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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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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锦泽本就有意进朝堂,启琛帝这一说,他也顺理成章地融进了朝堂。
虽是协办,但却有不少人盯着,他不亲自去看看那桥,也说不过去。
况且,这桥之事在上一世本是没什么水花的,如今也不知为何,启琛帝因此事迁怒众人。他也不甚了解。
他若是办得好,也能借机更加深入朝堂。
可就是如此,他叫上了时盏。
对于时盏,他一向都是就着的态度。
先前答应时盏说是入朝堂之事,若是真的考虑了诸多方面的、甘愿守在后院的人,是不会当真的。
时盏却不是。
时盏是有志之人,会抓住每个橄榄枝爬上去。
这话反了他的本意,他只想把时盏困在后院,任他把后院搅个天翻地覆都是可以的。若是做了什么事也能看着,更何况,有了上一世时盏的作为,他也不会放权。
可若是时盏入了朝堂,那就脱离了掌控。不是时盏不能当皇帝,是这天下,不是时盏一脉,按道理萧锦泽只要活着,就只能守着这片江山。
人总是对故土有着种情绪,似是把自己的骨血都融进了地里。
萧锦泽想到这,有些恍惚。他用手肘撑在马车的窗框边,兀自想着。
前世时盏接手之后,两国的朝堂又是如何的呢。
珠帘随着探头进来的人的动作交错晃动着,萧锦泽睁开眼,与方才探进来的时盏对上了视线。
时盏依着萧锦泽的嘱咐穿了身素净的袍子,面上还是一贯对萧锦泽才会有的温和的笑脸。
萧锦泽不由得想起宴会那时。
时盏那时穿的衣服远不及此时素净,但却是十足的清风明月。
一眼看见便是画中的翩翩少年郎。
一直到了上一世这个宴会九年后,见过时盏的人都以为时盏最是适合浅色。
可只有萧锦泽知道,时盏无论穿什么都能穿出韵味。
大红不会喧宾夺主。最先注意到的仍是时盏的脸。
金便是恍若神人。
萧锦泽向时盏伸出一只手。
一回生二回熟,时盏也就乖乖地牵住了萧锦泽的手。
萧锦泽垂眸,神色淡淡。
时盏看着萧锦泽。
萧锦泽注意到那视线,头也没抬,“看我做甚。”
时盏低下了头,笑着,有些不怀好意。他钻到了萧锦泽垂下的头的面前,“殿下很落寞。”
“何以见得?”萧锦泽抬头道。
“以我之见。”时盏也抬起头。
视线相碰,时盏歪头,浅笑在脸上漾开,柔和的嗓音有着蛊惑和安抚人心的力量。
“殿下为何如此啊。”
萧锦泽抿唇,意味不明。他漆黑的眼眸倒映出面前人的笑脸,连带着他的眼中也有了笑意。
方才的郁闷烟消云散。
“在想你的事情。”萧锦泽故意说道。
时盏笑意更甚,“殿下想我啊……所以我来见殿下了。”
萧锦泽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动起来。
剧烈的跳动声似是要把他沉入由万千情思交织缠绕的海里,永远沉溺。
时盏这般笑着,心里却越发慌张。
因为萧锦泽没有反应。
上一世的九年后的萧锦泽,最是喜欢他这般说话了。
可此时不是。
萧锦泽前世是太子的时候疑心极重,从不轻易相信、接纳任何人。与他第一次亲吻在初识的一年以后。
如今……有时端着漫不经心的态度,有时却又很好。好到时盏以为这是回到了上一世他们没有互相为敌的时候。
最为奇怪的是,萧锦泽与他分明没有陌生的那层隔阂。
如果萧锦泽也是再生之人,那么所有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但是萧锦泽此前做的事情就都不会存在。
萧锦泽若是看清了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撤了。之所以不说恨,是因为萧锦泽不会恨。
时盏很清楚,萧锦泽认为所有的成败——无论对方使了什么手段,败了就是败了。那么上一世的萧锦泽只是认为自己败了。
一切又绕回了原点。
可如果萧锦泽对他有怨,只是没有显现出来呢?可若是……萧锦泽没有呢?
没有怨恨,没有因为时盏的作为而感到失望。他若是有记忆,他知道“时盏”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将时盏牢牢地捏在手中呢。抑或是——他只当时盏是个玩物。
对待玩物,百般纵容,不停地许下所谓的“千金一诺”。
时盏只要这般想,内心深处都会疼得颤抖。不过这算不得什么。
上一世时盏即使双腿被漫天纷飞的大雪被冻的全无知觉,脑子昏沉,身上全是被冻住的伤口时,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在脑海里计算得失。
现在也能。
他疼,他活该。
他凭什么疼。他根本没资格疼。
时盏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萧锦泽喜欢过他,但是什么程度,他也便不得而知了。换种思路去想,任谁与一个人共患难九年,处处迁就、讨好,谁能没有感情。
爱……
时盏离这个字太过遥远。
他不知道他对萧锦泽的感情算什么,也不敢去深想。
他或许没有喜欢过萧锦泽。
他一步一个脚印、拼尽全力全力从一千、一万个人的骷髅上爬上去,对萧锦泽露出的每一个面无不是精心伪装过的,必须让萧锦泽满意,那他才能爬上去。
廉耻……
他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曾经连饭都吃不上。也曾经为了廉耻不与狗抢食,得来的却是无数个夜晚的渴望食物渴望得想死。
如果他守住了大家都说的“廉耻”,那他的这一生便是这样了。可是他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生来便尊贵,凭什么大家生来都是人,相比他们的没日没夜为了一锅米都没有几粒的粥水奔波卖命,那些人却高阁看戏,日日笙歌。
若是别人可以,他也可以啊。
论年岁,他不够年龄,论野心,他绝对是天下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但他豁得出去。若是圣人所说的“廉耻”叫人这般,那便不要了。他顶着千万人的目光,仍然笑着,那些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脸上来了,他也能平静地转身离去。
他有着很明确的目标,不仅要快速,还要学着做人。
除了全身上下的“面具”,他还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人。他天真,却心机。
凭着这份“天真”,最后的他拥有了他曾经渴望拥有的所有,却失去了他真正想要的。
时盏数不清自己到底对萧锦泽“动心”过多少次,伪装过多少次开心,怎样虚假、违心地表达他对萧锦泽的爱意。
这张或真或假的面具渐渐与时盏本身融合了,时盏想要抛却那张面具,却惊奇地发现面具已经摘不下来了。
可若是细细地把他本身和面具分开来,他仍是白纸一张。
他早在虚伪之中,一无所有了。
他本就一无所有,最后他赢了,却才是真正的什么也没有了。
时盏上一世在眼睁睁看着萧锦泽自刎,那个从前会逗他笑,对他温柔无比的人从一个活生生的人,慢慢的没了声息,没了温度,没了心跳,最后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他竟然无动于衷。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枕边人的结局,相处得多了,这份“真想”也就越来越刻骨,最后竟已麻木。
时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什么也不知道。
只知道那个目标。
时盏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时的他与此时差不多的年纪,为了迎合萧锦泽,他开始学起了各种东西,其一,便是演戏。
萧锦泽对他好的时候,会允诺给时盏很多东西。时盏一概都不要,为了显出自己不贪图萧锦泽什么。
他按捺了自己很久,终于求萧锦泽给他在东宫搭个戏台子。
一来二去,时盏能达成目的,萧锦泽也能更顺理成章地立住自己不学无术的形象。
一箭双雕,萧锦泽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没有人知道,他这是在模仿戏子的一颦一笑。
相比别的戏剧,他更喜欢那些女子愁思的戏,这样的戏感情流露更多,更委婉。
时盏记住了,常常对镜练习,也就愈发炉火纯青了。
他笨拙地模仿这别人的一举一动,自己则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木头人。
时盏一生所向,便是爬上那高位。
他要叫天下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他也想知道万人之上是个什么滋味。
这就是时盏的上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