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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末 会逗人和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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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表上一览无遗的主课就是枯燥乏味高中生活的写照,而排在下午第二节的体育课则成为沙漠中不可多得的汩汩清泉。
下午两点多正是夏季末最热的时刻,可这也阻挡不了高中生满腔的热情。
特别是谢洲,第一节课下课,他擦着下课铃的第一响跳离座位,在班里上蹿下跳,激动的样子给人一种革命大解放的错觉。
“呜呼!是被朕冷落已久的体育妃!老李你等着,我这就跨越主课的阻隔来见你!”
这一番斗志昂扬的发言引起班中同学的一阵哄笑。
谢洲没做理会,三两步蹦到江喻笙座位旁,往他背上甩了一巴掌,“走啊江哥,让咱俩披荆斩棘,去打下属于你我的江山,重振雄风!”
谢洲这一掌用了十足力气,江喻笙闷哼,默默攥紧拿书的手,片刻松开,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他将书塞进抽屉,动作间隙开口,话语充满威胁:“你再这样大惊小怪,信不信我把你从四楼扔出去?”
谢洲霎时噤声,将手放在嘴边,比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对于话多的人来说闭嘴堪比酷刑折磨,所以五秒后,谢洲再次抬手拉开没一会儿前自己亲手拉上的拉链,试探性问:“江哥?”
见江喻笙没有反对,放下心,“江哥,待会儿打篮球去?”
为了防止江喻笙如以往那般不留情面,谢洲摆出如丧考妣的样子:“今天这节课我们和12班一起上,我早和他们约好了,参加吧江哥。”
他知道江喻笙向来注重兄弟感情。
嗯对,兄弟感情。
果不其然,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未出口,“嗯。”
计划得逞,谢洲在心里夸了自己一篇八百字作文——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有勇有谋,胆大心细,哥的魅力天下第一……
“那江哥,解散过后咱就去啊!”某位八百字帅哥撂下一句话就迫不及待投身操场的怀抱。”
愿安在桌肚里翻找着什么,没几秒,他手中出现一根卷好的黑色跳绳。
他将手中的跳绳往江喻笙眼前凑凑,目光直勾勾盯着:“要带跳绳吗?”
江喻笙微抬面,看着面前卷的规整的跳绳,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没有名字的吗?”
出乎意外的回答令愿安措不及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抓着跳绳的手凝滞半空,表情困惑。
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
江喻笙看愿安呆呆的样子竟觉得有些可爱,像一只笨拙迷路的小企鹅。他清清嗓,“不逗你了,开学前两节课都不用带。”说完便起身打算去操场。
“好的,谢谢。”愿安习惯性道谢,将跳绳重新塞回桌肚。思绪转了半周,没来由的转回刚才江喻笙古怪的问话。
我没有名字的吗?
越想越觉得带有些许委屈的意味。
愿安不禁反思,寻求帮助好像确实应该加称谓。
反思过后就是行动。他忽的开口叫住江喻笙:“江喻笙!”
被叫到名字的人诈然回头。只见愿安神情严肃,一字一句,“江喻笙,谢谢。”
认真的与其让江喻笙哭笑不得,话语带上揶揄:“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愿安匆忙解释,“没有,我就是觉得你刚说的有道理。”
江喻笙见此,没在继续调侃,点头配合,“好,不用谢。”
行星沿着轨道于时间推移下前进,在无知觉中靠近。
操场上,谢洲在不远处的12班和他的一群好兄弟闲扯,见到江喻笙来了,忙招手,嗓门极大,“江哥,这儿!”
江喻笙闻声顿了顿,朝谢洲所在的人群走去。
谢洲三两步上前,单手勾住江喻笙脖子,另一只手抬起,拇指向内,对着对面的几个男生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恶狠狠道,
“Killing you!”
对面为首的剃寸头的男生不屑笑笑:“呦,我们谢哥英语挺溜啊。别光说不做,等会儿一解散赶紧集合篮球场,这次你们必输!”
谢洲松开江喻笙脖子,弯腰拾起地上的篮球,“话别说太满,小心别让我们在像上次那样24:13压倒性胜利哦。”
“那就赛场上见分晓。”
“拭目以待。”
隔着一块葱郁的草坪,愿安漫无目的地走在蓝白相间的跑道上。
邺城附中的操场中规中矩,篮球、足球场,小型的体育馆,中央是周遭被400米跑道环绕的草坪,跑道正前方是主席台兼看台,离草坪二三十米的东南另陈设了些许活动设施。
自由的风游荡穿梭,带着温度掠过愿安纯白校服的衣角,混杂着青草泥土的清新味道,印下夏日湿热的气息。
至少在此刻,他不用害怕,可以无所顾忌地享受所剩无几的盛夏。
虽说是高三,可体育课的任务却也相对轻松,简单做了几组体能测试后就立即解散。
江喻笙、谢洲和自班与12班的男生很快聚拢在一起,一行人乌泱泱地带着一个篮球向球场走去。
愿安驻足原地,没参加。
他不会打篮球,对这些集体活动也没有多大兴趣。
人群逐渐四散,唯留下愿安一人。他环视整个操场,视线最终定格篮球场旁的树荫。
他快步向前,来到高大繁茂的香樟树下,也没管地上是否干净,直接做了下去。
繁密的枝叶荫蔽阳光,缝隙间浅金跌宕,斑驳疏影落在愿安脸庞,衬得柔软恬静。
他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托住下巴,无事可做让他觉得无趣,目光不自觉投向篮球场,好像有魔力指引,灵活穿过人群,缓缓聚焦到江喻笙身上。
彼时江喻笙正接到谢洲的传球。他微微跃起,双手高举过头顶,紧绷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青筋若现。
轻松揽住被推至半空的篮球,然后落地,没接停顿便往三分线外跑。
棕橙的篮球一下下捶击地面,又一次次弹回江喻笙掌心。阳光照射球面与晶莹的汗水,蒙上青春的色彩。
愿安头顶的香樟叶悬于新绿的枝干摇曳,荡漾盛夏的余韵。
节奏与呼吸契合,稳重间不失速度。
江喻笙快于对手两三步到达三分线,稍稍站定,深吸一口气奋起一跃,到最高空时竭尽力气转动手腕,对准七米开外的篮筐将球抛出。
球没被阻拦,划裂人声鼎沸,破空凌飞。
霎时,所有人屏息凝神,风也变得轻缓。
球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掠过数人,嚣张肆意俯视大地,其后撞击篮板,不偏不倚稳稳落入篮筐中央。最终,穿过篮网,极速下坠,砸向地面,发出胜利的呼告。
一个完美的三分。
尖利的哨声随篮球坠地而响起,宣告上半场比赛的结束。
至此,欢呼声四起,无不赞叹这个三分。
江喻笙被团团包围,谢洲挤在他身旁,尤为激动。
不过愿安无心再关注。
他心底泛起的涟漪染上别样的情绪。
就像是扫去尘埃的灰白墙面,在一瞬被人泼上亮丽的颜料,用喷漆勾出涂鸦,留下浓墨重彩。
而雀跃的来源不仅是这个三分球。
更是未尽的余夏。
“愿安!”卿清声音清脆极具穿透力,隔着大老远传来依旧清晰。
愿安转头,就看到卿清拉着宋栀向他飞奔而来,站定在他面前,烈日下的奔跑使她们的额头上覆了层薄汗。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不去和江喻笙他们一起打篮球?”卿清是个八卦心强的人,当她看到愿安独自坐在树荫底下时,一万个猜想于脑中奔腾。
“我不会打篮球,而且我初中的时候被人用篮球……”愿安回答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被人用球霸凌过。
无法述诸于口的记忆太多,他不想说,也深知自己不该说。
因为说了,很可能带来的是重蹈覆辙。
高楼的坍塌往往在于一块不起眼的砖。
“被人用球不小心砸过,可能有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了。”愿安勾唇淡笑,以半开玩笑的话语潦潦带过,结束了这个话题。
他不敢去面对,这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缠绕布满锋锐倒刺的荆棘,打开这扇门,就意味着满手鲜血。
“那跟我们一起去玩一会儿?干坐在这里多无聊啊。”神经大条的卿清并未察觉出愿安的惴惴不安,认为他说的是事实。
反倒是一旁从始至终没有开口的宋栀觉察了愿安的忐忑,但对人情的无所谓驱使她没有深入猜测,只静静等待着卿清。
愿安摆手,找了一个大体贴合逻辑的理由,“不了,这太阳晒的我头有点晕,反正还有……”他低头看了眼表上的时间,“十几分钟就下课了,我再休息一下吧。”
卿清没强求,比了个OK的手势,像来时一半挽着宋栀的手离开了。
锋刃朝内就好。
朝外,对双方均百害而无一利。
球赛下半场开始了。
长时间不动的姿势另屈起的腿有些麻,愿安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拍拍手上和裤子上的灰尘,用力甩了几下小腿,但麻意还是没得到缓解,于是他便想着走两步。
本意是缓解腿麻,但却无意识被风的热浪裹进了篮球场。
远处看时并没觉得篮球场有多大,可真正进去才觉其宽阔。
少年在其间肆意奔跑,如蔚蓝天际中自由翱翔的鸟。
愿安站在球场边沿,激烈的赛况带动体内的躁动因子。
骄阳正好,浮游在空气中细微的尘埃莹莹发亮,若隐若现。
两对比分咬的很紧,但江喻笙所在的队伍仍有微弱优势。
临近比赛尾声,变故突发。
不知执球者有心还是无意,篮球脱离掌控,径直向愿安飞来。
力道之大,疾速的篮球甚至划开空气发出呼声,如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以一个高中男生的力量,如此将球抛出,带出来的冲击力正常成年男性都不一定可以抵挡,更何况愿安。
八米,七米,六米……距离刹那缩短,球离愿安越来越近。这时候任谁都知道应该躲开,可愿安没有。
他瞳孔骤缩,视线凝聚篮球,双腿却僵直如灌了铅,呼吸与移动都成奢侈,眼睁睁看着危险来临。
初中被人堵在篮球场霸凌的记忆争先恐后挤出神识,在空中布成密不透风的网,唯留下那颗逐步逼近的篮球。
被球差点砸到骨折,被骂是贱人的孩子、是下流的东西,身上时常的青一块紫一块,所有贯穿纠缠整个初中生活的梦魇在此刻彻彻底底爬出废墟,在他历经多年才筑成的隔绝痛苦的高楼上肆意纵火,狂妄统治他为数不多的释怀。
又如圣人一般,复活他骨骼深处每一寸痛,支配心底曾一度让他绝望的恐惧。
恐惧与痛苦交融,幻化成横蛮的武器,凌迟他的神经。
手段残忍至极,鲜血淋漓。
一根,两根……根根神经尽数断裂,再也无法支撑维持假象的躯壳。
“愿安,快躲开!”有人在喊他,声音艰难穿过层层密网,听起来并不真切,却也是叫回了愿安部分意识。
愿安依旧失去双腿的自我控制权,只夺回了手的。
他身体小幅度后仰,用双臂虚护住脑袋,堪堪确保球砸过来时不会很大程度上受伤。
可下一秒,他被人狠力拽开。
球与手臂摩擦,擦上大片红痕,透薄的皮肤细细渗出血丝。
惊魂未定,愿安挪开手臂,大口喘气。
他呼出的每一口浊气都是恐惧的猖狂与挑衅,无不残忍剖析一个事实。
你还是会怕,这就是你一生的污点,擦不掉剜不去。
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永远逃不掉。
愿安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身处夏日,却手脚冰凉,冒出涔涔冷汗。
将他拉开的谢洲觉得愿安的反应很奇怪,按理说这球不难躲开:“愿安,还好吗?”
即使恐惧满盈,愿安仍旧不忘道谢:“我没事,谢谢。”
他强迫让自己的保护机制消化恐惧,勉力收拾好情绪,对着谢洲扯出一个是在算不上笑的笑。
谢洲见他不愿意说,也没再追问:“你手臂看起来伤的有点重,要不要去趟医务室?”
经谢洲提醒,痛意后知后觉袭来。
愿安看了眼伤口,不深但面积很大,还是需要及时消毒。
他点头,直接朝篮球场外走,步伐很急,是逃避也是庆幸。
逃避曾经的难,庆幸早已过去也无人强迫。
“我陪你去。”江喻笙跟在其后,“你刚来,估计还不知道医务室在哪,我带你。”
愿安没刻意等待,只放缓了脚步,等与江喻笙并肩,才重新提速。
来到医务室,校医用碘伏给愿安简单做了消毒,在江喻笙美其名曰伤口看起来很严重,要做好防护的极力提议下又绑了一层绷带。
出医务室时第三节课上课铃正好打响。愿安因为绑了绷带无法走太快,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教学楼的走廊。
江喻笙率先打破这份静谧:“你……”
“我没事。”愿安打断,他不想流露肮脏可悲的过往。
“可你不像是没事的样子,那球照理不难躲,你却没有躲,任凭它砸向你。你的反应已经超出了害怕的范畴,到了……”
江喻笙对于这件事没有任何疑问的态度,语气近似于陈述。
他知道这些话对于愿安来说会有些许残忍,但他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到了一个恐惧的程度,心理甚至精神上的恐惧。”
听到这话的愿安身躯微打颤,不安与恐惧又要狂欢。
可面前猝然伸过一只手,掌心朝上,中央卧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
他定睛,是一颗糖。
水蓝的糖体包裹在泛着粼粼波光的塑料纸下,精致漂亮。
愿安没接,江喻笙解释,“这是我表妹昨天硬塞给我的,我不经常吃糖,所以就给……”他顿顿,笑意逐渐盛开,弥漫眼底,“某个受伤的小朋友吧。”
愿安在呆愣的状态下接过糖,扭头看到江喻笙快要藏不住的笑意,不禁让他想起就在昨天,谢洲跟他描述的江喻笙。
高冷,不近人情。
高冷吗?反正自己是没看出来。
毕竟会逗人和爱笑可不是高冷的表现。
愿安将糖攥在手心,不知在思索什么,破天荒没说谢谢。
粲阳的芒瞬时慢和,铺在漫天蔚蓝,是年少时的友好。
干净,又纯粹,最是珍贵。
挥之不去的恐惧在此刻被糖的甜蜜覆盖,伤口灌入温柔,呈现出愈合的倾向。
一个个小人从糖里跳出,进入他体内,一点点抚平伤痛,帮她修筑那颤颤巍巍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