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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重新撕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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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莎莎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医院,到前台问护士的时候,三句话有两句说不清,整个人的语言系统都已经处于一个崩溃的状态。
“那个你你你你好......我我我我想问一下就那个......刚才送过来的实验中学的学生……”
胡莎莎慌里慌张的,从腮帮子到舌头全咬了个遍,她都顾不上疼,提着十二分的精神等着护士的回答。
“您是家属吗?”护士问。
“我是我是。我儿子叫苏宇白,我是他妈妈……哦!还有个叫南昀的也是……”胡莎莎把带有血腥味儿的口水努力咽了下去,哪怕尽力维持,依旧说的磕磕绊绊。
“从这里进去直走右转,送过来的学生都在那边。”护士给胡莎莎指了指路。
“谢谢啊。”胡莎莎根本顾不上形象不形象的,一个劲儿地就往里冲。
病房外的长凳上,苏宇白仰着头闭着眼坐在那儿,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看起来十分憔悴。
胡莎莎走近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她悄悄地坐到他的身边,语气更是轻柔:“宇白。”
听到声音的苏宇白缓缓睁开眼。他头抵着墙微微偏了偏头,张了张嘴飘出来一句气音:“妈。”
胡莎莎满眼担忧,说话难得带了些哭腔:“不想说话咱就不说啊。没事,妈妈在这儿呢。”
她眼瞅着裹在他脖子上的那圈绷带,眼泪几乎忍不住就要掉下来。
此时此刻,纵然再怎么坚强,经历过这一系列的变故之后,胡莎莎也不由得陷入了自我的怀疑。
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这辈子这么报应在她儿子身上啊?
“南昀呢?你们两不是一起来的吗?”胡莎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南昀。
苏宇白动了下手指,指了指前面的房间:“医生在帮他换药。”
“他伤的重吗?”胡莎莎始终没放下来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苏宇白没回答。只是呆呆的、安静的盯着那扇门。
胡莎莎眼睁睁地看着他红了眼眶。
“妈。”苏宇白哽咽着,想抬手又发觉自己没有力气,只能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他……阿昀他……”
后边儿的话他说不出来了。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碎一般,苏宇白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心口,觉得连呼吸都在痛。
胡莎莎见状立马把他护进了怀里,拼尽全力地想要平复自己儿子的心情。
对面的诊疗室里的门在此时打开。苏宇白连忙从胡莎莎的怀里挣脱出来,连爬带滚地就往里边儿冲,胡莎莎在后面跟着护着他。
相比起十分激动的苏宇白,南昀就很安静了。
安静到他好像不存在。
“阿昀。”苏宇白扑了过去叫他。
胡莎莎回过头询问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医生,我儿子怎么样啊?”
苏宇白不知道是胡莎莎女士说的哪个字刺激到了南昀,他那双无神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微微动了动唇瓣。
他还是没有什么声音,苏宇白是从他的口型看出来的。
他叫了声——“妈。”
“手上的伤在原本的基础上又有些撕裂,不过经过处理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回去以后注意不要沾水,注意饮食好好修养就可以。只是……”医生叹了口气,也是有些惋惜,“我的建议呢,您需要带这两个孩子都去好好的看看心理医生。遇上这种事,是很容易给孩子造成心理阴影的。”
胡莎莎连连点头:“是是是,您说的是……”
“那麻烦您跟我过来拿一下药,还有些事情要和您说一说。”医生道。
“哎好。”胡莎莎答应着,回头叮嘱着,“宇白,你和阿昀就在这儿等我一下,我拿了你们的药回来咱们就回家啊。”
苏宇白勉强保持住理智点点头:“好。”
胡莎莎一步三回头的出了诊疗室,少了两个人,诊疗室瞬间又变得寂静了起来。
苏宇白把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红着眼抬头,双手颤颤巍巍地包裹住他没受伤的右手,企图能给他一些安慰。
南昀常年体温偏低,这下子握起来更是凉的跟块冰一样。
“阿昀。”苏宇白一遍遍唤着,“阿昀……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南昀在他的叫唤下回过了神:“......十二。”
苏宇白连连点头答应着:“哎。我在。”
苏宇白仰着头看他,南昀的视线顺理成章的就落到了他脖子上裹着的绷带上,他盯了一会儿,微微动了动唇:“疼吗?”
“不疼。”苏宇白摇摇头,“医生小题大做了。我没怎么样,真的。”
“是吗?”南昀喃喃着,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那就好。”
“你呢?有其他地方伤到吗?”苏宇白脑子里闪回了一下,目光聚集到他的膝盖上,“对了,你的腿......!”
一想到那个画面,苏宇白顿时就觉得头疼不已。
“......阿昀。”苏宇白低下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让我抱抱你好吗?”
还不等南昀有什么动作,苏宇白就已经扑到了他的怀里。
“......怎么了?”南昀轻声问着。
“......”
“嗯?”南昀听不清他的声音,朝他贴近了几分。
被劫持时的画面不断浮现在脑海里,苏宇白眼前一遍又一遍的闪回南昀屈膝向陈文旭下跪的画面。他深呼吸了一番,颤着声说:“你怎么那么傻啊......”
“什么?”南昀问。
后知后觉,南昀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
“......哦,那个啊。”南昀舒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事急从权,别有负担。”
苏宇白抽了抽鼻子:“那么多警察在呢,你逞这个英雄干嘛啊......”
南昀没第一时间回答他。
他平视着前方,也不知是反应慢还是单纯的发呆。苏宇白也不催他,紧了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因为我怕。”南昀哑着嗓说着。
陈文旭一次又一次把手里的刀贴到苏宇白脖子上的时候,南昀突然意识到了原来这个世界上,是真的有感同身受存在的。
锋利的刀刃划破颈部细嫩的皮肤,鲜红的血液开始从伤口开始流淌。那把刀明明离他那么远,却好像是割在了他的身上。
一下一下,堪比凌迟。
他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他顺了陈文旭的意。
下跪。磕头。认错。
只要能把苏宇白换回来,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南昀闭了闭眼,毫无保留:“我害怕你会不在了。”
病房外,胡莎莎抿住嘴,努力的崩住自己的情绪。
即使她没有在现场,她没有亲眼见证到那一幕,但从她得到消息到赶到医院看到苏宇白平安无事,这一路过来,巨大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像那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稍有差池就要把她毁灭。
她何尝不懂南昀的崩溃。
这样的心情,早在十年前他们就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她吸了吸鼻子,收住自己的情绪。她是大人,在要是表现的比孩子们还脆弱就不像个大人样了。正打算转身敲门进去,便听到前边儿护士站那里一阵骚动。
“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刚被送来的学生是在这儿吗?”
“对,在前面的诊疗室里。”
“好的,谢谢啊。”
胡莎莎一偏头,正正好撞上徐万投射过来的目光。
她自然也记得这个男人。
当年在南若箐葬礼上,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恨不得要冲上来和她拼命。被人拦下之后跌坐在地上,哭的几近崩溃。
“你......”徐万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再的告诉自己要冷静。
好不容易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波澜,他闭了闭眼想当作没看到胡莎莎这个人,就想和她身边走过,去找南昀。
“那......那个,等一下。”胡莎莎拦了他一下。
“麻烦让一让。”徐万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缝里挤出来,尾音都在颤。
“孩子都在里边儿呢,让他们两说完话我们再进去好吗?”胡莎莎道。
“......有什么好说的?”徐万深吸一口气,实在是压不住那股无名火,他转过头红着脸朝胡莎莎质问着:“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万心里明白。
他对着面前的人发火没有一点用处。她不是犯人,也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她和他还有南昀一样,都是同样的受害者。
在南昀和他说过重遇了这母子两之后他也一直在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周围人也不停的劝诫着他,让他别这么钻牛角尖。
他原本也以为可以用一个比较平常的心态去面对他们,可当他真的实打实看见胡莎莎的这一秒,他发现,他还是做不到。
“我就不明白了。他们老南家是欠了你们什么了??”徐万声调拔高了几个度,全然不顾这里是医院,“已经死了一个还不够,还要赔上另外一个是吗?!!”
“您先冷静一点,这里是医院,而且孩子们也都......”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要不是为了苏文,箐姐会死吗?!!”徐万怒吼着。
病房的房门悄然打开。
南昀和苏宇白站在门边儿,直击着徐万和胡莎莎的对峙。南昀脸色本就不好,听到徐万声音的那一秒更是雪上加霜。他拨开苏宇白拉着他的手,往前挪了两步,叫了一声:“哥。”
徐万此时气血上头,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我告诉你,这笔账......”
“徐万!!”南昀提高的声压,总算是盖过了徐万。
徐万被喊的愣在那里,半晌才僵硬的回过头。
“你要和谁算账?”南昀冷着脸问。
“阿昀,我......”徐万横竖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指着胡莎莎和苏宇白道,“难道不是吗??要不是他们,你妈就不会死!你今天也不会遇到这些事!”
“这里是医院。”南昀声音降到了冰点,“你发疯也挑挑地方!”
“我发疯?”徐万听完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的就就很想笑,“是。我是疯了。我他妈都疯了十年了!!”
“我不是个讲道理的人,和我讲道理也没有屁用!老子不听!我只知道你妈!南若箐!为了救苏文,把自己的命给搭进去了!!”
说实话,南昀已经基本听不到徐万在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在南昀耳朵里逐渐变得扭曲,他只能勉强依靠口型来辨认他还说了些什么。
然后眼前开始变得模糊。
南昀不受控制地往后狠狠地踉跄了一步,幸亏有苏宇白在他背后挡着,才没让他摔了。
“阿昀?!”苏宇白顿时没工夫再听徐万的控诉,急切地询问着。
还准备继续说下去的徐万也被这一声叫回了神。他偏头一看面色惨白的南昀,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像断了电一般,戛然无声。
南昀长舒一口气,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不好意思阿姨,给您添麻烦了。你先带着苏宇白回去吧,我和……他好好谈谈。”
徐万听完正想说一句“你和她道什么歉?!”就被南昀一个眼刀硬生生逼得憋回了肚子里。
和胡莎莎交代完,他又回过头对苏宇白说:“你先和你妈妈回家,好吗?”
苏宇白滚了滚喉咙,想要说点什么,最终是连一个音节都没发出。他紧紧地抓着南昀的胳膊,倔强的站在那儿没有动作。
南昀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道纸终究是保不住火的。他对上他看着自己的目光,认命道:“听话,先跟阿姨回家。我回来了就来找你,好吗?”
目光的拉锯战中,苏宇白先低了头。他没有答应好还是不好,只是拉过胡莎莎的手,说了句“走吧”。
胡莎莎也清楚再在这儿待下去对谁都不是件好事。点了点头揽着苏宇白缓缓走了,但还是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回头看。
浑身是伤的男孩子背抵着冰冷的墙面,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他目光平静,眼里却无神,见她一直回头看,还冲她无害的笑了笑。
南昀眼看着母子两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目光才重新回到了徐万的身上。
徐万本来都做好被骂的准备了,哪儿曾想南昀只是叹了口气在走廊的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他也一起坐下。
上头过后,理智归位。
徐万仰着头,舒了口气,再也没了刚才的气势:“阿昀。对不起啊。”
“今天是怎么了?个个都在和我说对不起。”南昀觉得有些好笑,“你要说也该对人家胡阿姨和苏宇白说,平白无故的,被你戴这么大一顶帽子。”
徐万没回,不知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我知道。你没过去。”南昀一语点破,自嘲地笑了笑,“巧了。我也没过去。”
“可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人也都回不来了。还是说,你想看着我每天以泪洗面,然后哪天一咬牙就跟着我妈一起去了?”南昀问道。
“呸呸呸!一天净说些不吉利的。”徐万听完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我就是过不去自己这个坎儿。接到电话听见消息的时候,我魂儿都快没了一半了又看见她在这儿......就......”
“我懂。”南昀伸出自己没受伤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别再有下次了,他们和我们,都是一样的。”
“......大不了以后我绕着他们走。不然我又怕我忍不住。”徐万道。
“你还能绕一辈子啊?”南昀听完觉得相当荒谬,“这都是躲不过的,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