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绿海白船（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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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城的八月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即使是坐在开足了冷气的公交车上，窗外的热浪也依旧灼人。
林白峰无言地看着车外，身子往里挪了几寸，尽管手指感知到的温度并没有降低，躲避的行为却从心理上给人带来了凉意，一时间，嗡嗡作响的大脑也消停了不少。公交车在一片树林中穿行，路旁的树丛在升腾的热气中扭曲，热浪涟涟，不禁让人产生绿海行舟的错觉。
车上的乘客很少，除去前排驼着背的大妈，就剩下不远处一对正悄声议论着自己的少女，其中一个似乎是有咽喉炎，话语间时不时伴随着咳嗽，不过也被她用手背压着嘴盖去了大半，林白峰下意识将口罩上提几分，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自认为小声的话语。
或许，把帽檐再往下拉一点也不错？他聊胜于无地想着。
脸颊边传来布料蹭过的粗砺触感，眼前的阴影随着自己的动作又深了几分，他想起今天请假时乾鑫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并不比此刻让人清净多少，说来说去，都是在不解他为什么偏要大中午出门。
林白峰向右看去，一眼就可以看见那几栋被森林包围的白色建筑，面对正午的烈阳，绝大多数的玻璃窗都严严实实地拉上了深蓝色的厚窗帘，尽管样式古朴，却并不显得老旧，无论何时都是崭新着的铁制红色院名永远端正在顶楼之上，爬山虎密密麻麻地顺着建筑的外墙将白色攀去大半，也只叫人感受到那厚重且有分量的年代感——这对于一家医院来说，无疑是比标牌更有含金量的名片，只要矗立于此，就能让任何一个奔赴其中的患者感到心安。但此时此刻，本应该像是海上灯塔的存在的楼体，现在也在热浪中起伏，成了浪潮中的一艘白船，平日里显目的“绿城医院”，也成了船上的红帆。
而自己，就是准备登船的一员。
没来由的，他倏地恐惧起来，这样一艘摇摇欲坠的船，真的不会在这翻涌的绿海中沉没吗？在情绪泛起的瞬间，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来，这一举动让前排的两个女生都有些惊讶地停下了议论，转而带上疑惑又有些警惕的目光——这是林白峰最常接触到的情感，这是最现实的情感。
是啊，他为什么要现在来呢？不等他多想，惯性带着他的身子直直歪倒在窗上，灼人的温度叫人不适更甚。林白峰几乎眯起眼睛，才能不让自己的眼睛被阳光刺得发疼。
似乎是驶入了弯道，绿色的波涛一下和他拉进了距离，在狭小的视野中，尽是簇拥着要挤进脑海里的绿色，就好像海啸一般扑面打来。要将整辆公交车吞入其中。——身处其中，无一幸免。
再次睁眼，身子底下的蓝色塑料椅正以不小的幅度上下晃动着，外界的力道和自身的惯性相互拉扯着，几乎要把器官甩出体外，潮声喧哗着淌过鼓膜，裹挟着不稳的心跳，连带着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司机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间狭小的驾驶室，仔细打量，他手中的方向盘不知何时也换成了木制船舵，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女生惊疑不定地左顾右盼，头发稍短的女生几次想要站起却又被晃动的船身甩回座位上，另一个则是稍显冷静地用手指在智能手机的屏幕上不断点击，紧皱的眉头却一直没能舒展开，前者跌回座位后撑着椅子“怎么没信号”的惊叫。
林白峰再一次看向窗外，独属于海水的腥气钻入鼻腔，货真价实的海水拍打着船只，触目所及，皆是茫茫。
说不出是烦躁还是松了口气，林白峰缓缓出气，莫名的恐惧随着一声叹息打散在卷入船内的海风中。
随后，他从座位上起身，起身来到终于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的两位女性跟前。船身摇晃，他的身形有些不稳，却丝毫没有摔倒的迹象，停下来时，她们无措的目光终于再次回到这个醒目的男性身上。林白峰垂下眼，是连机械音都不及的平谷无波：
“或许目前的情况看起来确实很很荒谬……不过，能请你们冷静下来，听我说句话吗？”
两个女孩无助地扶着成排的塑料座椅，以确保不被甩出座位，虽然不久前刚刚和她们解释完效率的重要性，但第一次“入境”的人能保持相对平和的心态听完林白峰的话并选择相信他，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了。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了那位依旧驼着背，呆坐在座位上的老人。
“所以说，我们现在在这里，是因为车上的谁心情不好？”余淼欲哭无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目光虽然游弋着，但很快也不情不愿地锁定在了老人身上。
“简单来说确实是这样，你理解得很快。”林白峰坐在前面一排的座位上，肯定道。
“…就算是简单来说，也不是听起来这么轻松的事吧？所以现在相当于，我们被传染了‘心病’，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就得搞清楚是谁的病，然后治好她……”乔艺终归是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才继续道：“明明我们也是来看医生的，倒是要先给别人看病了。”
余淼立刻给她拍了拍背，目光里的信赖和崇拜甚至大过了担忧。
“一一，你还能听得这么明白，好厉害……”
“所以现在我们得简单探索这艘船。”林白峰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们的互动：“因为是心病，所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东西基本上也是出于患者的认知水平，换种说法，他们怎么想的，这里就是什么样的，想要知道对方怎么想，观察‘心境’就是最直接的办法。”
“既然这样，我和你一起吧。”
“诶，那我也——”余淼就像是怕落下队的幼崽般急匆匆地想要追上，只是，乔艺的咳嗽让她下意识收住音量，后者就在这时截断了她的话。
“咳咳…淼淼，你留在这里吧，万一那个老婆婆突然醒了，没人看着也不行。”
林白峰的表情有些意外，余淼更是瞪大了眼睛。
乔艺就像过去无数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聚焦在自己身上那样，眼睛微微眯起，露出让人会下意识认为这个人胸有成竹的笑容。
“毕竟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嘛。”
“错过的话，会变得更麻烦……” 余淼重复着乔艺最后一句话，在颠簸中努力维持着平衡，小心翼翼地靠近布满铜锈的铁门，每当呜咽声快要溢出，乔艺带着笑的，宛若胸有成竹的神情和语调就会浮现在她的心里，忘了不添麻烦，为了离开这里，为了乔艺，从始至终，无论什么事，她都会鼓励自己再加一把劲。恍惚间，她又回到那个肮脏的走廊上，那时候，乔艺摇摇欲坠的身体比晃动还要叫人难以接受。透过近在咫尺的小窗，背对着船舱的司机正转动着手里的铁制船舵。
“——或许现在称呼他为船长会更合适。”她现在还能一字不落的回忆起林白峰的话。
40分钟前，这个有着一头白发的男生还是她和乔艺八卦的对象，乔艺是她从小认识的朋友，最近咳得厉害，但半个月后就要上台演出，余淼心里着急，她听亲戚说这里的医生厉害，是专门给有钱人看病的，于是就带着乔艺上了这唯一一条线路经过绿城医院的公交车。一上车，乔艺就给她指了后排这个大热天还穿得一身黑的人，对方的白发就像是天生的，被扎起来的一小撮妥帖温顺地卷在后颈。
两个女孩想起亲戚的话，还以为碰上了明星，叽叽喳喳地猜了一路，正聊到乔艺学校请假的校草，回过神来，两个人差点没被甩到地上。余淼几乎快要哭出来，她的声音不像乔艺那样好听，紧张时说话也磕磕绊绊，两个人一起，别人经常记不住在乔艺抑扬顿挫的语调中还同这样的声音交谈过。
“可是，不管怎么看，害我们这样的人都只能是他们的其中之一了吧…？”
林白峰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他顺着余淼的话看向老妇人，若有所思地接道：“不，那位司机——或许现在称呼他为船长会更加合适。”
“他更像是被‘心境’同化的人，这些人，因为和患者有着同样的经历或者心情，在心病具象化的‘心境’中，感同身受，所以将自己完全代入了其中。”林白峰将帽檐微微抬起，白色的瞳孔一下子吸引了两个女生的注意力。
“这类人本身意志力也比较薄弱，一般很难意识到自己被拉入了‘心境’，但利用得好的话，能通过他的情况去推测患者的内心，毕竟想要了解一个人，总是从旁人嘴里更容易。”
没等两人做出什么表示，林白峰继续正色道：“但最关键的还是我一开始说的，无论想做什么，都要以能够有意识地抑制自己的负面情绪为前提。”
“‘心境’的来源基本都是负面情绪的放大，如果放任自己的情绪被‘心境’感染，不仅会促使‘心境’恶化，还会影响到自身。”
以这样的话作为交谈的尾声，余淼可怜巴巴地目送着乔艺和林白峰离开船舱，又把目光转向驾驶室。船舱比她在电视剧里面看见的老旧渡轮还要破，随处可见白漆脱落后裸露的铁锈，霉味，锈味，不知道什么东西腐烂的淡淡的臭味，湿乎乎的水汽一个劲地往她鼻孔里钻。
后面的对话只叫人更加惴惴不安，乔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余淼再回头，只剩下那个仍旧驼着背，似乎在打瞌睡的老婆婆。
也就是这时，潮声起伏间的呓语让余淼差点没忍住尖叫。
她哆嗦着看过去，低着头的老人勉强抬起头，上下开抿嘴皮牵动着皱巴巴的脸，余淼费上好些劲才找着老人半睁的眼睛。
“姑娘，姑娘……我有些头晕……”
她似乎是想抬起手招呼余淼过去，但摇摇晃晃的，想要坐稳本身就难。老人越说越小声，到了后头，余淼好容易凑到她位置附近，才挺全下半句话。
能不能帮我叫司机开慢点？
余淼把老人的请求在心里顺了一遍。
余淼在摇晃中看向驾驶室。
恐惧难以避免地占据了余淼的心头，她只能再次回忆乔艺的话，再一次告诫自己不能做拖后腿的那个，强压下泪意，颤巍着朝那扇铁门靠近。
船晃得厉害，但终归抵不过心慌。余淼想去敲门，但铁门只是一碰，就在拉长的噪音中别开一条缝，她惊叫一声缩回手，却恰好碰上晃的最厉害的时候，下一秒，她就被带着摔进了驾驶室内。拥挤逼仄的房间更是这艘船最为破败的地方，余淼在慌乱中想要撑起身子，只是船锈得厉害，手按在铁皮墙壁上，还没来得及用力，绿漆和红锈就斑驳了整个手掌，身子不受控制的摇晃，她不得不用指甲抠进铁锈里，才能勉强站稳，转头看过去，就像把手指扎进了泥泞的血肉中，轰鸣的蒸汽在耳边炸开，强迫着心跳与之同频，余淼半张着嘴，终于在沉默中落下了眼泪。好可怕，好恐怖，好吓人。没有办法抑制，恐惧伴随着一阵大浪，彻彻底底地打翻了余淼，视角倾斜，铁屑簌簌落在她的脸上，墙壁如同巨兽合拢的上颚一般压下，她竟产生了要被这艘船吃掉的错觉。
恐惧达到顶峰，是在对上司机慢了好些才缓缓转来的脸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堵住喉咙，余淼瞪大了眼睛。她忘记了尖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绿海白船（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