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沏壶花茶

66、“杀了我”

　　左言轻颤了几下眉毛，缓缓睁开了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闻到的是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偏了偏头，看见自己左手上正打着点滴，看来自己是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

　　??左言叹了口气，试着回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这时，叶音妈妈走了进来，见左言醒了，忙冲上前，急切地询问道：“音音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左言抬眼看向妈妈，只见对方的眼眶发红，看来不久前是哭了一场，左言也想起了自己在教室里因为头脑里叶音的呐喊和自己想要迫切完成任务的焦急而最终倒下的场面。

　　??自己昏倒后估计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妈妈应该是接到了学校老师的通知赶来的。

　　??左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他心里总有种无力感，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去想，内心深处甚至隐隐出现了些极端的念头，但很快被他自己制止了。

　　??为了许秋然，他必须在这个压抑的梦之本里撑下去，必须完成任务才可以……紧接着，左言又想到了高考，因为他觉得这次的任务八九不离十就是完成来自叶音妈妈对她女儿考上一本的期待。

　　??左言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是身体却一点动力也没有，连抬手都做不来。

　　??“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和妈妈讲，医生了解了情况才可以对症下药，时间紧张，你……”

　　??“音音！”

　　??叶音妈妈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声急切而紧张的声音打断，一个男人破门而入，正是叶音的爸爸。

　　??“怎么现在才来？”叶音妈妈没好气地问道。

　　??“这不是抽不开身，事情一结束我这不立刻赶来了。”叶音爸爸没有多看前妻一眼，只是快步走到叶音病床边，弯腰问道：“音音，怎么样？感觉还好吗？我们马上喊医生来看看。”说着便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左言第一次亲眼看到叶音的爸爸，男人约莫四五十岁，穿着一身西装，不过胡子看着倒是很久没刮了。

　　??左言再次无声地摇摇头。

　　??“忙忙忙，你就天天忙，女儿出这么大事情，有什么大生意是你不能立刻放弃赶过来的？”

　　??听了叶音妈妈的数落，叶音爸爸直起身，也没多好气地道：“在外给别人打工我能说走就走？再说女儿是在你身边待着的，出了事你现在还好意思挑我毛病？”

　　??“你这话什么意思？女儿出了事还能是我害的吗！我也是接到电话心急如焚地赶过来，你这话太伤人心！”

　　??“我说话伤人心？你说话就好听了！要我说音音今天出这么个事，就是被你这个当妈的给逼的！你肯定又拿着高考的事对她喋喋不休了是不是！”

　　??“被我逼的？你说话有没有良心？我一个人带着孩子，洗衣做饭做家务挣钱全是我一个人干！我有一句怨言？真是给她照顾地无微不至尽心尽力，你竟然说女儿晕倒是我逼的？你也不看看你尽了什么作为父亲的责任！”

　　??“我没有尽责？哪次女儿要来我这不是我亲自去接的？生活费我没有给吗？你说的好像我什么都没干跟死了一样！”

　　??“不好意思，病房内请保持安静。”一位护士来到病房门口，皱着眉出声提醒。

　　??和护士一起来的是一位医生，二人见状停止了没有意义的争吵，叶音妈妈问向医生：“医生，你来了，快看看我女儿，她现在醒了。”

　　??医生走到左言身边，看了看一旁的仪器，问了左言一些问题，道：“你们家孩子应该是最近压力太大，加上没有得到足够的休息，疲惫积压在身体里，体力一时不支而晕倒的，最近要注意身体的休息，还有别给孩子太大压力，送你们小孩过来的是她的老师吧，正值高三，本身孩子心理压力就不小，你们做家长的要体谅些，点滴打完孩子要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说着便离开了，二人向医生道了谢，叶音爸爸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血色的女儿，心疼道：“医生都说了，是你给孩子压力太大，本来高三就苦，你这样一直给孩子施压，那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什么医生就说了？医生说了是因为我的问题让音音出事的吗！怕她学习太苦营养跟不上，我是变着法的弄东西给她吃，你自己问问音音是不是这样！”

　　??叶音妈妈气得身体发抖，“说我给孩子施压，你有没有数啊？现在谁家孩子不卷，你松懈了别人就超过去，考不上个大学那未来有什么出路，像你像我这样吗？一辈子也混不出什么名堂，看别人颜色！我是为了谁好？”

　　??“说孩子的事你扯什么别的东西！高三是要吃辛苦，但是你自己看看，孩子都累倒了来医院了！你还要去提那什么破高考！”

　　??“从前你就是这样，一被人说没用就急，难道这不是事实吗？再说了，现在都要到终点了，你说这话不得让孩子泄了气！三年的辛苦功亏一篑！”

　　??叶音爸爸似乎是懒得再和眼前的女人多说一句，背过身，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似是想要呼吸些新鲜的空气，双手撑着腰，不再说话了。

　　??听着他们刺耳的争吵，左言脑海里也浮现出叶音的过去，自打叶音记事起就是跟着妈妈生活，周末的时候叶音会被爸爸接走和爸爸住两天，后来随着叶音逐渐长大，以及爸爸也再婚了，叶音和爸爸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但叶音记得，每次和爸爸相处时，都能听到爸爸对妈妈不满的数落，而和妈妈在一起时，有时也会听到妈妈对爸爸的抱怨，叶音不明白这样相互憎恨的两个人当初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每当两人见面，叶音面对的永远是二人之间随时可能爆发的毫无意义的吵架，而此刻，听着他们的声音，左言甚至产生了耳鸣，心里愈发烦躁，一些听不清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叫嚣着，左言知道，这是叶音的声音，叶音的情绪正无孔不入地逼进左言的内心，蚕食着左言自身的理智，而这个家里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更是将左言一点点吞噬。

　　??左言觉得自己就在崩溃的边缘。

　　??见男人不再说话，叶音妈妈也懒得再去理他，坐到左言身边，怜惜地摸了摸左言的额头，道：“音音，听话，妈妈知道你最近很辛苦，也很努力了，但音音，你也明白，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不能放弃，你长大了，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啊，咱们打完点滴，就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去上学，知道吗？”

　　??叶音妈妈的话就好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左言紧绷着的最后一丝心理防线断裂，叶音的痛苦和绝望彻底涌入左言心头，那股极端的决心彻底将左言淹没，还没等叶音爸爸不可置信地问一句“你疯了？”，左言整个人瞬间从床上坐起，在二人未反应过来之前，冲向男人之前打开的窗户，没有一丝犹豫地跳了出去。

　　??在身体悬空的瞬间，左言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随之而来的下坠并没有花费很多时间，只是在他从窗户跳下来一瞬间，好像听到了许秋然呼喊他的声音……

　　??什么都没来得及多想，叶音的一生在下一秒，便戛然而止了。

　　??一桩悲剧，一个正待盛放的生命。

　　??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学会接纳自己，他人的话语终究是从他人嘴里说出来的，能正确地对待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希望每一个人都可以遇到能带给自己情绪价值的人，遇不到的话请一定要学会自己拯救自己，轻生从来不会是最佳的选择。

　　??瞬间的剧痛过后，左言回到了梦之彼界，看着周围熟悉的一片黢黑，想到了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绝望地摊倒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而同时，许秋然所在的那片梦之彼界，Y9收起了给许秋然看左言那里情况的画面。

　　??原来，许秋然完成了任务回到梦之彼界后，D3强行闯入，告诉了许秋然左言也进了梦之本这件事，许秋然未曾料到这件事，想到一旦自己许愿成功，那么还没有从系统出来的左言就会陷入危险，可能会随着系统的毁灭而死亡，于是他要求Y9给他看左言那里的情况，想等左言那里结束后自己再进行许愿。

　　??Y9一开始没有同意，但是许秋然以神的身份命令她，所有系统包括Y9都知道许秋然这次要许的愿是什么，但是没有系统要阻拦，想到左言和许秋然的关系，Y9最终还是让了步。

　　??在看到左言跳窗的瞬间，许秋然原本就因那令人血压狂升的梦之本而心疼的心再也按捺不住，他出声高喊道：“左言！”

　　??下一刻，Y9边收走了画面，道：“他已经回到梦之彼界了。”

　　??许秋然多少知道了这次左言的任务是什么，深呼吸了一次，道：“等他许完愿，我就会说出我的愿望。”

　　??Y9没有接话，许秋然也没有继续开口，他站在这看不见光亮的梦之彼界，头一次觉得这里的黑暗令他不安，他想来到左言的面前，安慰刚刚受了那么多委屈的他，可是他不能。

　　??Y9很尽责，给他安排的这次梦之本的确难度很大，他差一点就要失败了，但好在最后化险为夷，许秋然原本以为自己能潇洒地和左言不告而别，最终发现他过于高看自己了，他不仅不能做到潇洒告别，甚至因为即将要与对他而言这么重要的左言不复相见时，红了眼眶。

　　??“我想去到左言身边。”许秋然很小声地开口，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Y9。

　　??“如果你强制要求的话，你知道我们无法违抗。”

　　??“不了。”许秋然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去到那个家伙身边，我一定舍不得死了。”许秋然躺了下来，望着“天”，道：“你们会不会恨我。”

　　??“不会。”

　　??许秋然自嘲地笑了笑：“看着人间繁华，就想着能来体验一下多好，可惜啊，通过你们，见了那么多别人的人生后才知道，人也不容易，我这辈子过的也算不错了。”眼角落下一行清泪，许秋然也没有去管，在最后的时刻里只是贪婪地回忆着和左言的过去，“就说他是个茶盏，早知道当初怎么着也得向他讨口茶喝。”

　　??“左言许完愿了。”Y9突然说道。

　　??“成。”许秋然坐起来，“也不知道那家伙许了什么愿，他妹妹还在这世界里，总不能蠢到要和我同归于尽。”

　　??许秋然理了理衣裳，抬起头，想着的是在梦之彼界，初见左言时对方的模样，温柔地说道：“玩家许秋然许愿，”他微笑着闭上眼，“杀了我。”

　　??没有多余的犹豫，Y9答道：“所求者许秋然所愿登记成功，愿望即可生效，请查收。”

　　??瞬间，比之前更加刺眼夺目的白光在梦之彼界的中心炸开，光芒越演越烈，往无边无际地黑暗延伸，所到之处，黑暗就像被打碎得彻底的镜子，在瞬间碎成无数星辰，也瞬间吞没了许秋然，千清察觉到系统传来的震动，左胸膛传来一股针扎般的感觉，他后知后觉地伸出掌心覆盖在心口，他明明应该没有心的才对。

　　??当初被许秋然所创造出的系统，他们的化身便是那片虚无的梦之彼界，而随着白光对这些黑暗的逐一击碎，系统也随之消散。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