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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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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靡之音不绝于耳,金碧辉煌的大殿正中,一群身材玲珑有致的舞姬随着笙歌轻摇柳腰,媚眼如丝,很是叫人赏心悦目。
两旁齐齐是吃酒的男人,一个个穿着华贵,无一不是眼睛紧紧盯着这些美人,更有甚者,怀中更是还搂着一个。
素有“小霸王”之称的小侯爷倒了一杯酒,便直直举着杯子向高台上的人扬了扬,道:“太子殿下,怎地不唤美人作陪?这宴席可是您做主,应当主客尽欢才是啊!”
他旁桌的人皱着眉头,不赞同道:“子松,太子殿下今日便是唤我们来东宫见见他新寻的美人的,什么不唤美人作陪,只是那美人千呼万唤始出来罢了!”
“子松”应了声,方又怒道:“姜锡!子子子子什么子,我跟你熟吗!”
子松是他的乳名,被这么当面喊出来,他真的是不恼也要恼了。
姜锡把怀里抱着的美人推给他,道:“赔罪。”
那美人娇笑连连,也没有生气,只是略显娇羞地看他一眼。
晏颂之皱着眉,把身子歪了歪,嫌弃地对姜锡道:“一边儿去!”
姜锡开怀大笑。
方才晏颂之说的那位“太子殿下”正是萧锦泽。他坐于高台之上,一览堂中之景。
他什么话也没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大门。
手指蜷起,藏在衣袖下揪着一点儿布料摩挲。
等得太久了,今日终得一见。
见一向活跃的太子殿下不说话,堂下嬉笑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不久以后,奏乐声停了,舞姬们退了出去。
门口走进了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身后跟着个气质文雅,一身白袍的男子。
堂下传来阵阵抽气声,窃窃私语的声音又多了。
“嘶,这就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美人……”
“太子殿下真是给了咱们一个惊喜……”
“这是个男人吧……”
……
细细杂杂的声音落到耳朵里,有些泛痒。
如此远远地看着,萧锦泽也能看到略显模糊的一道轮廓,不难看出,此人的相貌绝对不差。
此人绝对是时盏。
老者领着人走到了大殿正中央,方才舞姬跳舞的地方。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礼,便向旁边退了两步,把身后的人露出了全貌。
这儿无论是两旁的人,还是上首的人,都能把一切尽收眼底。
萧锦泽呼吸一窒,心头涌上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放肆地打量着对方,眼神锐利到了极点。
时盏正是立冠之年,有着少年人的青涩,又有些稳重的内敛。
这份内敛的来历,还是要追溯道时盏坎坷的身世。
按理说,时盏整个人都是锐利的,演戏的时候的笨拙,故意装出来的温顺都那么假。
为什么他看不清上一世的时盏呢?
老者道:“太子殿下,这是您要找的美人。青枝。”
没等萧锦泽出声,晏颂之便惊愕地出声道:“殿下,真是厉害。一声不响地找了这个样式儿的美人。似乎……”他又打量了“青枝”两眼,“还是个男人。”
他们混归混,但是还真没找过男人。
时盏不为所动。
他直视着居高临下的萧锦泽,不动声色地重新打量了几眼。
相比上一世,这时候的太子殿下唇红齿白,打扮华贵精致,颇有一种腐朽糜烂的美。
至尊皇家盒子里的贵人。
虽是许久没这样了,但卑躬屈膝,他时盏总是会得不得了的。
他随即便一掀袍子,跪下了。
虔诚而又恭敬:“贱民见过太子殿下。”
萧锦泽没有应声。
他只看着跪着的人,抿紧了唇,微皱着眉。纨绔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浑身上下都有一股沉沉的静默。
座下的贵族们也都是正襟危坐。
他们都没有见过萧锦泽这个样子,也都没有想到萧锦泽会有这一面。那气势相比他们的父辈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明明是“头一回”见面,却硬生生弄得跟对峙似的。
白发花花的老者本以为寻到了这样的以为天姿国色的美人,太子殿下会好好奖赏他一番,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吓得跪下连连叩头。
良久,萧锦泽才启唇道:“过来。”
他黑沉的眼睛盯着还温顺跪在地上的“青枝”,脸色没有半分好转。
叫谁过去,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者赶忙把青枝扶着起身,低声急道:“快去!”
时盏乖乖过了去。
萧锦泽应该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前世似乎并没有此景。
两旁的权贵子弟也顾不得身旁的美人了。
一个个坐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堪称精彩的大戏。
生怕错漏了哪句话,或是一个微小的举动。
皇家、美人、大庭广众……
随便几个都能让人想入非非,何况那美人还是男儿身。并且能让一向跟他们一样整日里花天酒地的太子殿下露出这般神情。
奇了!
正当他们胡思乱想之时,萧锦泽竟是突然将青枝抱入了怀中。这动静可不小,至少可以让他们这些人听出来,是太子殿下直直地把人拉入怀里的。
最先瞧见的那几个眼睛都直了。
时盏也有些诧异,倒也没表露出什么,只是自然地流露出如此的受宠若惊与不安。
萧锦泽其实并未有什么想羞辱人的念头,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
他也没有去理他人的眼光,此时的他正是扮演着不学无术的皇子模样的时候,这些荒唐的事情再多都无妨,也不过是为他在外的形象添砖加瓦。
他埋头去看怀里抱着的少年时盏的的神情,上一世被伤得彻彻底底的痛还有迹可循,现在再回头去看时盏青涩的少年模样,如同初春的小花苞朵儿,欲拒还休,青涩得不像话,心思却又深沉幼稚得很。
萧锦泽把人在抱着调整了位置,叫他坐在自个腿上,这才一副饶有兴致地回答晏颂之的话,“是呐,这才是今日的‘美味佳肴’。”
晏颂之一愣,也笑着说,“倒是也没见过这般美的男人。殿下真的是、真的是……”他摇摇头,自己拿起一杯酒喝去了。
萧锦泽又低头看了眼时盏,点点头,这才一挥袖子,喝道:“开宴!开宴!”
一时之间,酒菜鱼肉的香味布满整个大厅,奏乐声又响了起来,这回的小曲儿婉转悦耳,直往人心窝子钻,可谓是醉生梦死的天上人间。
萧锦泽没有理怀里的人,只自顾自地揉着太阳穴,虽另一只手还扶在时盏的腰间,但整个人看上去那是一个正经。
他还不太习惯着靡靡之音,毕竟上一世都是刀剑相对,拼真功夫的战场,一时之间又回到了这个温柔乡,突兀不已。
时盏任由他抱着,低头想着事情。
不知为何,或许是这时候没有休息好,时盏有些困了,不知不觉中就一点一点着头,身体向前倾,身子都滑了一下。
方才萧锦泽圈在时盏腰间的手就没费多大的力气,此刻硬是被“挣脱”了,眼看时盏就要跌下去了,萧锦泽原先想让他出出丑的。
可时盏自个儿醒了。
动静很小,但那几个本就竖着耳朵听这儿的动向的几人瞬时就看了过去。
萧锦泽皱着眉,起身不顾时盏如何,把人横抱在怀里,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时盏把头埋得极低,这会儿他是彻底清醒了。
他还是在这些年间头一回丢这样的脸。
他甚至以为他不会再有这种名为“怕羞”的情绪了,可原来不是,其实是因为能让他如此的人不在了。
时盏一时之间有些空茫。
这一切发生的意义是什么?
明明上一世,百种轮回,所有因果报应他都受下了。
再回头,猛地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可那痕迹分明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记忆里,抹不去,忘不掉。
萧锦泽出到大殿正门之时,把时盏放下了。
萧锦泽看着时盏,身上的锦衣在明亮摇曳的烛火下更显圣洁华贵。
他身上的气质早从他回来只是就也变了,褪去了少时的稚气,变得深沉,那双眼睛跟上一世的一模一样。
时盏即使时隔多年,也还是能记得,上一世这双眼睛在和他的眼睛视线相触之时,里面明晃晃的,甚至是不带一丝遮掩的炙热爱意烫得他有多无地自容。
萧锦泽看着他,时盏比他矮上些许,这样时盏便是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方寸之地便只能容下他一个人。
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的真姓名是什么?”
哪家男子的名字叫“青枝”?虽说他知道来历,也知道“青枝”的真名叫做什么,可他就是想听时盏说。
时盏一怔,低眉顺眼地乖乖答道:“时盏。”
萧锦泽眯了下眼,抿紧唇,道:“可是‘时不我待’之‘时’,‘灯盏’之盏?”
时盏应道:“是。”
他这一应,萧锦泽的眼神又变了。
这会儿的萧锦泽可比上一世的所有时候的他还要难缠,见萧锦泽不说话,时盏也只能干站着,来来回回地想着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又道:“听闻你的母亲是舞姬?”
时盏应了。
萧锦泽难得笑了,继续道:“那给本宫舞一曲儿?”
有些爽快,也伴着些涩痛。
时盏没说话,他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眼睛看着萧锦泽,良久,才道:“我不会。”
随后极快地收回了眼神,低下了头。
萧锦泽知道,其实时盏会。
是抽了多少道鞭子,留下无数条血痕而刻在骨子的耻辱烙印。
他盯了时盏半晌,道:“那便罢了。”
萧锦泽唤来一个侍女,吩咐道﹕“带他去洗浴,入我偏殿。”
时盏闻言飞快地眨着眼,有些不解。
萧锦泽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去了书房,没再回头。
太子萧锦泽,皇后所出,正统嫡系子,自小聪慧过人。
十五岁误入歧途,声色犬马,怎么也不改,至此越发不可收拾。
他生得俊朗,面相华贵,气质凉薄,颇有帝王之相,可总耽于欲色。
世人戏称其是“腐朽的金丝楠木”。
因此,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去书房?
可萧锦泽就是去了。
他边走边回忆。上一世他是故意扮成一个废人的,夏朝有十三个皇子,个个都文武双全,一身傲骨,背后的手段也是数不胜数。
他若是扮成一个只会沉醉于欲色的废物,那最先被解决的就不会是出身极好的他,因为废物构不成什么威胁。
可有心之人总会识破的,所以萧锦泽更是变本加厉了。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以为待他演到最后,那最后的赢家就是他了,可政局那是这么容易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就在此时的三年后,大夏因内乱与政权松散,被晋朝的铁蹄踏平了。
所以才会有了忍辱负重的六年。
萧锦泽重新振作,又是六年啊,多少个春夏秋冬,他又以为他终于可以弥补当年的天真了,到最后关头,他彻底败了。
千军万马的威胁都不算什么了,在那时候,他的千军万马没有输,被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拼死也想破局的人都只有他而已。
多么讽刺。
学识他有,运筹帷幄的才能他也有,当务之急是如何寻一个光明正大的幌子来进入朝堂——虽说朝堂处处都有他的眼线。
灯下公子,美如画卷,眉眼黑沉似海。
萧锦泽找来了张地图,三年后的晋军之所以能一举拿下偌大的皇城,定是早已埋好了棋子。只是上一世后来的他无需找这些东西,没用,因此他对此一无所知。
万幸的是在晋朝这么多年,他也对那些人惯常的想法琢磨了个透,能靠半蒙半猜地猜出哪儿有叛徒。
余下的还得是靠手段。
萧锦泽静坐把这些事都一一理清之时,只觉得时光如白驹过隙。
他有些渴了,方才想起手边还有一盏茶,碰上那玉瓷后,冰冷的温度从指尖一路凉入了心里。
那样白的还有时盏,甚至有过之无不及。
萧锦泽顿了顿,起身离开了。
时盏安安静静地坐于床边,规矩得很,只剩了件雪白的里衣,及腰的乌发半垂着。
脸庞只有一点点浅显的粉,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萧锦泽信步走进去,见桌上的茶杯整整齐齐地摆着,心念一动,转了方向,亲自倒了两杯茶。
随后便走到时盏跟前,递了一杯过去,接上了很久前的话头:“一盏,承之皎月清风,共生之源。好名字。”
时盏抬头先是看到了茶,这才看到了几乎挡在了他面前的萧锦泽。
时盏可只有仰头才能看见萧锦泽放得低低地,叫他接住的茶杯。
时盏终究还是把茶接过了,回道:“盏,一盏灯,一盏茶,什么都能盛。殿下何必说一些高雅的东西,显出这个没有任何好的字的好啊。贱名一个,没有什么好的寓意的。也不必抬举我。”
萧锦泽也在他身边坐下了,问道:“你可有上过学堂?”
时盏知道自己什么东西不对劲儿了。
因为他说的话根本对不上他这个人的经历。
时盏稳了心神,淡淡道:“有,幼时。我知道我以后也是上不了学的,便日日勤奋刻苦,学多了些东西。只是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是怎么也比不过殿下的。”
萧锦泽挑眉,道:“那你懂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吗?”
时盏一愣,不明白为何萧锦泽要给他难堪。
萧锦泽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两个男人,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你若是懂礼义廉耻,又怎会……”
时盏打断道:“殿下,我还上过两年学堂。上的课是?女德?。先生是个麽麽。是殿下吩咐的。”
时盏看着萧锦泽,神色没有变过,还是如此温柔,“殿下不是刚才才认识我吗?我两年前就已经认识殿下,知道迟早有一日,我会来到殿下身边的。”
他上了两年“学堂”,又是在两年前就认识了萧锦泽。串联起来,到隐隐透露出了真相的意味。
萧锦泽被拂了面子,也不生气,只是觉得不对劲儿。
他盯着时盏的侧脸,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时盏少时说话都是如此咄咄逼人了么?
竟然颇有九年后的味道。
时盏察觉到他的注视,转头对上萧锦泽的眼睛,柔柔地看着他,好一个温柔似水。
萧锦泽转而问道:“那你心里是如何想的?”
时盏再次出乎意料,他静了有一会儿,才说道:“殿下想我怎么说?”
萧锦泽没有犹豫:“说好的。”
时盏道:“是我此生之幸。”
萧锦泽顿住了。
他展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
手中的茶也有些凉了。
他对时盏道:“喝了吧。”
时盏喝了,倒是也没想到这茶的用处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