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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诉 “换句话, ...
仲夏末的晚风带着几丝凉意,沁人心脾。
两人走在离火锅店不远处的街道上,月亮悬挂天之一隅,莹白的月光倾泄,与路灯下的暖黄交融,将街道上的一切衬得温和,柔暖。
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间的气氛莫名尴尬。愿安想找点话题,被江喻笙抢先。
“你……”
“你是想问我的家庭对吧。”愿安打断他,语气稀松平常。
毕竟所有见过他父母吵架的人时候都会好奇这个问题,尽管不尊重他人隐私。
他经历过太多这种情况了,即使不断重复自己并不想回答,也还是会有人问,以至于到后来对此类问题近乎麻木。
江喻笙摇头否认,像是同情又更贴近关心。
愿安哑然,不解道:“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问,你看起来还没走出来,还好吗?”
“走出……”
“走出刚刚你父母吵架的阴影。”
什么?
疑问还未出口,就得到答案。
江喻笙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都烙进愿安心里。
对外界的抵触摇摇欲坠,快要支撑不住。理智溢出心脏,在滚烫的温度下融化蒸发。
他看出来了。
他看得出来。
这是第一次在事后遇到的问题是关心,而不是窥探家庭。
愿安喉咙发紧干涩,欲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不知如何是好。
长久被枷锁桎梏的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在此刻充入沸腾的血液,隐隐有挣脱之势。
过了好久,久到心脏沉寂,久到世界消音。愿安声音颤抖,带着哽咽艰难吐出两个字:
“谢谢。”
江喻笙递给他一张纸,“擦擦吧。”
泪水模糊视线,愿安接过纸巾,“谢谢。”
两人沿着街道往下走,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公园。
晚上八点三十,公园已鲜少有人,只剩几位老奶奶坐在凉亭摇着蒲扇唠家常。
江喻笙指指近处的长椅:“累吗?休息一下吧。”
愿安弯腰捏了捏因长时间走路而略微酸痛的大腿,"嗯,是有点儿累。"向长椅走去。
坐在长椅,愿安不自觉看向左侧闭目养神的江喻笙。
鹅黄的灯光在江喻笙身周晕出浅淡的光圈,他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狭长的眼角被暖光柔和,睫毛翕动。
冰山正在融化。
看起来更温柔了。
鬼使神差的,愿安开口喊了对方的名字,
"江喻笙。"
没有回应,是睡着了吗?他伸出手遮在江喻笙脸部,上下晃动。
依旧没有反应,真睡着了。
愿安屈起双腿,手环抱膝盖,抵住下巴,就这么一言不发地注视眼前人。
许久,他自言自语,“跟你讲讲我的家庭吧。”
愿安不是一个分享欲强的人,甚至没有,尤其是关于他的家庭,对任何人只字不提。
他只想掩埋,掩埋在心里,在地底,尘封后腐烂,永远不见天日。
可在江喻笙面前,愿安不感排斥,甚至想要主动倾诉。
江喻笙好似无尽漩涡中的一颗糖,引诱他靠近,最后,将他卷进那深不可测。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是很幸福的,爸爸妈妈全部的关注与爱都在我身上。即使他们是第一次做父母,但他们会学习各种育儿知识,竭尽所能给我最好的成长环境。”
“他们会一起接我放学,在放学路上给我买糖葫芦;会在我独立完成一件小事时夸奖我很棒,毫不吝啬表达对我的爱。”
“在那段时光,我认为他们是全天下最好的父母,而我呢,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儿,虽然这么说很幼稚。”
但却是真心的。
愿安在说这番话是眼眸明亮,似万千星辰点缀其间。
“遗憾的是,这份美好有保质期,我十三岁那年它就变质了。”
愿安用的是遗憾,语气中听不出分毫忧伤,仿佛并不为此难过。
可眼中的星辰坠落,暗淡无光是事实。
他松开双腿,换了个姿势,撑在长椅的扶手,
“我爸出轨了。这无疑对我妈和我的家庭是一颗炸弹,摧毁了往日的平静与美好。我妈不是恋爱脑,她很清醒,当下就和我爸离婚,争下了我的抚养权,我原本的家彻底化作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愿安眼眶湿润,他仰头,目光所及之处是浓云荫蔽大半的残月。
“当我以为生活会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时候,我爸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复婚了。”
“刚开始得知这个消息的我,震惊又愤怒,跑去质问我妈,她只抛给我一句‘大人的事给你没关系’。”
“他们复了婚,关系仍旧没回到从前,差到极点。尽管两人一年见不了几面,但一见面,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小到家里干净程度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大到翻以前旧账,控诉行为的谩骂。”
“我真的很不明白,明明两个人都已经没有感情了,明明早已离婚,为什么还会重新捆绑在一起?是因为我吗?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以选择自我放弃。”
甚至消失。
“我无数次想问我妈这个问题,可结果是,我爸不在时,她会将对他的憎恨转移到我身上,我没有任何反抗,没有表达不满,我也不敢,因为……”
愿安抿唇,停顿几秒钟,垂下眼睑,
“她是我妈。”
“我好想回到过去啊,哪怕是在我爸出轨的那晚拉着他衣角,不让他走也好啊。”
“很天真吧。”愿安自嘲,眼神空洞,褐色的眼眸了无生机,“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时刻,我一度认为我被全世界抛弃了,在无人知晓之处,在日日夜夜无能为力的梦境里,自我堕落。”
十七年的过往,他只用不到五分钟便潦草结束。
短,却包含悉数戚然。
压抑的情绪喷薄,让他溺死在心底的那片湖泊。
不会有人靠近,永世不得被人发现。
“你的过往我没有,所以我无法感同身受。”
“但是,你要尝试打破回忆的壁垒,走出来,无需总把痛苦翻出来。”
“放过以前,也放过现在。”
倏地听见侧旁声音,愿安讶然:“你醒了?”
江喻笙活动僵硬的脖颈,实话开口,“其实在你手遮住我的脸时我就醒了。”
愿安错愕:“那你怎么还……”
“很多事情说出来会好受很多,换句话,我觉得你需要倾诉。”
气氛回归沉寂,空气陡然安静,只留夏日夜晚的蝉鸣。
愿安不断摩挲双手,愕然、惊诧、感动、愉悦、沮丧等所有形容心情的词骤然化为空白,整个人复杂又混乱。
这种滋味不好受。
时间被无限拉长成一条银丝,层层叠叠缠绕包裹着他的世界,齿轮停滞,无法运行。
微风轻拂,掠上树梢,拂下一片绿叶。落叶在半空飘荡,盘旋,最后,坠在愿安手臂。
这片叶子像把利剑,斩断银丝,拨动齿轮,愿安的世界重新鲜活。
“谢谢。”
又是谢谢,江喻笙叹气,
“这是你今天对我说的第三遍谢谢了。”
“是吗?”愿安仔细回想,“好像是的。”
“九点多了,走吧。”
“好。”
回到小区,时间临近九点半。
“我送你回去。”
“都到小区了,不用。”愿安推脱,“再见。”
江喻笙没坚持,“嗯”了一声就离开。
愿安看江喻笙逐渐隐没在黑暗中的背影,没有回家,而是转身出了小区。
他来到小区旁的一家便利店,扫码买了一盒纯牛奶,找个靠门的座位坐下,拆开吸管,小口小口抿着没有什么味道的牛奶。
他注视着无垠的夜空,稀疏的星星散在墨蓝色的幕布,中央是皓月,洒下清辉。
愿安像一只没有生命的木偶,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牛奶盒见底也无察觉。
“小弟弟,小弟弟?”收银员姐姐的声音落下,“我们要打烊了。”
木偶装上提线,机械般运动。
“哦,好的。”愿安摁亮手机屏。
10:56了。
这一个多小时里,愿安的意识分离成碎片,想着无数事情,有关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
可意识越是深入,愿安越感到虚浮。他的人生有太多不确定且无法预测的事,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一吹即消散。
因此在很多时刻,在那些有不确定性的事上,他会选择逃避,而非面对。
他那颗叫嚣着理智的心,恰如一把遍布锋刃的刀,拒绝所有人靠近。
他将牛奶盒四个角展开,压扁成纸片,丢进可回收桶。走出便利店时还不忘跟店员道别。
愿安走在小区的水泥路,感受着十一点的寂静。
幢幢楼房中只有几户还亮着灯,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
打开家门,偌大的空间静的可怕,是暗黑的深渊。
唯有老式时钟的指针走动发出的滴答声。
妈妈估计又是不会回来了。
愿安压亮灯,关好家门口回到书房,拿出手机给袁清拨了个电话。
袁清此时正在市中心的酒吧。
酒吧内灯影交错,音浪扑面。
袁清喝了不下十杯酒,坐在卡座里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舞池内狂欢的男女。
她其实厌恶现在的自己,每日只知寻欢作乐,可一想到过去种种,想到愿海东的背叛,她就控制不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她以自暴自弃来惩罚这个家,但与此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电话的嗡嗡声被音乐覆盖,一直想到自动挂断。
愿安又拨了第二遍,这次,电话接通了,听筒对面的袁清极为不耐烦:
“你烦不烦,一天到晚打电话,有事情吗?没事我挂了。”
“没事,就是想……”话还没说完,袁清挂断电话。
想问你今晚回家吗?
愿安苦笑,这种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早已司空见惯。
袁清挂完电话,扯了扯嘴角,突然间就没了兴趣。
她对愿安的感情繁复无法描述,就像是善与恶的抗衡。
恶念侵袭她的内心世界,浓稠如墨的云阴鸷地腐蚀万物,贪婪无度,却迟迟攻不进那方善的领地。
可那善念在茫茫天地之间又显得如此渺小,渺小到往外扩张一点都难如登天。
这善念保存了最后一分袁清对愿安的情,宛如一件精美的饰品,带上显气质却又是增加负担的累赘,有用亦无用。
然而,她曾经也有想过放下,现实的荆棘却不收敛,锋利的尖刺让她清醒。娘俩间的隔阂早在四年前便筑起高墙,无坚不摧,仅凭一丝若隐若现的母爱甚至无法碰触,更别提摧毁。
袁清翻开包,取出夹层的气垫,补了一下斑驳的妆,接着拎包摇晃出酒吧。
她站在路边,脑袋发晕,昏昏沉沉。想打车,发觉除了家无处可去,思虑良久,在地址一栏打下了“苑夕小区”四个字。
翌日清晨,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迎接独属于它的黎明。
愿安有早起的习惯,即使前一周上学时间是八点三十,六点五十左右他就已经洗漱完毕。
他进到厨房,简单做了两份早餐,一份放入保温箱,一份端到餐桌自己吃。
解决完早餐,才七点十五。愿安回到书房,在书架上挑了一本《巴黎圣母院》,懒懒斜倚在飘窗,书页被朝阳浸成金色。
他只有在自己的空间才会毫无戒备。
时间跟随和煦的日光而变缓,愿安徜徉于书中的世界。
手机闹铃响起,打断了他。愿安将书合上,阳光在时间推移下逐渐刺眼。
愿安取下挂在椅背的书包,出家门之际又折返。
他从冰箱里找出一瓶蜂蜜,确认还在保质期后,用温水冲泡了一杯,撕下一张便贴,写下“记得喝”几个大字贴在杯壁,也放进保温箱,才放心出了家门。
江喻笙:我不管,我就是要听我老婆向我倾诉!
啧,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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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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