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悬之夜》纸未烟

3、N3

　　“姓杨那小子还说什么给我找了个新摇钱树，这还没摇呢，怎么就倒了？”

　　薛颖自顾地坐沙发上，眼神媚而锋利，摄人心魄，极具攻击性的美。

　　白缘见来人是相熟的，也就放下心，伸出手往前一摊问：“我衣服呢？还有……”

　　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问了下去，“你见到我不惊讶？”

　　薛颖觉得有点好笑，盯着她，半晌没接话，突然觉得杨杜睿那小子真就乌鸦嘴。

　　像往常一样挺没意思的一天，被下属吵吵着要她到公司门口。
　　说是逮到个邪乎的美女。

　　她当时顺着思路想和她弟一样邪乎的不就只有她弟初恋么。
　　这一寻思，可真就不得了，说曹操曹操到，还真是她弟初恋。

　　前脚刚下来看稀奇，脚跟还没站稳，人搁地上中暑摔倒了。
　　这事儿真特么邪乎。

　　等到白缘感觉自己快要被视线烧出洞来，薛颖缓缓开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表情有片刻失神，“所有人都这么觉得，除了他”

　　白缘也沉默了，想说的想问的都一股脑哽在喉口，不出也不肯进。
　　大抵是独财专断久了，才反应过来对面的人不是自己的员工。

　　试图回忆起从前的相处方式，勾勾手指示意白缘过来坐，顺便回答她第一个问题：“你衣服我让公司一个女员工给你换的，衣服穿得我的，这么多年没见，你衣品没什么长进…”

　　眼往白缘身上睨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嘲弄，
　　“…就连身材也没什么长进”

　　白缘没好气回道：“彼此，你也还是这么不正经”

　　“真要说起不正经，你不比我更厉害？我老弟可是唠了你一整个高中，耳根都磨出茧子来”

　　……怎么也绕不开那家伙了，干脆把话摊开，想说的想问的都干脆点。

　　“他…正希，他现在过得好吗？”

　　薛颖细眉一挑，慵懒劲上来，斜靠在沙发，揪个软枕垫在手肘下面。
　　说话吐针：“看样子你还没告诉他，自以为是瞒了八年，白缘，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薛颖看她一幅呆愣傻相，怒其不争：“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迂腐？你以为我们薛家人会在意自己的伴侣不是……”

　　“别说了！”

　　白缘打断薛颖未说完的话，好像再多说一个字，内心汹涌的不堪过往会如洪水猛兽般冲破禁锢的牢笼，重新汇聚脑海。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深吸气，扯出一个释怀的微笑，
　　“你不恨我，说明他过得挺好，这样，也挺好的”

　　一切都过去了？

　　要真过去了你怎么还是选择了回国，你怎么不就这么一辈子呆在美国？就这么死在外面？

　　薛颖还想激她，又转念想，她毕竟不是她，哪怕换位思考也不会懂得她的痛苦与无措。

　　无论是现在，还是八年前，她都没立场也没资格批判她的作法是否太绝情。

　　空气里凝固片刻沉默，薛颖率先开口：“你这次回国有什么打算”

　　白缘吐出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觉得没必要隐瞒，摇了摇头：“刚回来，还没想好，也没来得及和谁联系，我父母那边…你也知道，不过好歹也读了这么些年的书，饿不死”

　　薛颖看向别处，若有所思，收敛起盛气凌人的姿态，勾起唇：“那你现在应该还没住处吧？要不——”

　　尾音拉老长，渲染暧昧，
　　“和我住？”

　　白缘猛打一个寒颤，忙摆手：“那可别，我自己想法子，你把衣服还我就行”

　　这女人千年老狐狸，稍不留神就要被吃干抹净，玩不过躲得起。

　　薛颖惋惜道：“这样啊，你刚回国又不了解现在大环境形势，找工作很难的，光学历也不成事，哪那么快就能找到”

　　“这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别这么见外嘛，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住一块也行，我在这附近还有个闲置的住处，你要平时有什么事也可以来找我”

　　“好歹认识这么些年，有十年了吧？回国见得第一个人又正好是我吧？这面子不肯给我一个？”

　　白缘犹豫不决，话还真是这么说，听着特有道理。

　　为了回国交完一些乱七八糟的手续费，她所有身家凑一起合计也就只够她不到一星期生活费，还不知道现在物价上涨多少，怕是连房费都不够，内心开始动摇。

　　薛颖也不急，懒洋洋倚在沙发上，像是料定白缘会答应。

　　结果她真就答应了。

　　再怎么死犟，也得考虑当下实际情况。

　　等找到工作有了工资就尽快抽身，和姓薛的断了联系，以免夜长梦多。

　　不愧是薛颖，一个响指就把事情办妥，白缘连人带行李被送到薛颖所说的闲置住处。

　　小轿车驶进小区门口的纳米材质镂花大门，门匾上雕刻璛伟状三大字“嘉天汇”，里面风光自不必提。

　　白缘有些犯怵，薛颖没和她谈钱的事，只说先住着，她推诿了两下，薛颖只好说这算欠她一个人情，这才罢休。

　　可薛颖没说是这种档次的啊。

　　脑筋多转几圈，想也不可能，薛家有钱，闲置的空房子也不可能是什么偏僻的老破小。

　　白缘对吃穿住行一点不讲究，却也知道这种高档小区附近物价必然不会低，无非把暂时省下的房租用来支付日常开销。

　　绕来绕去，还是没钱，这世道，穷还真是寸步难行。

　　婉拒了司机尽职尽责要帮她把行李搬上去，拖着一个寒酸的行李箱，背上一个书包，到达楼层。

　　白缘在心里默默下决心，自己攒钱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这个用了八年的行李箱。因为事先没录指纹，也没弄人脸识别，门又没有钥匙插孔，薛颖没告诉她输入密码是什么。

　　只得打电话过去，又想起自己好像没问薛颖的号码，以前有过，而薛颖估计是默认她还记着。天地良心！

　　白缘没有记人手机号的习惯，现在下去，司机还在吗？
　　物业应该有记录业主的联系方式吧？

　　她瞅到走廊天花板角落装了摄像头，把东西放门口，跑畅通无阻下楼，果然因为她在楼上墨迹太久司机已经把车开走了。

　　好在安保室里有业主联系方式名单，看她是从楼里面出来的，白缘没费多少口舌要到号码。

　　录入通讯录里也没直接打过去，道谢后又回楼上去。

　　白缘是个死脑筋。

　　大二有次作业要算一个星系的年龄，她算出来的结果比宇宙的年龄还大四十倍，换作其他人，还不得彻底崩溃麻溜转专业，可她没有，从本科一路杀到PHD。

　　说好听点是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说难听点就是犟的不行。

　　显而易见，转不过弯的脑袋让她只能想到原地等。

　　她把房都退了，全部家当包里的一个笔记本和一部手机外加一行李箱的破烂，还能去哪？

　　白缘蹲在门口，打算再等等，盼望薛颖能自己想起这茬。

　　所幸小区住户不多，一层两户，大白天也不怕被人看见她此刻的窘迫。

　　等到腿脚发麻，怀疑人生，想着自己这么等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背贴门，束起手腿，缩成一团，开始昏昏欲睡。她最近总缺觉，出了研究室，没有铺天盖地的论文数据，没完没了的敲代码，精力涣散，浑身提不起劲。

　　初中开始热爱天文，之后就抛弃了同龄人的玩心。

　　高中文理分科前确定要选理科，几乎所有精力用在数理化，生活都围绕一件事就是学习。

　　薛正希每次说她无趣，她都只回他一个“嗯”、“好”。

　　只有一次。

　　下晚自习，学生快要走完，一天劳累的学习也快散场，漆黑夜色将整座校园吞噬，白缘还在琢磨物理竞赛题。

　　他来找她，指叩窗玻璃，没理接着埋头看题。

　　进教室踹了两脚讲台，开始有点头绪在一边草稿纸上理思路，沿走廊往她所在的后排座位走来，走一步踹一脚沿途的桌椅。

　　白缘思路被打断，怒从中来想抬头训斥最后又硬生忍住不给他机会。

　　薛正希站定到她座位跟前，也不说话，好久好久，教室外的风声降了噪沙沙响，树枝叶摩擦声清脆。

　　白缘被视线弄得思考不下去，却坚决不抬头看他，手里拿水笔划拉稿纸上墨迹还没干的计算。

　　良久，头顶传来他少年气十足的嗓音，含沙带哑，难得黯然，夹杂质问的怒意：“你就那么喜欢学习么”

　　罕见地顿笔，听到心在一片一片地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看见夜空的帆，星星为什么簇拥月亮，灿烂的波浪……”

　　白缘突然唱了起来。

　　少女嗓音细软，歌声轻柔缠绵，明灭的光在眼底流转，沁人心脾的温柔有种哀凄。

　　王平久作词的《星辰大海》。

　　她当初觉得老土，此刻却万分适情。

　　薛正希盯着面前的少女，空荡荡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个，明明只一尺远的距离，他却觉得眼前人和他隔了一个星系的遥远。
　　令他莫名其妙地难受，好像抓不住她。

　　唱罢，白缘终于正眼看他，又是平时漫不经心的样子，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不喜欢学习难道喜欢你”

　　……

　　她忘记后来薛正希回了什么。

　　迷迷糊糊蹲坐在走廊，还没反应过来空荡荡的廊道多了一个人。

　　反射弧极长的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发现腿脚酸麻直不起腰，缓了半天才好。

　　一套流程下来才发觉密闭的空间多了个人。

　　白T黑裤，简单随意，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散漫。
　　黑色鸭舌帽遮掩住半张脸，口罩半搭在一边耳上，高挺秀气的鼻梁下，骨骼分明的指间夹支烟，云雾缭绕，烟气在空中飘摇。

　　这身影太熟悉，哪怕看不清面孔，白缘却还是认出他。

　　物业那里的业主联系方式记录得是薛正希的号码。
　　白缘没有记别人电话号码的习惯，但唯独记得他的。

　　娱乐公司的名字为什么叫Beta Crucis，遗失在过去的零星记忆里，她和他畅谈宇宙，他说他做第二亮的星，而她是最亮的那颗。

　　可她没告诉他Beta Crucis被称为含羞草，含羞草代表自卑。

　　八年来，思念刻进骨髓，化作血肉，每分每秒通过血管流淌至全身。

　　日思夜盼却又痛恨相见，她的八年付诸东流。

　　或许，好久不见，薛正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