踢得隐隐作痛，他被妈妈抱着，脸挤在洁白的光滑的手臂间，他闻着母亲身上的香水味发着呆，忽然头皮一痛，男人便把他从妈妈怀里扯了出来。

　　“不要！”，女人尖叫着，像一只被拔了牙和利爪的母狮子一样扑了上来，狠狠地咬了男人一口，又被男人一巴掌扇到在地。

　　画着精致红唇的嘴角瞬间裂开，血流了下来。刚才的动静不小，富丽的房间里瞬间涌入了许多保安。一个梳着油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长着一张老好人脸，矮个头，习惯眯着笑的瞳仁里，眼珠子一转，狠狠瞪了碍事的夏小鱼一眼。

　　油头是会所经理，夏小鱼认识，不知为什么，夏小鱼没有看到那双过小的眼睛盯着他，但他还是瞬间觉得有点冷，像被冰锥钉在原地。

　　“李先生何必和个小孩子计较......”,女人为了小杂种和客人起了数次冲突，会所经理擦屁股擦惯了，又打起了圆场。

　　大老板没发话，经理就动她们母子不得。涉及到孩子，女人就变得和牛一样犟，连违禁品都控制不住。若她不是头牌，又有一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脸蛋，这种脾性早就被扔到园区里打生桩。

　　保安架着女人走了，夏小鱼见妈妈被带走，颠颠地跑上去想要拦着，却被会所经理一踹，又踢回了屋子里。门落了锁，夏小鱼拽着妈妈买给他的小熊拍着厚重又高大的门，哭得声嘶力竭。

　　不知多了多长时间，大门轻轻一响，夏小鱼才发现他自己睡着了，他愣愣地看着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女人，女人出门时匆忙裹上的睡袍松了一大半，露出大半个胸膛，套性/感衣物的女性胴体上青青紫紫，都是伤痕，甚至还有烟头烫伤的痕迹。

　　见夏小鱼看着自己，女人才后知后觉自己大半个身体都露在外面，她白着一张脸仓皇地用睡袍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谁知她一动，夏小鱼便扁了扁嘴，连他最喜欢的大耳小熊都不要了，他跌跌撞撞扑上来，边哭边喊：

　　“痛，妈妈，痛......妈妈好，好痛......”,细嫩的小手拽着女人的手，他不敢碰，只敢仔细看，但越看眼泪流得越多，和开闸的水龙头一样。

　　女人的手细腻，往常惯是做细长的指甲，此时两根手指的指甲却是折断了，像是生拔出来了一半，只剩下一点血肉连着。

　　女人听到孩子哭，她扯了扯嘴角想笑，想逗他，但嘴角仍裂着，笑不出来。只能柔声道：

　　“不痛的，妈妈不痛，小鱼不哭。”

　　她又想起了什么，掰着孩子前后上下看了个遍，见小孩身上没有受伤，她才放下心来。

　　女人带着一身伤，身上极疼，心情却诡异地好，毕竟她终于有好几天不需要“工作”，可以好好陪陪孩子了。

　　她搂着孩子，见小孩哭着哭着，又要睡着了，便轻柔地摇了摇他，红唇吐出几句哄孩子的歌：

　　“我的孩子，睡吧，睡吧，星星会看着你慢慢长大……”

　　她又唱起了那首难听的歌，夏小鱼靠在她的肩上，感受着女人的手轻揉地拍着自己的头，那泛着猩红光泽的红指甲有两个被掰断了，露出了凝着干涸血迹的真指甲来，但真指甲也只剩一点黏连在指头上，在眼前晃晃悠悠，夏小鱼小小的脑袋只有数不尽的难过。

　　如果自己不出生，女人就不用养自己了，可能就不用做这种事，没准早就脱离泥潭了。

　　为什么我要生下来呢？夏禹风嗫嚅着嘴，病房里的灯光惨白，像刑讯的灯光一样刺眼。将他不堪的身世和虚伪的愧疚心都掘了出来，曝尸般地袒露在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