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誓》辽山

3、人祭（3） 那些污渍是

　　五年……季声睁开眼睛，头终于不疼了。自从上了高中以来，很少有这样舒服的时候。
　　她好像睡在地板上。她支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了一下身边的建筑物。是个老旧的房间，破木地板随着她的动作吱吱作响，好像下一秒就要塌了。房间不大，只放了一张桌子，以及满地的瓶瓶罐罐。她听到了一个人的咳嗽声，赶紧循声出了房间。
　　这里就是……梦里？
　　她突然发现手中捏了一张纸条，是用很奇怪的纸写就的，摸着很柔软，但完全撕不动。
　　纸上写着：我们活下去了！跟着它一起走吧！
　　字体很丑，只能勉强辨认，季声皱了皱眉把它收进口袋里，接着又听到一阵被刻意压低了的咳嗽，房间外是个不长的走廊，两边只有两扇门，季声所在的这个像是杂物室。其他房间都挂着门牌，从初三一班到二班……这里是学校？现在很少见这样装修的学校了，是来到了几年前吗？
　　左手边一扇教室门打开了，符岩，和另外三个人出来，看到了季声。
　　“啊，你。”他不再咳嗽，嗓音也逐渐恢复了，听着很和煦，“我记得你是……梅德洛夫公馆的对吧？馆长是蒲新堂。他有没有和你讲有关于梦的，具体的一些规则？”
　　“这时候就不要讲究这个了！除了你之外，我们都是第一次进来啊！”那慌乱的女人目光四处乱瞟，她本是画着精致的妆的，被汗水浸得却是有些花了，“那个，我叫戚优，梅德洛夫公馆……和你是同一个呢，你这么年轻啊……这边的二位是祝庭和伊里安娅小姐……”
　　她指了指那两个人。
　　那个姑娘……是她昏迷之前看到的，蒲新堂与她说过几句话！她抱着臂，纯白的长发搭在后背，她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害怕的神色来。季声与他们交谈了几句，了解到，这五个人间，只有符岩是来自位于邻省的科朗德里公馆，而他也是经验最丰富的，这是他的第四次梦境。
　　这个羸弱的人……季声盯着他瘦削的身子看了半晌，接着把字条拿给他们看。
　　“我要问……梦境到底是什么东西？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团……蒲新堂果然没和你说啊，不靠谱的馆长。”在符岩开口前，她先听到了伊里安娅的声音，她的中文非常流利，也根本没有一点外国人的口音，“简而言之，就是大逃杀游戏咯，在没有进入梦境的外人看来你是在睡觉的，如果在梦中死了，就醒不过来了。每一场梦境的时间都是十三个小时，从第一个参与者的醒来开始计时，能活到结束就自动醒啦。”
　　“……”季声愣住了。
　　“现在已经开始了。这所学校我有印象，是一所初中，发生几件怪事之后就改成高中了，具体的……我不清楚呢，你这张字条，看上去是上一批人写的，还是……”
　　出乎意料的，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死……怎，怎么样呢……
　　突然，她听到了走廊外的响声。
　　“这里不只有我们。”符岩说道，“去看看吧，学校，他们可能是老师，什么的……”
　　符岩在墙上摸索半天，摸索到了走廊灯的开关，透过窗户向外看，天色并不好，但至少是白天，有要下雨的征兆。整个学校的建筑风格是比较偏古老的，他们在一楼，楼外的花园里摆着一个巨大的喷泉，几股细小的水流半死不活地向上喷溅出十几厘米的高度。
　　中学，校内竟然有停车场，零星地什么车都有，甚至还有滑板。
　　校门是一片长方形的漆黑，很不协调，看来是完全封闭的。
　　那张字条留给符岩拿着。他们走出这几间没人的教室，不知是停学还是怎么，校园里没有一个学生，他们走在这里是很显眼的，符岩离开那栋矮楼，看见一个正打扫卫生的清洁工，便上前搭话：“您好，我想问一下，学校里是出了什么事吗？这么早的时间，怎么没人来上学呢？”
　　清洁工放下扫帚，略带疑惑地看他一眼，“你是谁？”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身后一言不发的伊里安娅，马上想起了校领导昨天开会，说有外国友人来参观我们学校，一定要打扫好卫生……就是他们啊！然后，他也没计较这些人为什么从已经废弃的旧校舍里走出来了，还没等符岩编个理由出来，他满脸堆笑，搓了搓手说：“各位是从俄国来的吧？学校里呀，没出什么事，就是快要月考了，考场还没收拾好呢，所以暂时安排他们停课一天居家复习，明天就回来啦！”
　　他闻到了一股恶臭。是从那个清洁工手中拿着的黑塑料袋里传出来的。
　　符岩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起来可能确实像外国人吧，几乎已经找不到几根黑头发了。目前，还完全不知道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按照以往的惯例，每个被选为梦境地点的，无一例外都是发生过惨绝人寰的事件的，比如战争或大规模的犯罪行为，这些信息要在后期才会逐渐清晰开来，而情报的获取直接关系着他们的存亡。符岩靠在墙上，清洁工推着垃圾车走远了，他漫无目的地到处看，忽然注意到——那个垃圾车上的某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有系紧，里面掉出了一撮头发！
　　清洁工没有发现，自顾自地走了。
　　他的神经猛地绷紧！那确实是人类的毛发，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喉咙干得难受，“我们……分开找，两人一起吧。”
　　他们同样看到了从垃圾车上掉下的头发，季声迅速冲上去把它捏起来装进兜里，符岩也没有制止她。伊里安娅一把拉过她，抓着她往教学楼的正门去。“那个，你放心……我的确是个领导……的女儿。这所学校的人，我爸都认识的，跟我走就没问题了。”
　　“什么？那他们怎么办？”
　　“我说一声就好啦。就说我爸突然有事情要做，来不了呗……”
　　伊里安娅直奔校长办公室，她走路速度很快，季声跌跌撞撞地跟着。
　　清洁工为什么那么多……一路上，还没有上楼，她至少看到了二十个清洁工，都在不停地倒垃圾，从这里扛出一袋，从那里拎出一袋的，源源不断，不说以为这里是垃圾场，而不是学校呢……他们的眼神，令她很不舒服，有一种极其浓烈的敌意。他们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制服，脏兮兮的。
　　那些污渍是什么？像干涸的血。
　　季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
　　伊里安娅叩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好像没有人。
　　“哎，不在吗……”
　　她酝酿了半天，摆出一副富家嚣张跋扈的千金的态度来，随便找了一个清洁工，说道：“我们好不容易远道而来，校长欢迎都不欢迎呢……还有，你们在搬什么东西？有那么着急吗？”
　　他的帽子压得很低，直接遮住了眼睛。听到伊里安娅问完话，突然直直地将手中的垃圾袋扔到地上，腾出一只手来抬起帽子，狭长阴森的小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垃圾。很多垃圾。”他机械地开口，听得伊里安娅心中发毛，“校长去参拜了。很快就回来了，小姐。”
　　“……”
　　他弯下身子提起垃圾袋，扭头走了。走着走着帽子被风吹到地上，他也毫不在意。
　　他的头上……有一条巨大的伤疤！像蛇一样攀附在额头，伤口很深，还隐隐泛着红色，和一碗奶酪被较大的汤匙挖去一块又复原一样！这种伤势，哪怕是铁人都不可能活得下来！
　　季声则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校长去参拜了？参拜什么？
　　这所学校里，还有着什么神像吗？

　　“可是，我确实是看到了呀……”戚优抓着祝庭的袖子，小声说着，“一晃而过的，是不是那时候说的什么【D-1】？祝，祝先生……那个水池……”
　　从高空俯视的话，这所学校是个轴对称图形，教学楼是工整的两栋，一号楼前和二号楼后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水池，戚优和祝庭正好就绕到了二号教学楼后，他们与符岩分开十几分钟了，因为没有身份，也不敢和人搭话，绕来绕去，就绕到了这里。水池的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祝庭示意她不要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眼镜戴上，二人躲在墙角的垃圾堆里，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那男人的动向！他往水池里投了几枚硬币，接着跪在地上，对着水池磕了两个头！
　　做什么？祭拜也要有个对象吧？这普普通通的池子……
　　还是许愿池？
　　戚优被垃圾袋散发出来的臭味熏得头晕眼花，还是看到了那中年男人的诡异举动，而且，他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行为，先投硬币，再跪下来磕头……反复了三次！他在做什么？清明祭祖也不会这样啊！他要么是真的非常渴求荣华富贵，要么就是造了大孽啊！祈求原谅，许愿池……是为他不实在的愿望忏悔吗？但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建在学校里？虽说宗教自由，但现在的学校，都不推崇这种行为的。
　　在第四次下跪后，他结束了这怪异的行为。
　　他从衣服里拿出一本书，开始低声念诵。
　　虽说声音很小，但戚优还是听到了些许——我们是犯了大罪，忤逆了神明的……我们死后会下地狱，但不是现在……现在，请神原谅我们……让我们活下去……我们是罪不至死的，我们自己创造的东西，必须要由我们自己来……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听不见了。
　　戚优是佛教徒，不甚了解基督教，但这话说的……
　　知晓自己犯下的罪过，祈求神的原谅，还是有条件的？死后下地狱，但不能立即就死？她马上猜到，会不会是贪了不义之财，虽然内心后悔，又割舍不掉这笔巨款，想要挥霍完再自然死亡？简直天方夜谭！当然，她也不完全相信这个猜想，目前知道的消息太少了。
　　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住在梅德洛夫公馆也只有一个半月时间。
　　这时间比季声长很多，她参与了几次蒲新堂组织的集会，对于梦境的了解，也比季声要丰富。
　　以蒲新堂、符岩和辽宁达兰公馆的馆长沈明湘为代表的‘梦境学’研究专家都说每个梦境中的‘鬼’都有来历，不可能出现来路不明的鬼，它们都是无差别攻击，但一定有来历。这是比较年长的，经历梦境次数在七次及以上的前辈总结出来的，戚优也很是信服。
　　依惯例，下周就是这三个距离最近的公馆馆长集会的时间了。
　　我……能活到那一天吗？
　　戚优在心中捏了把汗。她的额头同样渗出了汗水，那垃圾的臭味越来越浓，她已经要喘不过气了，目光所视之处越来越模糊，她想赶紧爬起来离开这里，无意间碰掉了一个垃圾袋，用来捆扎的破皮筋被崩掉了，袋里滚出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