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誓》辽山

1、人祭（1） 好像有谁…

　　晚自习，季声以上厕所的名义从教学楼跑了出来。
　　秋末，天黑得异常快。楼外已经是漆黑的一片了，她蹑手蹑脚地绕开监控，跑到厕所里，小心翼翼地打开灯，钻到一个靠墙的隔间，锁上门，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了许多次的纸片来，纸上的字皱得模糊了，依稀可辨是一些常见的函数公式。“这题是……在这里……好吧，套公式就对了……”
　　她确认自己记住了，便把纸片撕成碎屑扔进马桶，并放水冲走。
　　这个作弊的方法，还是第一次用呢……她有些惴惴不安，努力在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刚才看到的内容以保自己回到教室后不会忘记。她是这所私立中学高一的学生，开学只有一个月就听不懂老师讲课了，原先在初中，成绩还算名列前茅，浑水摸鱼也能考个不错的分数，可是现在……每次检测对她而言都像炼狱似的，这次数学晚自习老师突然临时考试，发下卷子来没几道题是会做的，她就用了网上看来的方法，把小抄装在身上，装作肚子疼跑到厕所来看，再把小抄撕碎扔进马桶……
　　季声看了看表，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二十分钟，现在回去还能写完。
　　她推开隔间门，地上好像有清洁工清理厕所没擦干的水，她一个没注意，脚一滑，差点摔倒在地！她下意识扶住了墙，厕所灯突然灭了！季声心下一惊，怎么这时候跳闸？她连忙打开自己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智能手表，面上和普通电子表没差，打开就可以当手机用，什么软件都能下……手表发出一道白光，季声一手撑着墙，借着这点光小心挪了几步，她不管灯坏没坏，赶紧回教室就好了吧……
　　等等……那滩水……
　　手表的光对准她险些滑倒的地方，那滩水竟然是黑色的，而且是不断流动的。
　　什么东西？清洁工怎么会不清理污水？而且……她稍稍弯下身，那些水是从她右手边隔间的门缝里渗出来的，怎么看也不像污水。污水不是这个颜色，哪怕是纯粹的，没有染水的黑墨，也不是这个颜色，太黑了，完全不反一点光……再怎么说，她初中时在郊区住，时常和朋友去小河边吃晚饭，那条河的河水可是真正意义上的污水，除了不发臭之外毫无优点，但也能隐约映出人像来。
　　管他呢，清洁工看到就会收拾掉的……走吧……她心里说着，但始终没下决定。
　　怎、怎么了……快走啊……走啊……
　　她沾着水的手扶了一把额头，她的视野突然清晰了，只有几秒，但她近视了四五年，度数保四百争五百，这是第一次这么清晰！聚焦……就像手机摄像头被聚焦了一般！
　　好像有谁……扳着我的头？
　　她怔在原地，一会儿，极小幅度地回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那种触感也消失了。
　　视野也恢复了那样模糊。她离开教室的时候没戴眼镜。
　　季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她摸索着走到那间隔间门口，突然异常好奇那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东西，反正自己也不是剩几道题没做，最多用十分钟就写完……她回了一下头，墙上挂的长镜子里映照着她笼罩着一层恐怖的脸。这所学校的装修是很好的，无论哪个地方都被收拾得很干净整洁，校长也是个不错的人。她入学至今，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脏的东西出现在学校里。
　　她手表的白光动了动。季声挪了一下脚步，还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看清隔间里东西的一瞬间，她马上爆发出了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那是尸体，除了脸部，身体已经完全腐烂的尸体！每一处腐烂的□□里都不断向外冒着黑水，不是血而是那种漆黑的，始终流动不停的东西，仿佛有独立的生命！剧烈的臭味猛地扑向了她，季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门口跑去，跑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尸体的脸……好像是她自己的……
　　她爬起来撒腿就跑，厕所的中走廊突然和延长了无数倍一般怎么都跑不到尽头！
　　突然，手表息屏了。她没注意到，又倒在地上！
　　滴，滴答，滴答……水声？为什么有……是什么在……滴水？
　　季声微微一愣，她僵硬的手脚停下了。她抬起头，漆黑的天花板上，那个浑身腐烂，垂悬着无数筋肠与碎肉的身躯，正蜷缩在天花板，瞪着那双无比恶毒的眼睛盯着她！它乱蓬蓬的头发垂下来……季声往前爬了几步也毫无用处，一团头发缠住了她的脚腕，而发丝……逐渐变成了一只手……

　　她一用力，迅速翻了个身，抓起墙边放着的一把扫帚就向那只手打去！它微微向后一缩，季声抓住机会马上挣脱开，扔下扫帚抛出厕所！身后的尸体依然紧跟着她，她拿出了比平日跑八百米快几倍的速度，终于冲到了厕所门口！大晚上的，外面却是一片很刺眼的白色，她也不知道她掉到哪里去了。
　　好像……坐在了地上？
　　学校公园里的长廊。天突然亮了，看上去是日出的时候。她身前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在低声交谈着。一会儿，其中一个男人转过身来看到了季声，她惊讶于他的长相！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却已是满头白发，他说话声音缓慢而沙哑，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其悲痛的事情而一夜白头。
　　“好……你好，我是符岩。”话音刚落，他咳嗽了好几声，“第一次来吗？这所学校的学生？”
　　“对，我是高一新生……”季声怔怔地回答他。他面色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在地了。“我是在做梦吗？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梦……对。”他又开始剧烈咳嗽，身边的一个比他要年轻的女人拍了拍他的后背。他顺上一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距离这长廊不远处的学校广播传来极其刺耳的一阵噪音，季声连忙捂住耳朵，一会儿，那噪音停了，变成了正常的电子音：

　　该校园已封闭！该校园已封闭！【D-1】已被放逐！【D-1】已被放逐！

　　“什么……什么封闭，放逐了？”
　　她明明刚才还在上晚自习啊！只是出来去一趟厕所，怎么就到这里来了？做梦？哪有这么真实的梦！季声狠狠捏了一把大腿，然后被符岩制止了。“没用的，姑娘。时间不多了，我……先不和你解释，反正你总会知道的，不幸的姑娘……好吧，跟我走好吗？”
　　符岩匆匆喝下了一瓶水就不再咳嗽了。他望向天。
　　那不是日出。太阳变成了一个极黑的原型，缩小了几倍，而且在不断扩散变大！更荒谬的是，她竟然能清晰地看到所有的物体！那诡异的天象，以及仍在脑中回荡的那个电子音，被放逐的……她越发坚信这不是梦，但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没有哪篇恐怖小说这样写过！
　　紧接着，身边的景象骤然一黑！她又回到了那个厕所！
　　“符……”
　　身边空无一人，而她站在洗手池旁，正对着镜子。
　　什么都没有。季声也没有再看到那滩水和那具尸体。她捏了把汗。努力回想了一通刚才记过的数学公式，离开了厕所，天还是黑漆漆的，她朝一号教学楼的门口走，隐约看到那里好像站了一个人……谁？他黑白相间的头发再明显不过了，符岩！他看到季声，冲她招手，但她刚抬起步子往那边跑，他就不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声声？做噩梦了？”一个熟悉的女声……
　　季声顶着湿润的发梢直起身，她面前还放着乱写了一通的数学卷，而同桌瞿舒源已经交了卷在做练习题了，看来是老师看她睡着了压根没收她的卷，可是……为什么会睡着？下午季声因为身体不舒服请了四个小时的假，都用在宿舍睡觉了，到了晚自习，她也一点不困，哪怕是上数学课……怎么突然睡着了？
　　刚刚……那个……是梦吗？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马上弯下腰，拉起裤腿，左脚脚腕上，果然有一个漆黑的手印！
　　不是梦！是那具尸体留下来的手印！
　　“声声？”瞿舒源放下笔，低头看着她，也注意到了她脚腕上的手印，也是一惊！她好像认得那是什么似的。“声声？怎么回事？”
　　季声满头冷汗，从抽屉里抽出外套穿好，又重新趴在了桌上，但她全然不敢再睡觉了。“我……我没事。没、没有打扰到你学习吧？”
　　瞿舒源摇了摇头，她面露担忧，轻一抬头发现数学老师在朝这边看，赶紧移开目光，然后从草稿纸上撕下了一块，拿笔快速写道：放学等我，我们一起回家。声声，告诉我你梦到了什么。她抬起胳膊将三角板碰到地上，借着捡东西的机会把纸条扔进季声还没关好的抽屉里。
　　不要……不要是……
　　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

　　这五分钟季声过得很煎熬。她不知道瞿舒源给她写这内容的目的是什么，她难道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吗？怎么可能呢？季声不学习的时间都用来看恐怖小说和恐怖电影，自以为什么都不怕，而受他们影响，自己的气质也有些变阴暗了，但瞿舒源是个阳光开朗又漂亮的姑娘。她的眼睛像晴朗的夜空，或者还是什么被月光照射着的静水，隐隐约约地闪着亮光，仿佛星星。
　　季声看她，就像个在卑微角落里筑巢的老鼠看着街上光鲜亮丽的女人的宠物猫。
　　要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只是，在她们这几天的了解中季声知道了，瞿舒源从小就没有父母，而她家庭美满，虽然父母工作忙经常不在家，也会每天对她嘘寒问暖，隔几天就发来零花钱和好吃的……他们也给刚上高一的季声卖好了房子，这一点上，她领先百分之九十九同龄人。
　　她也没有讨厌瞿舒源。只是，她们一定不是一类人呢。
　　下课铃终于响了，季声一直默默盯着瞿舒源做题的侧脸，她好像没有平时那么认真了，一道基础题改了半天才做出来，一向整洁的卷面都脏了。她做完那一课时的练习，收拾好书包，拿起矿泉水来喝了一口，“声声，要不要一起走？到我家去，我给你做晚饭吃。反正你一个人住吧？”
　　“好……你不觉得麻烦，那就行吧……”季声支支吾吾的。
　　说这话，是因为她想起来家里没什么吃的了，再买菜得等明天大休，这个时候什么超市便利店都关门了，连方便面都买不到。她也讨厌方便面。
　　瞿舒源笑了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她那双眼睛，笑起来可真好看。
　　城市的治安是不错的，她从不害怕一个人走夜路，家离学校也不远，可今天，她却是有些胆怯了，因此瞿舒源走在她右边，她轻轻地拉住了她书包的带子。“我跟你说……我是梦到在我们学校的女厕所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尸体在追杀我……还有几个人……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是梦……”
　　说到这里，她们恰好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瞿舒源转过脸，她恐惧得不可厚加，甚至季声都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过了半天，她才终于说：“你是说真的吗？你确定那个是你……而不是另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
　　“不是啊，我当然认得我自己了。”季声有些怀疑了，“你怎么了，舒源？”
　　“哈哈，没事啦，到了再和你说。”她强颜欢笑，接着选了右边的路走，那条路连个路灯都没有，季声也不记得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样一个地方，她怎么在这里租房？瞿舒源生活的钱来自父母生前的存款，以及自己微薄的奖学金，是因为这里房租便宜？还是……
　　路的尽头，竟然是一栋U字形的，巨大的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