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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黑谷地(四) “男人若深 ...

  •   国王?!

      索菲亚脑子里瞬间浮现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那道衰老的身影,她像是听到了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你又发什么疯?!”

      可回应她的却是一室沉默。

      混乱的思绪还残存一丝理智,索菲亚看着乔恩公爵,一脸固执,“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她想起乔恩公爵在营地时与自己争执,从头到尾都在强调菲利普·兰斯凯特存在的某种威胁,后来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强行带到此处,在一众与苏瓦尔敌对的维斯塔那士兵中,告诉她,她其实并非兰斯凯特家族的血脉。

      如此荒唐可笑…

      又或者,乔恩公爵就是想向她证明,自己对菲利普·兰斯凯特的判断是正确合理的?

      像是窥得了某种真相,索菲亚试图解释眼下这一切,可真相往往不需要解释,它需要的仅仅是一点时间去让人去接受它。

      而乔恩公爵静静地看着妻子,夏日灼热的空气里,暗红色的瞳眸落下视线,在索菲亚身上生生带起毛骨悚然的寒冷。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叹息,“还记得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母亲?”

      索菲亚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话题为什么会发展到她的母亲身上,而猝不及防中,久远的记忆仿佛被触发一般,不受控制地向她纷沓而至。

      她当然记得,恺撒经久不息的传言里,她母亲的死永远是阴暗角落中不敢又不断被提及的过往。

      她是背叛了自己婚姻的罪人,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这场丑闻,马赛公爵夫人与人通奸,并为此付出了死亡的代价,就连她的女儿也因此备受议论——艾尔德公爵之女究竟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兰斯凯特血脉。

      当然,所有怀疑的言论都已在后来的那场血色的镇压中湮灭,而这也等同于向世人宣告索菲亚就是兰斯凯特的真实性。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都相安无事,就像你说的,王室将我的存在视为威胁,还能容忍我存活这么多年?”

      “那是因为他们惧怕你父亲手中的军队。”

      “不,不对。”索菲亚摇头,“这很矛盾,我父亲为什么要去保护一个血统存疑的孩子?”

      艾尔德公爵认可了索菲亚的存在,没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佐证了,因此她有理由质疑乔恩公爵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可乔恩公爵却轻易将这幻想戳灭,“这个说起来太复杂了,索菲亚,你难道没有发现当你母亲和兰斯凯特深陷舆论之时,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存在从未被人提起过吗?所有人都在刻意回避,包括你的父亲艾尔德公爵。”

      “……”

      索菲亚张了张嘴,却生生止住话语,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记忆中的那个房间就这样蓦地在脑海里浮现,昏暗的光线中有赤裸的母亲,还有别的陌生的人影……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心底盘旋而上,一如多年来每一次与之有关的记忆出现,她都会无法控制地陷入这种痛苦一样,仿佛排斥一般,叫嚣着让她远离过去。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索菲亚,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为什么最后被处死的只有你母亲一个人?”

      乔恩公爵铁了心要让索菲亚接受事实,哪怕她此刻泛红眼睛里聚集起破碎的水光,也只能继续道:“因为另一个人,是所有人都无法撼动的存在,即便当时的艾尔德公爵血洗王都,也不能伤他分毫。”

      他是恺撒的律法,也是这片大陆的规则。

      哪怕最应该死的人是他。

      而索菲亚愣愣地被乔恩公爵握着双手,她在颤抖,强烈的恶心感盘旋在她的五脏六腑,让她不受控制地突然躬身呕吐起来。

      乔恩公爵脸色一变,“索菲亚!!”

      他环住跪倒在地的索菲亚,抬头对同样神色慌张的沐恩爵士道:“快去叫医生!”

      沐恩爵士立即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而乔恩公爵则抱起索菲亚,将她放置在营帐内侧的床上。

      她还在止不住地呕吐,剧烈的不适令她泪眼模糊,她想起小时候推开母亲的房门,那仿佛被堵塞在喉间的哭泣,以及层层纱帐遮掩之中重叠的肉||体,瞬间从被门墙阻隔的模糊不清变得无比清晰,而年幼的索菲亚并不懂得那一幕的震撼,她静静地站立在门口,直到因为害怕而转身跑向外面的人群……

      那是她这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她因此失去了母亲。

      而当沐恩爵士带着医生从外面进来时,索菲亚已经吐到没有力气,软软地趴在乔恩公爵的手臂上。

      乔恩公爵面沉如铁,催促医生医治,他似乎以为索菲亚中了毒,可医生前前后后仔细检查了一遍,也只得出公爵夫人吃坏了肚子的结论。

      “你们当我是傻瓜吗?”

      乔恩公爵眯了眯眼睛,那满脸血污和一身的盔甲令他看起来危险至极,医生们噤若寒蝉,也确实对索菲亚的病情束手无策,气氛僵硬到最后,还是索菲亚自己渐渐缓过劲来,泪眼模糊地蜷缩在乔恩公爵的怀里。

      “大人,夫人的确没有中毒。”年轻的医生硬着头皮解释,“或许可以给夫人喝下一点蜂蜜和药草调成的汁水……”

      乔恩公爵接受了他的建议,因为索菲亚有气无力地阻止他继续折腾,告诉他自己只需要一点东西,不管什么都好,来暂时止住胃里翻腾的恶心。

      在面对妻子的时候,乔恩公爵终归是有所收敛,他终于停止了发火,然后接过侍女端来的药水,开始一点一点往索菲亚嘴里送。

      在清理完地上的呕吐物以后,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苏瓦尔公爵夫妇二人呆在里面,索菲亚或许对自己失态的表现感到难堪,眉眼低垂着十分温顺,直到汤药见底,乔恩公爵询问她是否还觉得不适,索菲亚才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向他望去,老实道:“你身上的味道让我觉得恶心。”

      乔恩公爵:“……”

      夏季炎热的天气本就容易汗液旺盛,再加上战场厮杀时喷溅的鲜血,随高温干涸发酵,乔恩公爵此刻身上的味道别提有多精彩了。

      他脸色僵了僵,似乎还磨了下后槽牙,然后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出去,等再回来时,一身盔甲已被换成了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里衣,散发着水汽,而索菲亚躺卧在床上,仰头看他那头半长的栗发滴下一串水珠,若有所思道:“看来,沐恩爵士确实没有说谎,这里的人看起来会满足你的一切要求。”

      就好像在领地被人侍奉时一样。

      可他们明明是与苏瓦尔敌对的维斯塔那人。

      “不止他们,现在整个维斯塔那都不敢与我为敌。”乔恩公爵补充道。

      他站在床边,视线轻柔地落下,他曾预想过告诉索菲亚真相后的种种后果,却唯独没有料到眼下这个局面,一种介于后悔与庆幸之间的复杂情绪充盈了整颗心脏,乔恩公爵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经完全变黑,诺大的营帐里只燃了一支蜡烛,被偶尔蹿入的夜风挑逗着火苗,而乔恩公爵一直低头观察妻子的神情,见她一直安静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于是脱下皮靴也跟着仰面躺了上去。

      这里是沐恩爵士休息的营帐,可现在却被他们两人鸠占鹊巢,索菲亚觉得沐恩爵士此刻应该已经脸色难看到与外面的黑夜无异了。她感觉到身旁有人躺下,一股带着湿意的香气蹿入她的鼻息,可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视线穿过顶部天窗,望向月光星辰,望向外面的幽暗长空。

      “其实,母亲是因我而死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索菲亚突然开口,“我撞见她与别人在一起,我听见她在哭,我以为她遇见了坏人,我很害怕,拼命地跑去找父亲救她,那时候他就在府邸大厅里宴请宾客,很多贵族聚集在那里,包括王室的人,我哭着找到了他,然后在宾客好奇的目光中将他拉到了母亲的房间……”

      时隔多年索菲亚第一次向别人提起这段噩梦般的往事,在迄今为止的成长岁月里,它就像一颗不能触碰的毒药,在猝不及防中将她杀死了千百遍,却依旧无法赎清当年她所犯下的罪孽。

      “我以为我叫来了救兵,却不想是亲手将她推进了深渊。”

      夜风徐徐而过,摇晃着天窗,索菲亚瞳眸里渐渐氤氲起水汽,将漫天星辰都模糊成一片,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乔恩公爵,却发现他一直在看自己,“你说那一刻父亲会不会已经觉察到我不是他的孩子了?可他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他从来都是那副冷淡的模样,而我总是喜欢和他作对,我……我不明白……”

      索菲亚哭得泣不成声,朦胧中乔恩公爵突然翻身到她的上方,伸手替她抹去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

      “索菲亚。”

      他低头吻她,手臂穿过她的脊背,将她娇小的身体往怀里带,肉||体的欢愉有时就像一种慰藉,可以通过感官来消解心灵的疲惫和痛苦,所以索菲亚最终没有拒绝,她陷落在乔恩公爵带来的欲望里,甚至快要忘记哭泣。

      “若男人深爱女人,总会善待她的孩子。”

      那晚索菲亚快要睡着之际,听见乔恩公爵在耳边如是说,像是劝慰,又像是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